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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雨过天未晴 逝者已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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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仙台之战”,由于种种历史因素,在史书上并未记载,但它的的确确成了一个人生转折点,于冯绍民,于李兆廷,于张绍民,于天香,都是。
经过这次“接仙台之战”,天香也整理好自己的心了,以后,她不再出门,以一个妻子的温柔守侯着她的驸马。她满心欢喜地以为,东方侯、欲仙国师老杂毛等乱党悉已除尽,一切都该雨过天晴了,她和她的驸马更不能例外。其实,天香至今仍是琢磨不透,为什么东方胜会没来由地在关键时刻为驸马挡下那一掌。在她的印象中,绍民和东方胜自第一次在清雅园见面起就是你死我活的对头。但是即便如此,对于东方胜这位堂兄,天香是从来不排斥的,甚至可以说,她还是欣赏他的血性和激情的,在她的观念里,男儿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逝者已矣,不管如何,一切都该雨过天晴了,真的该雨过天晴了。
然而,她的驸马,就像是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天香从未猜透过他的心。以前,她总是不愿意走近他,现在好不容易决心重新来过,却发现这一路上她已经错过了太多。平日里,他是那样包容,无论她怎么淘气,他总是会一脸无怨地替她收拾烂摊子;可是每到晚上,当他们之间只剩下一层赤裸裸的夫妻关系的时候,他总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避讳排拒着她。天香明白,也许他们始终无法跨过这道坎,也许她只有退回到一个朋友的立场才可以尽情享受他的关心与爱护。可是,她不能放弃,也已无法放弃。
这天,天香辞退了所有做姑娘时的衣物和头饰,把自己从头到脚妆扮一新。出神地望着镜子里精致的云鬓晚髻,她不禁吃吃地笑了起来,记得不久前他还戏谑过她,说她都嫁为人妇了,还扎着两根小辫,也不怕别人耻笑了去。她也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他的,她说,你见过哪个江湖女侠天天云鬓花黄的?那时,她甚至还想过,若是从此可以与他快意江湖也不错,吃尽天下甘蔗,抱遍天下不平!可是现在,不行了。他离不开这儿,她也不想离开这儿了。
杏儿缩头缩脑地推门进来,小心赔笑道:“公主,要不要杏儿再去把酒菜热一热?”
今儿一大早,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来传旨,绍民一搁下筷子就忙跟着去了,下朝之后又直接去了张绍民府上,直到午后才派张府的小厮来传话,说晚膳也不必等了。为了这事儿,天香耿耿于怀了一下午,想着自己里里外外折腾了一天,竟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上,又经杏儿这么一提点,不免心中有气:“杏儿,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原话跟驸马说啊?他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说话间,手中正把玩着的那枚簪子,直直地往桌上的红烧猪头飞去,不偏不倚插进了猪鼻孔里。
“‘你今天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进我这公主府!’公主,这样算不算原话带到?”见天香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杏儿吐了吐舌头,继续道,“公主,驸马说了,说马上回来。”
“马上?几个马上啦?”天香说着,又从梳妆匣里拣了一枚簪子,远远地飞进了另一个猪鼻孔。
“那我现在再找他去。”杏儿自幼跟随天香,哪见过公主为别人伤过这番神?可偏偏这驸马爷却不领情,状元架子大得很,想想都为公主不平。刚到门口,门却自外面被人推开了,闪进来一道红色朝服,不是驸马却是哪个?杏儿为自己省了一段路而兴奋不已:“公主,驸马回来了!”
天香当即一扫刚才的不快,提着裙裾欣喜地跑过来,拉过绍民的手柔声柔气地问道:“你谈了一天的事情,一定很累吧?”
这边的绍民却一时还没能进入状态,一脸惊愕地看着天香,哭笑不是:“公主,你今儿是怎么啦,怎么这身打扮?”
天香倒也不害羞,理了理头发,侧着脑袋喜滋滋地冒出一句:“美吗?”
“呵……美,很美。”绍民呵呵干笑了一阵,还是感觉有些别扭,便红着脸转向了别处。谁知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就已经被天香拉到桌子前强按到椅子上了。
“你都去哪儿啦?我都等你一整天了!”
