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一人之下

5、生而为王 蝼蚁焉

　　蝼蚁焉能感受，孤生而为王的困苦。

　　凉风轻送，流云舒卷。
　　相比七重门上的孤高冷寂，六重门的风雪满目，五重门上的云舒云卷、风飘雾缈，倒是更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气息。
　　自山脚通达直上的石阶，穿过云山雾海，直抵半山的一座高阔石门。门前立有一座三丈石碑，古色青纹，上刻‘五重门下，不过蝼蚁’，八个蛇形古字。笔力苍劲，飘若流云中却也透着那么几分无情的意味。
　　入得门来，正对着一座恢宏磅礴的巨殿，通体皆由青铜浇筑而成，古老到仿佛一眼望去都会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石门与巨殿之间隔着一方足有千丈之阔的平台，一色的青石古纹，乍看上去若有水纹激荡，折射出淡淡暖绿的柔光。
　　巨殿无名，台前矗立着两根高达百丈的铜柱，一左一右，若两道不怒自威的门神，镇守着身后古老沧桑的铜殿。只见左手铜柱上书，‘天下七分’，右手边则是‘成王败寇’，一个像是古老却已应验的预言，另一则则是不能再过赤裸的现实。
　　略微顿足，连阙意味深长的偏头望了一眼刻着天下七分的铜柱，浅笑着绕过台前，径直走向延伸到云海深处的青石台阶。不周所有的亭台楼阙，皆是环绕着独峰而建，铜殿面北正对着山门，而整个五重门上另有七座偏殿依山而建，左三右四，彼此相隔百多里，隐没在云山雾海之间。
　　七座偏殿，也是七座王殿，殿中的七人是除了那高高在上的仙尊之外，整个不周仙山最强的存在。即便在这茫茫山海之上，真正的王者也不过寥寥百人，是以每一个王者，都是三仙九帝极力拉拢的对象。
　　前行十数里，石阶豁然分作两边，一条陡然直上，通向一处十丈方圆的平台，另一边则绕过平台下方，继续蜿蜒向目不可及的远方。平台同样是一色的青石古纹，一侧是直抵仙山脚下的万仞壁渊；另一侧又是沿着山势而上，通达青木色大殿前的百丈台阶；而正中则生有一株古木，树下盘膝坐一青衫老者，若闭目冥思，乍看之下道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连阙在老者身前丈许之处止步，手中一直把玩着一纸寸许长短的暗金色经卷，也不说话，只是颇有些玩味的望着老者。
　　“师侄有话，不如开门见山，老夫偶有所悟实属不易，不便多受叨饶。”也不见老者开口，一道苍老浑厚的话语却凭空响起，且行迹飘渺，竟有些辩不出声音传来的方向。
　　连阙无所谓状的耸耸肩，手中把玩的经卷一顿，“老不死出关，招尔等七人同上寒仙殿,有要事相商。”说完转身背对着老者，又冷冷的加了一句，“即刻！”而后一步踏出，人已出现在百丈之外。
　　一息，两息，三息，足足等了十息之后，老者才缓缓起身，看着连阙消失的方向，略有些愠怒地眸中闪烁着少有的忌惮。此人虽不在不周七王之列，但他从来不怀疑那份狂傲的心性下，蛰伏的是一只足以抗衡王者的妖灵。有时他甚至觉得，其实所有人都小看了他，那份狂傲，与其说是年少轻狂，不如说是与生俱来的身为上位者的不屑。
　　这世间有着一群异类，他们，生而为王。
　　此间告一段落，但同样一幕，在这五重门上的另外六座王殿中正先后上演，而远在万仞之上的一片冰封的不周山巅，真正的连阙却正负手长立在寒仙殿前。
　　这里是传说中离天最近的地方，没有昼夜的更替，也没有风的袭扰，苍穹无时无刻不像夜空般宁静而深远。昊阳与冷月，就像放大百倍千倍的星辰，一个炽烈的璀璨，一个冰封一切的黯然。
　　七重门，不仅仅代表着天下高不可攀的绝巅，同样也是世人梦寐以求的仙的境界，就如这寒冰砌成的大殿中，那道长坐千年的孤影。
　　相传不周仙山曾经远不止这七重门，在这之上还有第八，第九，甚至第十重门，只是在那遥远的岁月中不知因何缘故倾塌了半截。若传言非虚，那这曾经的不周仙山，或许真的可以通往那虚无缥缈的九天。
　　而说到不诺仙尊，世间自有太多太多关于他的传说，当年只身孤战天下的强横与气魄，至今都为人津津乐道，甚至一度被俸为天下间最接近神的存在。他的神秘，历经岁月千年的沉淀之后，越发深邃的不可量度，甚至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下是男是女，如今都已无几人知晓。即便自负如号称通晓世间一切的水月镜帝，在旁人问起关于不诺仙尊之事时，也只是摇头苦笑，只字不提。
