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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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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日风和煦间,谁曾料想蜀山正逢生死大劫。
单春秋静坐蜀山校场一侧,等待白子画的妥协。他已笃定,得到伏羲琴,轩辕剑,昊天塔三件神器,不过是时间问题。云翳在单春秋身边鞍前马后,其余魔徒则重重包围昊天塔。
日晷渐移,单春秋昏昏欲睡。刹那间一道撼天动地的破裂之声骤然而至!单春秋面色紧绷站起身来!众魔徒立刻手执兵器直指昊天塔!
巨响之后,片刻沉寂,昊天塔第二层的浮刻佛像缓缓碎裂,大小石块纷纷落地,扬起一片尘灰。
单春秋眸色微惊,掌心灵力一聚,鬼头杖便紧握在手。他轻轻敲击于地,正是一番备战姿态。他不禁狐疑,难道昊天塔也困不住白子画?
忽而!佛像破口处透出两道白光!白光刺目一闪,宇文拓与白子画一黑一白两抹身影便已现昊天塔之外!
白子画负手而立,眸光直直望向单春秋。而宇文拓单膝跪地,右手执轩辕宝剑,乃是刚才全力劈开昊天塔的架势。此刻他一双瘆人的蓝黑双眸中,正映着单春秋的身影。“单春秋!蜀山的血仇,你也该还了!”
宇文拓满腔积愤,而体内怪力已在他思量之前先行一步!
“宇文拓!”白子画只见宇文拓身形如电,尚未及时阻止,他便已冲向单春秋。白子画顾念昊天塔仍矗立身后,立刻施力欲要将之收入囊中。
宇文拓杀气腾腾地攻来,众魔徒一拥而上,与之兵刃相接。宇文拓如今轩辕在手,一时化为罗刹,神佛莫阻。仅仅一劈一砍,魔界徒众便血肉横飞,积尸满地。
单春秋本欲迎战宇文拓,却见白子画正施法将昊天塔收入墟鼎,急怒之下攻向于他。单春秋咬牙心道,无论如何!今日也要为圣君夺下一件神器!
昊天塔在白子画的法力加持下,凌空旋转,慢慢恢复玲珑之状。不料单春秋飞身而来,鬼头杖狠狠一挑,生生将昊天塔打飞。白子画眉头微拧,冷眸直刺单春秋,掌心化力回敬于他。
单春秋眼中此刻唯有昊天塔,根本顾不得白子画的攻势。他追随昊天塔坠落的方向,伸手将之紧紧一握,又堪堪承受白子画一掌。单春秋闷哼一声,身躯重重落于天机阁前森冷的石阶之上。
云翳见形势有变。单春秋根本不是白子画的对手,更别提多了个宇文拓。六界全书虽未得手,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还是保住小命方为上策。思及此处,他便在混战中偷偷溜走了。
魔界大败,仅单春秋一人苦苦支撑。
宇文拓怒吼一声,疾步飞奔而去,势要将他一剑毙命。“单春秋!拿命来!”
单春秋凝神一瞧,宇文拓手中利器竟是神器轩辕,大叹今日凶多吉少。他忽然大笑三声,伸手拭去嘴角鲜血,一把鬼头杖牢牢紧握,便要与宇文拓血战到底。
轩辕剑散射金光攻势凌厉,而单春秋以鬼头杖相抵,虽知是螳臂当车但总好过等死。单春秋只听鬼头杖断裂脆响,便见轩辕剑剑端已至胸前,他一个闪避妄想躲开。不料宇文拓剑走偏锋,招式逆改横劈而来,单春秋便觉一阵温热鲜血自颈侧喷涌而出!
一霎之间,浩瀚苍穹传来一阵惊鸣!
轩辕剑仅割破单春秋血脉,还未将之斩首,宇文拓便感到耳鬓碎发被一阵妖风侵扰,随即耳畔传来阵阵呼哧巨响!宇文拓侧目望去,便见一只烈焰火凤正从天机阁上方俯冲而下!
“小心!”白子画一声惊呼。
火凤一双狭长睥睨的棕瞳已近在眼前!宇文拓立刻收回轩辕剑抵在胸前,阻挡火凤坚不可摧的巨爪,但依然被它强横的冲击之力逼退数步,只得退回白子画身边。
火凤尖利的嘶鸣之声回荡整座蜀山。它将宇文拓驱逐便不再恋战,盘旋而上隐没天际。
宇文拓左脸刺痛,伸手一摸,竟是被火凤利爪划破一道血口子。“哪儿来的凤凰!竟为回护单春秋!”