天香的阴晴不定绍民是领教过的,一下子骂她骂得跟杀父仇人似的,一下子又热情得如同拜把子兄弟,可是今天的气氛她却从来没有应对过,决计之下,还是走为上策,于是便随口扯了个借口想要逃脱:“公主,张兄和李兄还有事情和我商量,我看我还是先过去吧。”
天香哪里肯依,说话间便把绍民一把拽了回来:“哎——你去干什么啊?每天都有事,眼里哪有我啊?累了一整天了,坐嘛,坐嘛!”
尽管当初她和天香的婚姻只是皇上的一厢情愿,可是绍民也知道,近来她的躲闪或多或少还是伤了天香的心的,所以此时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好硬着头皮作罢。
天香这才高兴一点,乐呵呵地要为驸马斟酒,谁知一失神,酒洒了一桌,慌乱地忙用手绢去擦,一不留神又碰倒了酒杯。天香偷瞄了绍民一眼,正为自己的笨拙懊恼不已,却听他 “扑哧”了一声,更觉尴尬,高声质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一个堂堂的公主,怎么会用一个红烧猪头来下酒,不是很滑稽吗?”
天香听他如此说,面子上也好过了不少,拿起筷子敲了一下猪头,笑道:“那还不是为了你呀,别的男子汉,都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只有你像个女人一样小声小气,每次就吃那么一点点,所以呢,我就弄了个红烧猪头,让你找一点男子汉的气概!”
“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是九门提督张绍民,还是冷面杀手一剑飘红?”
天香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讥讽击得脸色煞白,就因为她不知道他的过去,所以他就可以老是拿她的过去来挖苦她?本来,她还可以自欺欺人一点,想着他也许是吃醋了,可是一看到他那一副不紧不慢、事不关己的态度,心也凉了半截,呐呐地吐出一句“你欺负人”,便转过身去不言语了。
“喂,你怎么真生气啦?”
“我承认我以前对一剑飘红和张绍民有好感,可那都是过去的事啦。”
其实,这样的玩笑以前也常开,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绍民正后悔得要死,恨不该提这么危险的话题,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解围了。
天香见他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不禁气从心来,噌地一声站了起来:“现在我和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这么大个男人,怎么那么点心眼儿!”说着便使劲往桌上一拍,只见那猪头顺势向上飞将起来,直冲绍民而去。绍民向后一仰,险险躲过,猪头便穿透窗纸向着院子飞去了。天香还觉气不过,抡起甘蔗正欲与绍民交手,却听到那猪头“哐”的一声,像是砸到了什么金属器具。
“有人!”绍民闻声夺身而出,看到院子里金木水火土五大护法站成了一排,冷笑了一声,不出手也不说话。那五人见这情形,先是面面相觑,又交头接耳了一阵,才推出木护法上前撂话,算是挑战:“冯绍民,我们今天是来取你命的!”
“好,等你们很久了。”这是实话。接仙台事件后,皇上下旨根除欲仙教教徒,偏偏教主座下的五大护法却成了漏网之鱼。于是,这事便成了皇上心中的一大重患,连日来寝食难安,下令要全国海捕,今天清早的急急召见也正是为了这件事。对于全国海捕这些致使民心不安的做法,绍民实在无法苟同,但又不能当面忤逆皇上的意思,只好答应说一定会尽全力搜寻。只是她没想到,不过一日的功夫,他们便自己寻上门来了。
“那就动手吧!”木护法一语刚出,五人便一起没了踪影。只听得院中树木沙沙作响,不时地有满是劲气的树叶从四面八方向她飞来,疾风骤雨般,黑压压一片。绍民身边一时也没个防身之物,便掏出怀中的骨扇抵挡了一阵。不待树叶落尽,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咕咕的响声,绍民一个不稳,便触到了火护法喷出的火龙,袖子着了一片。
天香本是早就出来了的,只因还在和绍民生气,又见来人是那五大护法,于是也不紧张,揣了把剑靠在门框上悠闲地啃起甘蔗来。她以前曾跟他们交过几次手,根本就没把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只是今日他们既为拼命而来,便必会展出平生绝学,只刚才那几招,她就见所未见。而绍民虽然博学,却也不通奇门遁甲之术,再这样赤手打下去必会吃亏,偏偏自己又刚跟他吵完架,实在抹不开面子去帮他。想来想去,却也只能想出这么个理由来,把剑一扔,高声说道:“姓冯的,虽然你死你活也不干我的事,但是本公主就是看不惯别人在我的地盘以多欺少!接剑!”
