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终欠一个了断 这半月,京 ...

  •   这半月,京城里人心惶惶。皇上太子被欲仙国师囚禁在接仙台已有一段时日,谣传不日就要江山易主。现今朝野上下,能够力挽狂澜的恐只有驸马冯绍民一人!
      今夜,驸马邸的主卧里破例没有掌灯,冯绍民就这样坐了一宿,直到皮肤也略微觉出些凉意来。这一夜,似乎都在回忆,从记事起到现在,一刻都不曾落下。那些以前曾一度认为该的和不该的,此时都糊成了一片,再难分辨。这一刻,唯一明朗的是,她应该出去。责任也好,歉疚也罢,在这国难当头之日,这些个人的感情纠葛竟显得这样微不足道。于国于天下而言,重要的是——此战的成败。
      天际已微微泛白,透过窗子,院子里的梧桐已能看出个影子来。绍民摸黑换过衣服,那刚解下的红色肚兜,被层层叠叠地压进了柜底。悬在壁上的佩剑无声无息地摇晃着,绍民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没想到陪她赴死的不是降魔琴,却是这柄新近买来削甘蔗的钝剑。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趣起来,世上无常之事何其多,这一件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便伸手取下佩剑,向门口走去。
      甫一开门,便听得“扑通扑通”两声,桃儿和杏儿双双跪在了眼前。这一夜想得太过出神,竟没有察觉到她们就在门外,想来这两个傻丫头已经在外面等了一夜了。绍民心里这样想着,竟一时语塞,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还是桃儿先开了口,却也只是唤声“驸马”便没了后话。
      “别太担心,公主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绍民斟酌了一下,觉得此战无论成败,她都必须把天香平安救出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可是桃儿杏儿却还是不满意,两双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着她不放。绍民明白她们的意思,只是许下的诺言便是欠下的债,她素来不愿意空给人希望。但是转念一想,此去若是真的无法全身而退,便也没什么要紧了,命都没了,还有谁在意她的承诺?想罢,便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来,宽慰道:“我也会。”
      桃儿杏儿闻言,重重地往前一磕,伏在地上一颤一颤的。绍民再无多言,紧了紧手中的剑就往外走去。
      驸马邸离“接仙台”尚有些路程,绍民没有备马,一路上慢慢地走着,等走到接仙台的时候天已大亮,只见台下九门提督张绍民一人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张绍民一身朝服,冯绍民心中倒更明朗了一分——今日,她不仅要救天香,还要力保张绍民周全。
      今日,绍民第一次心甘情愿地穿上了麒麟服,想着除去某些不足为天下人道的因素不说,当朝驸马舍身护国的壮举也足可传为一段佳话了。戏既然已经开锣,就干脆送它个圆满落幕吧。可是方才一看到张绍民,冯绍民便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今天的装束了。张绍民系前科状元,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对天香更是痴心一片,自己死后,由他接任驸马一角再好不过。同叫绍民,同为状元,冯绍民甚至可以想像,日后皇上是如何瞒天过海地让张绍民李代桃僵的。其实她是很乐意接受这个结局的,只是想到自己之前起用“绍民”这个假名,竟然全是为了配合上演这么一幕,又觉得实在是造化弄人。
      冯绍民心里思忖着,张绍民已然走到了跟前,会意一笑,拱手道了声“驸马”。
      “有张兄这样的臣子,实乃我朝之大幸!”冯绍民随意地回了礼,便开始察看起四周的动静来。
      “不,我算不得什么忠臣,我是为她而战的。”
      面对张绍民这个“情敌”的坦诚,冯绍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短短地道了句:“我知道。”是的,她一直知道的,可是以前她什么也不能做,但是今天,就成全了他的心愿,所有的债一并还清吧。
