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记事·残曲》莔神

34、血掩沙场 残酷的是战

　　段小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母亲去世前苍白虚弱的脸。明明眼前是一波又一波致命的危险，只要稍稍一分神，随时可能就此对这个世界说永别。
　　然而母亲还是那么不适时地出现。她的眼里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片虚无，她紧紧抓着段小楼的手，说，孩子，不要步上你父亲的后尘……
　　但是他知道母亲其实仍旧很期待。期待着他能够成为英雄。
　　所谓的英雄到底是什么呢？像姚锦梓这样的人是英雄吗？有地位，有荣誉，如果他能够打胜这场仗，那么等他凯旋而归的时候，大家都会为他喝彩吧？会有人说他是英雄吧？
　　那么，在这个战场上殊死搏杀，以至于失去生命的这些人呢。
　　他们献出了一切，记住他们的，却只有他们的家人而已。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别。
　　姚锦梓拥有的是段小楼拼命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将军，是多么尊贵的头衔。但是，伴随着这种荣誉而产生的，是责任。姚锦梓肩上担负的，是统领大军的责任，是战胜敌军的责任。
　　太过沉重了。段小楼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去背负这么多。所以，他注定只能让母亲失望了。
　　不过，也许，他可以选择另一条路。比如现在——
　　“姚将军！身后！”
　　姚锦梓突然听到段小楼的喊声，在喧嚣的战场上被淹没得苍白无力。他条件反射似的侧了下身，赫连图耆的刀却没有放过这个空档，直直地劈了下来——
　　姚锦梓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但身体却跟不上瞬间的危机意识。他转手一剑划过背后的敌人，在收手想要拿剑挡住赫连图耆的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印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
　　刺鼻的腥烈。姚锦梓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一片片地溅落在护甲上。
　　来不及转头，锦梓只能听到段小楼异常刺耳的惨叫。当鲜血的攻击结束时，他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看到挡在他面前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支持，滚落在赫连图耆的马蹄下。
　　看不清伤口，只有源源不断的液体从肩膀流出，渗进原本就已暗红色的土地中。
　　段小楼似乎看了锦梓一眼，锦梓实在不知道那眼神里是一种怎样的绝望。紧接着马蹄落下，彻底淹没了那张酷似锦枫的脸。
　　心像是被抽了一下，身体也开始颤抖。锦梓冲动地给了赫连图耆毫无意义的一剑，被他轻易就躲过了。锦梓明白此时的冲动只会让自己失去冷静的判断力，他逼自己保持镇定，余光中落入另一个趁机袭来的匈奴。他驱马避开，在想要反击的时候，却发现他的马将要落脚的地方，躺着那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
　　一瞬间的犹豫。
　　是致命的错误。
　　沾满了段小楼的鲜血的刀再次划破空气向他砍来。锦梓急忙调转马头，还未落稳便闪身避开。尽管凭借着自身的敏捷勉强躲过了，但刀锋却毫不犹豫地砍中了他的战马。
　　耳朵里再次回响起那种因痛苦而扭曲的叫声。这次是他的马儿发出的。剧烈的疼痛令战马失去了控制，疯狂地往前冲，锦梓重心不稳，从马上摔了下来。
　　姚锦梓无法适应这么多迅速发生的意外。在被无情地甩在地面的瞬间，他陷入了四肢被强行剥离的错觉中，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开始侵袭全身。摔落地面时强大的冲击力令他的大脑拒绝思考，然而赫连图耆残忍的马蹄就在眼前——时间仿佛冻住了。
　　我会死。
　　姚锦梓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只有这句话。
　　陌生而清晰的黑暗以及对死亡的恐惧无限扩大，侵蚀着姚锦梓的意识。剑已被震了出去，无计可施，赫连图耆已经掩盖不住那恐怖的得意。只要那把刀落下——
　　锦梓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唤回了没有知觉的手，他挣扎着碰了一下。
　　是含章。
　　在他摔下马的时候掉出来的含章。“看到它就如看到我一样。”温柔而不舍的声音轻轻响起，然而在姚锦梓的脑海中，却是地动山摇。
　　——翘楚。翘楚！
　　在临死前，含章里淡淡的温度从指尖流入，意识被勉强拉回了一点。锦梓仿佛是触到了另一个生命。他的另一个灵魂。
　　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要平安回来。
　　意识将要崩溃的前一刻，他抓住了含章，扔向那匈奴丑恶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