白子画眸色微变,一双黑眸寒意透骨。他冷静地环顾四周,低声一叹,“是他来了。”
宇文拓举目张望,眨眼间天机阁前竟多了一抹人影!
此人身材修长,一身绣纹奢华的紫金黑袍,一头丝滑黑发披散肩头。他手执一把镂花玄银铁扇,轻摇轻掩遮去半面。一双细长妖媚却摄人心魂的眉眼,正打趣地望向白子画。
“白子画,许久不见。”扇面微移,露出玉颜。“没想到你也有大开杀戒的一天。”
宇文拓所见生得极好的长相里,白子画天人之姿,毫无疑问当属冠首。不过惊见眼前之人,倒是有感自己以往对于美貌的定义过于狭隘了。若不是方才听闻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宇文拓当真误会他是个妖媚女妖。
略略上扬的棕色凤眼,细长入鬓的青黛,殷红似血的唇色,柔和无瑕的皮肤。这一副魅惑的皮囊却配上了霸道摄人的气场,两种截然不同的特点恰当好处地糅合在他一人身上。
“杀阡陌,你的手下屠了蜀山满门,杀了清虚道长,夺走神器昊天塔。”白子画眸色如冰,冷声答道,“死不足惜。”
杀阡陌似是不知单春秋所为,只听清虚已死,神色一惊。他侧目瞥向单春秋,只见他颈侧伤口仍血流如注。骷髅串珠已被轩辕剑割断,一颗颗牙色珠子散落一地。“我不管你要何人偿命,唯独单春秋不行。”杀阡陌清淡却决然地吐出几字,“他的命,是我的!”
宇文拓听罢,立刻将轩辕剑直指杀阡陌。“今日若不将单春秋千刀万剐,如何告慰千万蜀山亡灵!你若执意维护于他,便休怪刀剑无情!”
杀阡陌眸光流转,这才注意到宇文拓和他手中的轩辕剑。他唇角一勾,脱口却是震怒之言,“小子,你可知我是何身份,竟敢这般口出狂言!我与白子画说话,哪轮得到你来多嘴!”
宇文拓不知杀阡陌乃是魔界圣君,根本无惧与他对战。他启唇欲要回应,却不料白子画已不着痕迹地脚步轻移,将他护在身后。一时竟有剑拔弩张之势。
杀阡陌话音方落,便将铁扇倏然收起。他长袖一扬,铁扇似薄刃以迅雷之势直刺宇文拓。玄银扇面在阳光下折射数道刺目光芒,凌空之际稍稍停滞。杀阡陌五指怒张,灵力交缠,扇面如被牵引瞬间片片分裂,皆作摄魄夺魂的利器。
白子画眸色一动,断念剑自袖中飞出,化为数把虚空剑光,与其针锋相对。“你想伤他,先过我这关。”
杀阡陌冷笑一声翻掌推动,白子画亦施力相迎。一时剑光缭乱,尘烟四起。
宇文拓欲要帮助白子画,却发现体内怪力又开始渐渐消退,连手中的轩辕剑都感到太过沉重。他以剑支地,疲惫虚脱之感席卷而来。
白子画心系宇文拓,一时分心露出了破绽。杀阡陌趁虚而入,令扇片飞向白子画额间。白子画眉头紧锁,闪身退避。两人的神兵利器擦击而过,凌空周旋几番,这才收回手中。
杀阡陌铁扇轻启,心情颇好,声线亦不禁微扬,“白子画,今日我可赢了你半招。这样吧,单春秋已身负重伤,昊天塔我双手奉还,蜀山之事就一笔勾销。”
白子画垂首思付,若是真与杀阡陌决斗,不过是打个平手。他向来无意争高低,蜀山魔界连日死伤惨重,仙魔大战一旦开启,不知还会有多少六界生灵遭受苦难。单春秋已重伤,魔界短时间内再也起不了什么风浪。
白子画微微颔首,语气却依旧冷若冰霜,“管好你的手下!否则我定会踏平魔界,毁你魔窟!”