      其实这张绍民也是准备好牺牲的,所以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情敌、喜不喜欢听,竟像是临终遗言一般,一股脑儿全讲了出来:“冯兄,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我认识天香已经四年了,那时她还是个小丫头,向往着江湖,仰慕着大侠,我以为她会嫁给像一剑飘红这样的人,谁知到头来竟成了‘状元’‘绍民’的妻,而这个人却不是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冯绍民突然觉得今天的画面有些滑稽,她一个将死之人,却还要连连安慰身边的人,先是桃儿杏儿,现又是张绍民,只是此刻她与张绍民正站在情敌的对立上,安慰的话就更不知从何说起了。正当她踟躇着不知如何开口,忽见李兆廷骑着快马一倒一歪地向这边奔来,竟像是见了救星,飞身向前稳住了那疾驰的马儿。
      李兆廷跳下马来,向冯张两绍民做了个长揖,笑道:“这马儿虽然性子烈了些,不过也多亏了它,不然就该迟到了。”又见张绍民不解地望着自己身后的古琴,眼神一黯,解释道:“旧琴在背,就如同故人在侧,权当壮胆了。”
      张绍民也听说了李兆廷过去的一些事,便不再多言。当下陷入了一阵沉默,三人各怀着一份心思。
      冯绍民痴痴地凝视了兆廷一会,转过了身:“兆廷,如果今天我们成功的话,我只能祝愿你和刘倩了;假如我们今天失败了,你我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你没错,我没错,刘倩没错,我们大家都没错,错的是命,你算了那么多的命,却终于没有算好我们的命。”
      李兆廷也在想:“素贞,今天背水一战,假如我有幸殉身的话,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假如我一不小心活了下来,我只能对不起你了,我不能再对不起倩儿了。”
      张绍民却没有他二人的矛盾,只在心里祈祷着:“天香,今天我们不成功便成仁,这辈子我不能和你白头偕老,下辈子但愿我俩能天长地久,携手双飞翼。”

      一晃眼,文武百官已悉数来齐,齐刷刷地直盼着驸马,希望能拿出个作战策略来。绍民点了点头,安抚性地扫视了一圈,示意大家少安毋躁。此次大战的操控权掌握在欲仙国师手里,加之对方又有皇上娘娘太子公主在手,任是绍民她再怎么智勇过人,这回也只能见招拆招,别无他法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接仙台上还是毫无动静。台下有些骄躁的官员站累了,不禁就地打起坐来,其他官员见之,也纷纷效仿。绍民一人立在旁,一瞬不放地注视着天上的风云变幻。欲仙国师何许人也?此人深谙奇门遁甲之术,此次发难必定会趁着天时地利,意欲把驸马一干人等一网打尽。
      “驸马爷,让您久等了!”果然,正当天色混沌至极之时,接仙台上传来了欲仙国师的阴声怪调。
      绍民抬头冷笑了一声,回道:“本是绍民来早了。”这一抬头,接仙台上的情形已了然于心:皇上已完全受控于人,菊妃娘娘显然早就倒戈,太子与天香手脚已被绑住,动弹不得。这一战,若想力挽狂澜已不大可能,绍民当下便做了最后的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救出天香。
      这天香一见绍民,哪里还肯乖乖就范?喊了声“驸马”,就拼命挣扎起来。绍民一听,握紧了手中的剑,往前疾趋,眼见着就要飞身而起,突然欲仙国师的拂尘一挥,一大片乌云登时罩了下来。只听得乌云上端又传来阴里阴气的尖笑声:“急什么!等皇上升天成了仙,皇位易了主,你天香公主还是公主,你驸马也还是驸马!”
      “我呸!你个老杂……”
      天香突然噤了口,只剩下呜呜声。紧接着,欲仙国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皇上,你要的传位诏书我已经给你拟好了……皇上?皇上!这个老东西,关键时刻又不中用了!菊妃娘娘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由她来念诏书也是一样的,何况等小皇子继了位,娘娘就是皇太后了!”
      菊妃接过诏书,迟疑着半晌没有开口。欲仙国师急了,狠狠地往她身上注了一股力,威胁道:“快念!”菊妃顺势跌坐了下去,口里喊着:“不,小皇子不能继位!他是我和东方侯的孩子!”