那金护法一听天香的声音,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操起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就往天香砍去。天香正看得紧张,直到刀到眼前才觉察过来,背部猛一使力,门板便往屋内一翻,这才惊险地逃过这一劫。
院子里,火球、水浪,地遁、木戟、利剑打成了一片。以绍民的武功修为,独战五大护法本不在话下,只因前几日在接仙台与欲仙国师力拼时元气大伤,这回又要顾及着天香的安危,更觉力不从心,何况这次五大护法是为拼命而来,士气更是锐不可挡。绍民稍一失神,腹部便受了水护法一掌,登时喷出一口鲜血来。金护法见机会难得,也不再与天香纠缠,举起金刀就向绍民砍去。身后是四大护法,绍民自知已躲不过,若是迎面力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谁知刚一起身,便见天香朝自己横飞而来,她只能硬生生地收了剑。但是金护法却不会因此收手,大刀迎面劈将而来,重重地落在了天香身上。
不忍相看,就在绍民闭上眼的那一刻,耳边响起了天香的声音,仔细一辨听,却是“相公”二字。金护法见一刀落空,举到正欲再补一刀,这时杏儿已带着禁卫军赶了回来,五大护法见势不妙,便急急隐遁而去了。
桃儿杏儿在深宫长大,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见天香人已昏死过去,身上却还是不住地往外淌血,顿时吓得手足无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先别哭,快,把公主扶进去,桃儿传太医。”
桃儿杏儿听说,忙抹了泪,刚手忙脚乱地来扶公主和驸马,这时,庄嬷嬷带着太医到了。绍民心中一宽,又吐出一口血来,紧紧地拉过刘太医的袖子,道:“快,看看公主的伤势……”
刘太医感觉驸马整个人的重量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袖子上,知道他内伤不轻,便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这一探,连眉头都纠结在了一块儿,只不住地摇头:“驸马,你的内伤不轻啊,只怕是比公主还要严重一些。”
“我没什么,倒是公主,她替我挨了一刀,再不医治,恐怕会失血过多……”
“请驸马放心,公主只是肩上中了一刀,气血、内息均为正常,只要伤口不感染恶化,半月之后便无大碍。”王张两个太医正在帮天香处理伤口,又见绍民一心只牵挂着公主,为了让他能安心就诊,便只把天香的伤势往轻里说。
天香再度转醒的时候,太医们都已经退出了内堂,只留下桃儿杏儿和庄嬷嬷守在床边。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庄嬷嬷,一张老脸总是一丝不苟地念着“黎明早起,先背经书,少吃多餐,不变肥猪”。但是今天,她却还看到了张绍民、李兆廷和刘倩,是出什么事了吗?突然,脑海里闪过金护法的大刀,顿时绷出一身冷汗,目光不停地在房间里流动,却始终没有看见冯绍民的身影,心里咯噔了一下,胸口揪得生疼,小声问道:“驸马呢?”
“公主醒了!张大人,李大人,你们看,公主醒了!”
众人听到杏儿的惊叫声,纷纷围了上来。天香听他们说着什么“不幸中的大幸”之类的话,心中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一把掀开被子就要起来,无奈伤得太重,身上一时使不出力来,只能求助般地望着大家:“驸马在哪里?快扶我起来,我要去找他。”
桃儿忍不住扑哧一笑,朝床内努了努嘴:“我的公主,驸马不就在你里边睡着嘛!”
天香将信将疑地撇过头去,果然看到了绍民,凝视了一会儿,这才挤出半丝笑容,问:“他伤得严重吗?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呢?”
杏儿素来伶牙俐齿,绍民和天香刚成亲那会儿,可没少受这丫头的奚落,后来小两口的感情稍微好了一点,她又开始调侃起她们来了,便连这节骨眼也不放过:“公主,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的伤吧,这驸马爷倒好,一听太医说公主你无性命之忧,便自个儿呼呼睡去了……”
“公主,你别听杏儿那丫头胡说,驸马一直担心你的伤势不肯就医,直到太医说你伤得并不十分严重才吁了一口气,接着就晕过去了。”庄嬷嬷瞪了杏儿一眼,即便说着好话也不改那张刻板的脸。
“那太医怎么说?严重吗?”