“上仙!”宇文拓不明情由一心想替清虚道长报仇,极力劝谏白子画改变主意。不料白子画抬手,令他不必多言。
“我等着!”杀阡陌冷哼一声,掌心凝气。昊天塔便从单春秋怀里飞出,落于杀阡陌手中。“白子画,拿去!”他将昊天塔随意抛离。火凤嘶鸣之音,再度盘旋蜀山之上。
白子画紧握昊天塔,再抬眼之时杀阡陌与单春秋已无踪影。只余火凤红光烧灼天际。
单春秋从梦中惊醒,立马感到全身像散架一般酸痛,最难受的还是颈侧轩辕剑留下的血口。他打量周围,发现自己正身处青罗红幔的床帐之中,而枕下乃是寒气幽幽的神器崆峒印。
“醒了?”隔着朦胧纱幔,杀阡陌半倚美人靠上,轻摇玄色铁扇,淡漠的嗓音辨不出喜怒。
单春秋这才惊觉此处是杀阡陌卧房,立刻爬下床跪倒在他脚边。“属下无能,未能替圣君得到神器,还赔了魔徒千人性命。请圣君责罚!”
“你不是无能,你是目中无人了。单春秋!我说了多少遍让你不要抢神器,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杀阡陌蹙起眉头,棕瞳愠色大作令人心惊胆战,旋即却又渐渐平和,“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只怕已去鬼界投胎了!”
单春秋眸光流转,只觉这话落进耳中已然不是责备,而是真切关怀。他抬头仰视杀阡陌,忽见他眸中闪过一丝柔情,不由心头一软。“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圣君。一旦得到妖神之力,圣君便天下无敌,可一统六界。”
杀阡陌见单春秋仍是一副要打要杀的死脑筋,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段时间好好养伤,别再存争夺神器的心思了!”
“属下遵命!”单春秋俯身行礼,忽又思及宇文拓,这便禀报道,“圣君可知白子画身边的小子究竟是何来历?他竟能使唤轩辕剑劈开昊天塔,还自称是白子画的徒弟!”
杀阡陌忆起那手执轩辕灵力逼人的外族小子,缓缓勾起唇角。“虽然不知是何来头,不过——”他脑海中浮现白子画一张千年冰块脸上难得的忧色,只觉得有趣极了。“不过我还未收徒呢,他白子画竟然快我一步,我可要找机会好好会会他这宝贝徒弟!”
单春秋冷哼一声,誓要日后向宇文拓报这一剑之仇!
“拿着。”杀阡陌掌中红光一闪,那损坏的骷髅串珠又完好如初地出现在单春秋面前。“我送你的东西,你若是再敢弄坏,那便不用再回魔界了。”
单春秋心中一动,立刻将串珠戴回脖子上,又忠心耿耿地伏在杀阡陌脚边,将额头靠上他的膝盖,幽幽叹道,“遵命。”
杀阡陌指尖微动,将一室灯烛尽灭。
蜀山灾祸已解,幸存的数十名蜀山弟子都将宇文拓当做救命恩人,留他在山中修养身体。白子画本欲赶回长留,不过蜀山长老相邀,望他留宿一晚调理仙躯,况且他与宇文拓重逢,确实想多多陪伴他,便顺水推舟地应承了下来。
蜀山之人经历数日的提心吊胆,这会儿好不容易能安稳下来,夜色擦黑众人便早早就寝。蜀山上下此刻也唯有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难以入眠,白子画和宇文拓。
白子画待夜色渐深,便想去宇文拓房门外悄悄看他一眼。只有他睡得安稳,白子画才能放心。而宇文拓辗转反侧,墨冰与白子画的身影在脑海中不断重叠,他想夜访白子画问个清楚。于是灵犀相通的两人便各自走出厢房,沿着回廊向对方的房间走去。
两人厢房隔着一小片竹海。回廊延伸于疏密有致的翠竹间,顺势改为石阶曲径。小径中段有一处歇脚的四方凉亭,登之便可俯瞰整座蜀山夜色。
此刻,宇文拓与白子画双双步入竹海中。静谧夜色下,只闻耳边风吹竹动的婆娑声。
宇文拓垂首沉思。
白子画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师父?为何他平静如水的目光,总在自己负伤或危险时,才流露出一丝墨冰才有的柔情?如果白子画就是墨冰,为何他不愿承认?为何自己这个凡夫俗子的梦中会出现天界上仙?和过去遗忘的记忆有关,还是预示未来命运的羁绊?