　　然而，此时正长身立在殿前的连阙，却是知道那么一点的。用连阙自己的话来说，“这世间若真有我连阙不知道的秘密，那么只有一种情况，四个字—我没兴趣。”
　　连阙静默良久，忽然嘴角牵起一抹浅笑，只听一声尖锐的嘶鸣骤起，打破了不周山巅千百年的寂静。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鹤，呼扇着足有丈许长短的羽翼，直冲天际而来。鹤背上坐着一人，白衣白发，就连双臂怀抱的长剑都用白布层层包裹着，仿佛她的世界里再融不进其它的色彩。
　　不过几声欢鸣，白鹤便已飞过风雪遮目的六重门，缓缓地落在通往七重门前的石阶上。白衣人轻轻抚了抚巨鹤，压低了身子低语了两句便翻身而下，独自向着遥遥在望的七重门一步一步的拾阶而上。
　　白衣是第一人，之后在短短一刻钟间，另有六人或乘云御风，或骑着生有羽翼的高头大马，自五重门上几座王殿处呼啸着破空而来。但无一例外的，七人均将座驾停在通往七重门前的石阶上，而后再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这是一份不言而喻的崇敬，一份对世间仅有的三个仙人的敬畏。
　　最后一人是一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粗布麻衣，长发用一根带子随意的系在脑后，笑起来温文尔雅，如沐春风。众人侯在殿前，见人已聚齐，便不约而同的向大殿走去。中年男子走在最后，见连阙并未跟来，有些好奇的问道：“连兄不一起来么？”
　　众人皆是一顿 ，回头看向连阙，而连阙却有些莫名的笑笑，“连某并不在七王之列，诸位，仙尊已出关多时，莫要让老人家久等的好。”
　　中年男子也同样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随众人之后踏入了冰寒彻骨的仙殿。殿内剔透通明，但从殿外望去却仿佛隔着一层薄纱，朦胧胧看不真切。
　　连阙笑容更甚，因为接下来，好戏才才刚刚上演。只见无声无息间，一道黑色的暗影自连阙投在地上的影子中，缓缓爬了出来。然而不等黑影开口，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已覆盖在了他的脸上，“老不死，再敢让你的影奴从我的影子中出现，信不信我埋了你！”
　　指掌间传来的摧毁一切的力量，压迫的黑影满脸大写的惊惧，声音颤抖着似要求饶，然而双目中闪过一瞬间的浑浊呆滞之后，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嘴角极度夸张的咧起，残忍的笑了笑，“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看在你我同为神女大人效力的份儿上，你早就是老夫的影中之奴了。”
　　“大言不惭！”连阙同样残忍一笑，指掌微一用力，只听砰然声响，鲜血四溅，那影奴的头颅已被连阙捏了个粉碎，身死当场。
　　有些厌恶的看了看右掌之上迸溅的血液，连阙缓缓翻过手背，掌心朝下，而后淡淡道
　　：“ 后土·岩山！ ”语落，只见地面陡然一震，连阙脚下丈许方圆的山石猛然开裂开来，继而高高隆起，须臾之间就已高过山巅百丈，勘勘在超过寒仙殿一尺之处停了下来。
　　殿外的突变，引起了大殿剧烈的震动，七王一涌而出，目瞪口呆的看看高高在上的连阙，又摸不清状况的彼此对望，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而反观连阙，俊美绝俗的容颜下那道睥睨万物的眸光，仿佛看着七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左掌中一直把玩的经卷倏然一顿，缓缓铺了开来。只见暗金色的经卷内里，用一种早已失传在岁月长河中的无名文字写下了八个古字。
　　“天地玄宗，黄天后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