      “菊妃,你说什么?”龙榻上的老皇帝颤颤地抬起身来,如同一盏油灯燃到了尽头。
      菊妃拉过小皇子,朝着龙榻爬去:“皇上,臣妾对不起您,小皇子他不是您的儿子。臣妾自知难逃一死,但是恳请皇上念在臣妾伺候皇上一辈子的情分上,让臣妾死后和东方侯合葬……孩子,不要怕,到了那边,娘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小皇子再也不会觉得冷了……”话语未落,菊妃与小皇子却已然倒了下去,只剩下匕首柄上的红宝石在昏暗的日光下闪闪发光。
      “为什么呀,爱妃你为什么要说出来?朕知道,朕都知道,朕就是不想让你死啊……”老皇帝禁不住悲怄,也从龙榻上摔落下来,袖筒中滚出一个酷似菊妃的小泥人来,顿时摔了个粉碎,里面有一小张字条,上面赫然写着两个红字——免死。
      欲仙国师眼见着局面逐渐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不禁怒从心生,咆哮着要大开杀戒。忽见一人从层层乌云中直冲上来,胸前的金色麒麟在光下熠熠生辉。“好一个驸……”欲仙国师本还想讥诮两句,谁知他竟错估了绍民的意图,说话间绍民已挑断了天香身上的绑绳,向他直取而来。欲仙国师侧身躲过当面一击,轻轻地往后飘起。自此,他和绍民各据一座高塔,以内力相互抗衡对峙。
      接仙台上,天香正与水火两护法打得难解难分。绍民心想,天香武功不弱,只要自己缠住欲仙国师与五大护法,剩下的众教徒对天香而言,便不在话下了。她心里这样想定,便突然收力旋身而下,加入了与金木土三大护法的缠斗,身后是高塔轰然倒塌的巨响。
      欲仙国师的功力深不可测,几大护法又身法怪异,纵然绍民是顶尖高手,此时也是吃紧得很,几十个回合间,已渐渐显出劣势来。意识到处境的危险性,绍民朝着接仙台上的天香大喊了一声:“天香,快跑!”继而目光又流向与教徒激战中的张绍民,本来还想保他周全的,现在看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就在绍民转头的这一瞬,欲仙国师已卯足了全身的内力,意欲将其一掌击溃。如雷的掌风迅袭而来,绍民自知逃无可逃,也不再做无谓的闪躲了,大声喊了一句“快走啊天香”,便合上了眼睛。连天香也没能救出,这一战,算是彻底败了。
      等了一会儿,那掌力却没有如期而至,倒似有什么重物在脚边应声倒下,绍民睁眼一看,竟是东方胜!四周的打斗声也在片刻间静止了,人人都在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东方胜,不敢相信他居然会为驸马死对头挡下那一掌来。
      东方胜一袭红衣,与一年前的新郎吉服无异。绍民心中一震,被眼前的火红刺得视线模糊起来,只见她不知所措地蹲下身来,把东方胜抱入怀中,痛心地问道:“为什么?”
      东方胜似有似无地笑了:“因为你是我娶的女人,刚才我搜过驸马府,看见了你的红肚兜。既然你用死来逃避我,那么,就让我也用死来永远缚住你吧。”
      “不值得的!”绍民直是摇头,两颗清泪落下,融进了东方胜刚涌出的血水里。血泪交融,没有人会理解这两人之间那生与死的纠缠。
      “素贞,我多么希望用我的一生来保护你,可你从不给我机会,是我不懂得爱,还是我的爱燃尽了所有的希望?”
      “东方胜,东方胜……”
      “你‘死’后,我才明白……明白有时候被恨也是一种幸福……我情愿……让你的怨恨日日……夜夜噬咬着……我的……心……”东方胜缓缓闭上了眼睛,终于,他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感动,他知道,那一刻她是心痛的。他感觉到了平生第一次的幸福,至少此刻他拥有了她的心,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秒的时间。
      菊妃和东方胜的临阵倒戈,把欲仙国师的杀心逼到了极致。只听他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声,抡起拂尘,发狠地再次向绍民袭来。
      “小心啊驸马!”
      经过东方胜这一死,绍民的战心也挫了一大半,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忽听得李兆廷这一喊,才如梦初醒,右手使劲一扬,丢出一句:“借你的琴一用!”李兆廷身后的古琴竟像是受到主人召唤一般,震碎了琴套,扶摇直上!
      降魔琴,降的是武魔、心魔、情魔。琴声一起,只要是有武功的人都会受到攻击,像欲仙国师这样武功高强且心术不正的尤甚,只见他双手捂耳,全无了招架之力。绍民见机,集中了全部内力,借琴音一送,直击对方胸口。欲仙国师四肢一震,再无动静。
      欲仙教众教徒见教主已死,也没了缠斗之心,纷纷趁机作鸟兽散了。偌大一个接仙台顿时只剩下冯绍民、张绍民、李兆廷、天香四人,还有那昏死过去的老皇帝和小太子。
      “不错啊,姓冯的!”天香掸了掸身上的粉尘,兴奋地跑过来使劲拍了冯绍民一下,早把刚才的生死一线抛在了脑后。
      冯绍民并无搭理,把手中的古琴往李兆廷面前一托,谢道:“多亏了李兄的琴,现在也该完璧归赵了。”
      李兆廷却摇了摇头,出人意料地把古琴把冯绍民怀里推去,说:“这琴是素贞留下的,如今欲仙国师已除,我和倩儿留着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既然冯兄弹得了它,就留着吧,天下会弹降魔琴的人不多,冯兄也算是素贞的知音了,今日把琴送给你,我想她若泉下有知,也是不会反对的。”
      冯绍民又岂会不知李兆廷的心意?心想,他也确是该忘了冯素贞,和刘倩好好过日子了。于是也不再推拒,收下了古琴,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