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霜》灯照离席

3、齐地之乱

　　历史一旦成过往，便极易蒙尘。这是二百多年前的一段幻境，齐惠王二十年，国都临淄，王宫，正阳殿，早议。
　　齐国居北，多有戎狄来犯。昨夜边疆百里加急信件送进王宫，戎狄进犯围驻边城，战事迫在眉睫。早在十年前，戎狄进犯周土，正时值“六王之乱”，只得议和，割去齐域两座城池献给夷族。诸侯秉志天子守国门，却硬生生被夷族割去故土，齐国这口气始终咽不下。
　　待大司马通报完战况，群臣却具是缄默。齐王手里掂着火漆军报，从高阶上踱下来：“诸位怎么看？”
　　夏骞出列，手持玉板：“戎狄占我两城十年久矣，今又犯，我齐国理应出战，一鼓作气，收复失地，才不枉天子恩泽。”
　　语音未毕，又有人出列启奏：“臣以为不可，戎狄今势正强，又与北匈奴为盟，全列于我齐国边境，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草率发兵，只求守城！”
　　反驳夏骞的是左徒田桭，齐王在殿上踱着步子，玄色长袍迤地，终于发声：“子胥，你怎么看？”
　　位于殿内高台右侧，还有一个玄色身影，乃是齐国世子，姜圻，字子胥。
　　“儿臣主战。”世子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这只是幻境，全是虚体，履霜与白衣男鬼置身于此，像是一个魂魄，殿上一幕幕皆如走马观花，作壁上观。既然阎王有意让幻境从此开始，那这场早议，必然是这执念源始了。
　　夏骞身为齐国令尹，总领百官，乃是清流之官，刚正直谏，素来主张以法治国。出声避战的乃是齐国贵族田氏家主，担着左徒的官职。
　　画面一转，便是大军发往北境的浩浩荡荡。早在周立朝不久，使召齐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齐国由此得到征伐之权，可任意派兵而后报予天子。
　　《周史 齐卷》记载：齐惠王二十年冬，戎狄犯北境，齐军北上征伐，出师不利，溃败五十里，田氏进言构陷夏氏，齐王遂斩令尹以息主怒。齐女姜霁至帝都，借王师，世子亲征，联齐地宗氏、钟氏、田氏击戎狄，退敌百余里，收复泗、沽两城。
　　月色照着褐色的大地，齐军还在前进，只听得见脚步与兵戈相撞的声音，火把在夜里燃烧，像是流动的火，在夜里蜿蜒。
　　钟遇率着五百骑先于大军到达云中郡的的时候，城门上灯火通明，郡守已等候多时。
　　“此郡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戎狄驻军之地。”郡守呈上地图，用手指为钟遇讲解地形。
　　云中郡四面平原，易攻难守，戎狄只不过是原地稍整。钟遇一手敲着木桌，心下已经明了，向郡守道：“麻烦郡守尽快转移城中百姓。”
　　郡守听言，先是一愣，明白钟遇话里意思后，叹了口气：“属下这就去办。”
　　此次出征事宜由大司马并夏令尹负责，钟遇身为骠骑将军总领齐军。云中并无险可守，这座城也守不住，只得出此下策。
　　云中一战，齐军败退，后撤数十里，可齐军实质伤亡并不大。钟遇派人加急送回临淄一道手书，里面详细阐明前线军情并齐军计谋，准备在昙城据山峻之险诱敌深入，全歼戎狄。
　　这是道好计谋，可是却没能让齐王知道。齐王收到的消息是，钟遇首站不敌戎狄，擅自退兵，溃败数十里。与此同时，呈上议事阁案台的，还有一封夏令尹通敌的书信。
　　后人唱的杂剧里都要来上这么一句，百年一枕沧浪梦,笑杀昆仑顶人。浮生若梦，真真假假，沉沉浮浮，宦海里纠缠的还是诡计。
　　描金纱灯里燃着高烛，将议事阁映的通明，锦屏上勾勒出齐王漆黑的剪影。齐王手里捏着那封信，沉默不语，除了田桭淡定的在那里立着，几个大臣都是面面相觑。
　　许久，一个大臣打破沉默，上前进言：“王上，钟将军率数万大军，首次迎战戎狄，却不到两天就战败，不可掉以轻心啊。”
　　田桭抬眼看了看他，依然不语。
　　齐王将奏折放在案上，开口：“传大司寇。”
　　陆章来的时候满身凉露，刚刚跪下，头顶便被砸过来一封书信，诚惶诚恐地捧起来，不出片刻，面如土色：“王上，令尹他……”
　　齐王声音低沉，已是明显动了怒气：“你同田桭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倘若当真，朕决不轻饶！”
　　两日后，夏氏一族被下狱收押。那天飘着冬雨，田桭揣着袖子站在夏府门口的狮子旁，身上围着厚重的披风，一个官员在旁殷勤地举着伞。夏氏族人被押出府来，入目皆是身着铁甲的军士，以及奉命监押的紫袍官员。
　　夏骞被两个军士羁押着出来，卸掉官袍和发冠，头发被雨打湿更显苍白，脊梁依然笔直，满脸刚毅，目光里却有悲痛。
　　田桭上前，缓缓走到他面前，声音不轻不缓：“夏大人，你终究还是老了啊。”脸上却浮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夏骞盯着他，目光如炬，不卑不亢回道：“你要杀人，动手便是，欲加之罪，老夫本就清白，何须尔等宵小之辈来费口舌！”
　　与此同时，陆章赶往前线，撤掉钟遇将军一职，押回临淄待审。
　　齐国世子听闻大惊，前往齐王宫殿求见。齐王闭门不见，姜圻长跪不起以致晕厥在石阶下。
　　姜圻体弱并不是个秘辛，先王后生他时月数不足，正值齐国征战，后天顾养不足，身体一直不大好。齐王心疼世子，责令宫人好生照顾，感于世子求情，令田桭只是将涉事官员收押审讯，不予杀刑。
　　田桭眼神暗了暗，跪下领旨：“诺。”
　　姜圻冒着冬雨跪在王宫的那一夜，有人拿了他的贴身令牌，骑着一骑快马，带领王族十个暗卫，在泼墨的夜色里出了临淄的城门，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去。

作者有话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