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记事·残曲》莔神

35、番外 段小楼 悼念龙套A

　　段小楼一直都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拥有一个平凡的名字，过着平凡的生活。段小楼以为自己会永远这么平凡的活下去，直到入土为安，也算在这世上走过了一遭。
　　不过，小楼妈妈却是个爱幻想的女人。小楼父亲曾经被征兵去了战场，小楼妈妈便在自己狭小的家里做起了英雄的梦。她希望自己的丈夫能立下赫赫战功，在胜利的时候凯旋而归，迎接他可爱的妻子。
　　然而，战争的确胜利了，小楼父亲却没有回来。
　　不久后，段小楼在家旁边给父亲堆了一个空空的坟，把小楼妈妈葬了进去。
　　然后离开了故乡，走上与父亲同样的道路。
　　段小楼并不知道所谓的人生目标是什么，母亲在去世前留下了几句遗言，母亲痛恨着平凡的人生，但是父亲已死，于是成为英雄便成了母亲对他最后的希冀。
　　那么，姑且就这样吧。

　　段小楼并不知道自己在军事方面还是挺有天赋的。他跟随了王和靖将军的队伍，与他父亲一样。虽然年纪尚轻，但是很快就在军中取得了一点地位。小楼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
　　直到见到姚锦梓。
　　王将军秘密参加了梁王的反叛，段小楼一开始就直觉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但是上面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像他这样的小小军官的话也不可能受到任何人的注意。
　　事情爆发时，段小楼眼看着王和靖的兵被打得溃不成军，他受了点伤，但是不想继续做无意义的努力，干脆倒在地上装尸体。
　　姚锦梓就在那时候落入了段小楼的眼睛。身披白色战袍，矫健的身影，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挥舞他的长剑，杀敌。
　　那时怎样的一种英武啊。
　　姚锦梓的家世，几乎所有人都耳闻目染一点。高贵的出身，不幸的冤罪。是这样从小就受到熏陶，拥有家里世世代代积累流传下来的气质的人，才有被称作“英雄”的资格的吧。
　　段小楼的脑海里闪现着这几年来经历的战斗，厮杀，死亡，妇人的诅咒，孩子的恸哭。母亲临死前的表情像烙在心里一样，永远挥之不去。每次经过战场，他都会忍不住想，也许，父亲也来过这里，也许，父亲就死在他现在站立的地方……

　　猛然醒悟。
　　他只是在疯狂地想念他的家人罢了。
　　胜利什么的，英雄什么的，这样碌碌无为的东西，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父亲、母亲，他要的不过是一家人平淡的生活。他没有资本，也没有勇气去承担成为英雄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段小楼仰面对着苍天，放声痛哭。

　　王和靖注定失败。残兵都被收回，重新编制。居然就到了姚锦梓的手下。
　　第一场仗，挑战匈奴。
　　越来越接近匈奴，段小楼就越来与不安。他一直相信着自己的第六感，然而这次他隐隐感到，他会死。
　　没有人想死，不管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在最后关头，所有人都会不顾颜面地求生。这是人的本能。
　　那天夜里他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出来，一个人默默地吹着北风，却没想到碰到了姚锦梓。
　　这是意外，还是必然？
　　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一个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脸，同样年轻，同样稚嫩，却有着不同的深邃的眼神。
　　他们之间，相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段小楼低下头。
　　也许，如果母亲拥有的是姚锦梓这样的儿子，就不会落到这样凄惨的结局了吧。

　　与匈奴的交锋比段小楼想象中还要可怕。他似乎很不幸遇到了最难缠的对手，能够接住几招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姚锦梓出现了。
　　——这难道也是偶然？
　　无论如何，姚锦梓适时地缓解了他的危机，暂时摆脱了性命危险的段小楼一瞬间放松下来，姚锦梓却把他拉回现实：“去对付其他敌人！”
　　于是，身体几乎是自发性地转身，挥剑。
　　不想死。不想死。多么无奈。谁都不想死，所以要杀死对自己性命造成威胁的人。
　　令人作呕的循环。

　　又是母亲的脸，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令人痛心的眼神，带着苦苦的微笑。就像在召唤着段小楼一般。
　　这个女人，用她令人无法理解的执念，害了两个男人，也害了她自己。
　　段小楼努力使自己的焦距都放在眼前的敌人身上，余光却看到姚锦梓的背后，无法提防的寒光——
　　所有的意念都在一瞬间闪过，连段小楼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的身体做出的举动。他朝姚锦梓大喊一声，姚锦梓躲过了背后的攻击，但刚刚那个危险的匈奴，却把他的刀对准了眼前的人。
　　他冲过去，无法控制。
　　血，喷涌而出。
　　肩膀被撕裂的痛楚令他几乎失去意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明明不想死的啊……
　　眼泪湿润了他渐渐涣散的眼睛，他感到生命正迅速地从伤口流走。是母亲吧？母亲知道他的内心，才要他这样做的，这样，姚锦梓会记住他的吧？这样，也是一种意义上的“英雄”吧？
　　已经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了。最后，他看了一眼那个他舍命帮助的人，露出了笑容。
　　你一定要胜利啊。
　　马蹄落下。段小楼的时间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