或者,他不是——
宇文拓闲庭信步,这才察觉眼前没了平路,仅有通向一处凉亭的石阶。这便一步步走了上去。
白子画并非第一次造访蜀山,却未曾来过这片竹海。他眼看前方浮现一方凉亭,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便随遇而安地踏上了石阶。
他垂下眼帘,脑海中还回荡着笙萧默的告诫。
倘若不能为他的人生负责,至少去与他道个别吧。
他没有向宇文拓告别,没有给宇文拓一丝希望,便狠心将三年师徒情分斩断。若不是这般决绝,宇文拓是否不会执意下山,而遭蜀山一劫?蜀山一役,当他御剑赶来,怀抱被单春秋重伤的宇文拓时,懊悔苦恼怜惜心疼,几乎决堤倾泻。
千年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可这回白子画第一次有感自己的能力如此羸弱,连宇文拓的性命都保护不了。长留掌门?上仙之首?想来有些可笑。
白子画与宇文拓沿着凉亭两端石阶,缓步而上。
一阵微风吹动白子画鬓角的碎发,拨弄宇文拓肩头垂下的细辫。
一片皎洁月光照亮竹海和凉亭,映出两人拉长的身影。
宇文拓伸手将一簇辫子拂到背后,白子画抬手将碎发勾在耳迹。两人这才惊觉明晃晃的地面上两抹信步微移的影子,与对方翩翩不羁临风轻摇的衣摆。
两人微微一怔,同时抬头。在对方璨若星河的黑眸中,望见了自己月色映照的脸庞。
一时间,目光仿佛透过眼眸,直直探进毫无防备的心。
两人静立原地,沉默以对。谁也不愿开口,打破这份凝固时间的静谧。
直至多年以后,宇文拓伏跪失却之阵中选择逆天改命之时,他依然含泪留恋蜀山这一夜与白子画偶遇的瞬间。若非要探问,徘徊心头的悸动是何处所起?宇文拓思付,应当是心念一人,恰逢咫尺,这般美妙感受吧。
“你——”两人几乎同时启唇。随即宇文拓不禁勾起唇角,而白子画眼中也酝起柔肠。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白子画行至凉亭中央落座,淡淡开口问道。
宇文拓垂首含笑,凭栏而望,俯视山峦层叠间的蜀山。忽然,他不想再追问白子画是否是墨冰,不愿破坏此刻恍如初见的美好。他也害怕再一次听到否认的答案。“我有些要事,欲相求上仙。”
白子画的神色转为往日的淡漠,“但说无妨。”
宇文拓鼓起勇气直视白子画的眉眼,垂首沉声叹道,“在下不才,想拜长留门下。”
“为何是长留?”白子画微拧眉头,万万没有料到宇文拓会存这份心思。
当年费尽心思将他保护在桃花山,便是怕仙界无数双眼睛觊觎神器,对宇文拓造成伤害。即便于长留之上也不免会有人提议,牺牲宇文拓之躯而取昆仑镜。
“我想——”宇文拓忆起师父曾在梦中教诲,决不可向旁人提起习武一事,更不能透露师徒关系。宇文拓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他改口道,“修仙论道,长留为尊。我虽一介凡夫却也盼望脱胎换骨驾雾腾云,绵延岁寿比日月山河。”
“你想修仙?”白子画想起梦境中宇文拓对练武之事兴致冲冲,便对他此刻所言并未存疑。但白子画依然不愿宇文拓踏足仙界。他冷声道,“你可知修仙之路困难重重,需摒弃七情六欲,戒贪嗔痴恨,并非凡人所能忍受。”
“我不怕!”宇文拓毫无犹豫地回答。
“要入长留,需参加考核,共有三道极其危险的难关。每三年只有少数拥有仙资仙缘的弟子才能通过。”白子画问道,“你有信心闯关?”
“但愿一试!”宇文拓自信一笑。
白子画思量一番,又道,“你为蜀山立了大功,此番你若开口,定能顺利拜入蜀山门下。蜀山虽经历大劫,但仍算得上仙派中的中流砥柱。你又何苦舍近求远?”
宇文拓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一字一顿道,“我只愿拜入长留!望上仙成全!”
莫非天命使然,避无可避?
白子画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将宇文拓扶起。“你无需我成全。过几日便是长留考核。能否顺利过关,且看你的本事了!”
“多谢上仙!”宇文拓感到自己终于离师父更近一步,不由绽放出一抹笑意。
白子画望着月光下笑意脉脉的宇文拓,心头微微一荡。
宇文拓凭栏侧卧。不多时,耳边幽幽传来一阵悠远动人的琴声。他回首望去,只见白子画端坐,身前一把三尺有余的红漆金丝古琴,在月色映衬下泛着点点流光。白子画纤长白皙的十指在金丝弦间游移,一拨一挑皆是动人心魄的风采。
宇文拓有些痴,也有些醉了。
“伏羲琴有撼动人心之力。”白子画指尖未停,俯瞰脚下安宁的蜀山,细语轻叹,“愿琴音入耳,令蜀山众人暂忘忧思,一夜安眠。”
宇文拓听罢,便放松精神,与白子画同望这片夜色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