张绍民眼看着天香一心一意为驸马,任由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这辈子,对于天香,他早该放手的不是吗?自嘲地笑了笑,说:“驸马受的是内伤,只要服下千年雪灵芝,再休养几日便可大愈,刘太医现已进宫向皇上要去了。倒是你自己,恐怕要一个月不能打架了,能忍得住吗?”
经张绍民这么一说,大家都忍俊不禁,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天香当然不服气,吹嘘着说自己以前化名“闻臭大侠”闯荡江湖的时候,曾经身负多少多少新伤旧伤,却还是坚持不懈地打了多少多少架。正当大家听得高兴的时候,皇上来了,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香儿,朕的香儿怎么样啦?”
“父皇,香儿没事,香儿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对了,父皇给驸马的雪灵芝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找到了,已经交给太医了,太医等下就可以熬好送过来了。”老虎也有温情的一面,这时的皇上宛如一个慈祥的父亲,轻拍着天香的头发,眼里尽是慈爱与不舍,忽然话锋一转,责问道:“张绍民,有没有去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胆敢行刺朕的公主与驸马?”
“臣已派人去查,是欲仙帮的余孽。”
“朕早就说过,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逃脱一个,留着欲仙教这些小杂毛,后患无穷啊!唉,也难为驸马了……庄嬷嬷,公主驸马就交给你了,好生照顾着,出什么闪失,朕唯你是问!好了,朕累了,就先回宫了,香儿,父皇改日再来看你。”
绍民本就内力深厚,又有千年雪灵芝作引,不到半月就痊愈了,而这时,天香的伤口却才刚开始愈合不久,既要忌口,又要忌动。以天香平时的性格,不吃甘蔗尚且可以忍耐,但哪能在床上躺得住这么长时间?可这回,她却是半句怨言也没有,只要外面风一大,就乖乖地回到床上躺着。
当下正值深秋,寒意渐渐加深,再过不久就是冬天了。午后,外面太阳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天香央着绍民搬了两张躺椅在院子里躺着,沐着日光,两下无话,昏昏欲睡。
“驸马,起风了,我们回屋吧。驸马?”天香正欲起身,却见绍民已然熟睡,于是便到屋里抱了两条毛毯,蹑手蹑脚地替他盖上,然后自己也裹了一层,继续躺着。这十多天来,她总是尽可能地照顾好自己的伤势,不吹风,不受凉,谁能明白她有多么不想让驸马担心,更不愿意他有一丝丝的愧疚?可是,现在看到他躺在院子里就能睡着,愧疚的人反而是她了。绍民,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好吗?
深秋的夜,凉如水,加之树上的秋蝉吱吱作响,听着好不凄凉。天香裹着被子在床上坐了许久,终于抵挡不住睡意侵袭,打了个哈欠,道:“杏儿,我想睡了,你去把驸马叫来。”
“公主,驸马已经接连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了,他的伤才刚好,这样下去会吃不消的,还是让杏儿守着公主睡觉吧。”这几天,连杏儿都不禁心疼起驸马来。公主自从受伤以来,便醒着要看着驸马,睡着也要紧紧拉着驸马,为此还特地向皇上告了假,免了驸马一个月的早朝。
绍民原在看书,听到天香和杏儿的对话,也就放下书走到了床边,一手握着天香的手,一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笑道:“快睡吧。”
天香照例要撒一会儿娇:“你不上来一起睡吗?”
“不了,我怕不小心会碰着你的伤口。”
“你睡我里边就不会碰到伤口了。”
“乖,睡觉,我就喜欢看着你睡。”
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十来个夜晚,但绍民的最后一句话却回回都是真心的。在天香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恐惧与忧虑,而这些,却本不该属于这个乐观洒脱的女子,所以,她从不责怪她的任性。
每每看着天香的睡脸,绍民就会不由地想起那句大刀底下的“相公”。寻常人家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由天香公主口里喊出,其中又包含了多少的深情厚意!可是对此,她却只能苦笑着摇头叹气:冯素贞啊冯素贞,你现在不仅是冯绍民,还是驸马,更是天香的丈夫!然而身为丈夫,你又为天香做过些什么?你也是一个女子,纵使你再有心,也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么,你该怎么办?跟她坦白实情,看着她的心一瓣一瓣地碎落,你于心何忍?或者继续隐瞒,但眼见着她的青春渐渐枯萎,你又于心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