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柳下遇鬼 ...
-
如今的世道并不太平。周地势弱,帝制不兴,封域百国俱是蠢蠢欲动,天下如同一盘将要被打散的棋局。
北乃齐地,有一城池,唤名云中。屡霜骑着白纸化出的驴,悠悠地过了护城河上吊着的百尺木桥,进了巍峨的城门。一顶黑纱斗笠将脸挡着,唯有宽袖玄衣上绣着的白鹤瞩目。
她是冲着这城里的一只鬼来的。有些人,虽已身死,但在人间还有未完的事,心里时时刻刻记着,死了也不安生,阴司便会放任在人间游荡,时间久了,鬼对于前世的记忆便会渐渐模糊,心里的执念也散了,这时地府里的鬼差便将其押回地府。这只鬼,在俗世踞了二百余年还不肯走,又因为前世命格乃是文曲星转世,非比寻常,阎王一沉吟,便托屡霜走这么一遭。
这只鬼栖身在一座宅子花园里的柳树中。柳树性阴,枝条阴柔,可做小鬼身用,乃阳世里鬼怪好去处。
子时,夜深人静,只有银月照着街道上的石板和乌瓦白墙,远道那边出现屡霜骑着毛驴的身影,待走到那座府邸的后墙,她翻下身,收了法,毛驴变回白纸飞进她的袖口。
夜黑,风高,真乃杀人放火好时辰,屡霜心里想着,身法凌厉地翻进了后院。
“嚯!”饶是她见多了岐山的灵草仙木,可眼前岁龄这么大的老柳还真是第一次见。柳树按说岁龄不会太大,如此老的柳树,恐怕也与那只鬼脱不了干系。
院子里草木繁盛,幽静的很,屡霜跃上离柳树不远处的一处琉璃瓦亭子,躺在上面,等着那只鬼在月下现身。天似穹庐,月太亮,周围的星子反而黯淡了。这是屡霜不喜人间的一点,岐山上的星空夜夜繁盛,六六三十六亿的星皆挂在天幕上,经常会看到陨落的星子从天际擦边而过。她这样想着,意识便有些模糊了,初夏的风吹过来倒也不冷,幕天席地,真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灵台猛地清明,屡霜才意识到不对劲,起身环望四周,哪里还有什么古柳,原先的地方只有一棵分明刚栽上去的嫩柳。屡霜渐渐回过神来,她恐怕,是撞入这只鬼的执念里了。
看看挂在天边的月,时辰也不过是……屡霜抬手准备破了这个幻境,园子那边的回廊里窸窸窣窣显现出个人影,她将手又放了回去。
不是一个,是两个人影。一个明显年事已高,两鬓皆白,眼神锐利,有点像师父,屡霜莫名有点怵。另一位也不过是三十出头,一言不发跟在后头。
进了院子,柳树边摆着一方石桌并几个石凳,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老者坐在凳子上,还未开口,后者突然跪在地上:“求夏令尹,高抬贵手!”头直直地朝地上磕下去,伏在地上行跪拜大礼。
啧,屡霜调整好坐姿,准备看戏。
夏老摸着胡子眼神依旧锐利,:“陆章,你糊涂!糊涂!糊涂啊!”
陆章听了他的斥骂,依然跪在地上,抬起头,眼里居然流下泪,声音也开始哽咽:“令尹,是……是我糊涂……可是我还有一家老小,不能让他们赔上性命啊!”
堂堂七尺男儿跪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屡霜不禁有些好笑,凡人啊,命运里所有看似轻易的馈赠,可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可他们就是不懂。
“我若放过你,又怎么与国人交代!枉你身为司寇,滥用职权,上欺主君下枉无辜,只为一己之私!”夏老气的不轻,脸上憋的通红,好一番怒斥。
“令尹啊……”陆章伏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
“为人臣,掌刑狱,帅其属而掌邦禁,当年是我提携你入王庭,今日之责,也是我等过错。”夏老站起身,转入一片藤花阴影中,声音低下去,“你走吧。”
陆章失魂落魄地离去,此番痛哭求情并未起到用处。屡霜还在想着其中纠葛,身后突然传来个男声:“我大抵……只记得这么多了……”
四周景物迅速破碎剥离开来,如同打破的镜面,零零碎碎的月色再重新贴回,照亮满园幽梦。依旧是园子里幽静的夜色,只不过老柳下现出个影,身着缟素,黑发披肩。
月亮被一片乌云罩住,黑暗从墙外漫过来,屡霜从亭子上跳下,掐了一个决,身周燃起两盏靛色的冥火相随,跟着她的身影一寸寸移动,照亮柳树下的那只鬼。
这是一只鬼,也很有风度的一只鬼。头发虽然散开,却温顺条理地披在肩上,身着缟素,也有一番从容不迫的气场。
屡霜走进,冥火悠悠飘在空中,她刻意压低了声线:“吾乃地府阴差,今夜为擒你而来。”
那只鬼盯她一阵,兴趣略略地转过身去:“你不过也是个同我一样去不了黄泉路的鬼罢了,装哪门子阴差。”
履霜抬手将一盏冥火拨往前方,替那只鬼照亮脚下的路,“留在俗世,求不得,离不得,浮萍尚有水面可依托,你这孤魂,才算是真正的无垠。”就算被识破,她无窘迫,淡淡开口,却有千钧之力。
“你留在俗世百年,地府对你的纵容也已到了头,我来助你了却执念,入轮回或下地狱,总该到了尽头了。”
白衣男鬼并不作声,转到亭子里,做到石凳上,履霜跟过去坐在他对面。
岐山东南面是一汪溪泽,这是人间入地府的一道结界通道。每至戌时,乘船往,过亥时,即离人间,而至地府冥河,两泽相息,反之则亦然。
渡冥河,即到黄泉路。其实黄泉路的景色是不差的,浩浩荡荡褚色的彼岸花延伸至看不尽的地方,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其实那是地狱,上面飘着经年不散的电闪雷鸣的乌云,镇压着每层地狱的恶魂。
屡霜的师父时常会带着她去地府寻阎王下棋,棋盘就铺在黄泉路边的彼岸花中的一座亭子里。棋这种东西,屡霜素来是无甚好感,两人一局棋,能杀上几个时辰,与她而言简直是折寿,虽然她的寿早就折完了。
托两个棋痴的福,她无聊时跑到黄泉路边,看着阴差押着形形色色的鬼开往望乡台。所以说,屡霜见过很多鬼,去唯独没有见过这种-----死的时候还穿着缟素的鬼。
“你这是发的自己的丧吗?”屡霜真心实意地问坐在对面石凳上的鬼。
那只鬼沉吟许久,抬头看着她,眼睛里也是真心实意:“不知。”
人死之时,生前事皆散去,也不怪他不记得。
屡霜从袖袋里掏出一柄乌木素扇,扇面里面是阎王封进去的一段幻境,背面题了几个字“沧溟所为大,江汉日来委。”屡霜指尖抚过这几个字迹:“这幻境里大约就是托付的你生前的执念了,就算当鬼,也要当的明明白白,不若我陪你走者这一遭,可好?”
时令尚早,夜里尚无蝉鸣,只有蛐蛐的聒噪,微风动幽影,月好照花园,那只鬼点点头,“好。”
阎王造境算是一绝,捻这白衣男鬼的命线,屡霜跟着他一同跌进扇面里,算是在旁监督,以免弄巧成拙,将自己困在幻境里耽误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