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一人之下

4、谁的容颜 这世间

　　红尘多扰，最美不过遗言，最丑不过誓言。

　　封石洞开，垂落下一束久违的光亮。
　　青阳缓缓抬起头，牵动的长索几声沉闷的晃响。紧闭的双目，好似迸射出两道实质的光芒，迎上幽月清冷如月的眸光。
　　‘四目相对’，若有狂风激荡，无声，又似癫狂。
　　对视良久，直到青阳收回了‘目光’，幽月才看了看昏暗的脚下，沿着玄铁编织的盘旋栈道缓步而下。
　　井中空阔，南北东西足有百丈之距，四壁平滑，若有丝丝绯红的线条盘结交错，游走不息，让人望之一眼便有种目眩神迷之感，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不周特有的浴血神石，也是整座不周仙山的基石，传说中沐浴过诸神之血，因此而得名。那丝丝缕缕的绯红，就是诸神不朽的鲜血。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如今的天下，莫说是神，位列仙班者也不过寥寥三人。至少七城历这万年以来，从未有人见过真正的神。
　　当然，于凡人而言，三仙九帝，或许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神。
　　随着栈道摇曳的晃响，幽月微微有些恍然。多年前，她也曾这般独自一人，偷偷溜进这封魔井底。只是当年得她，不过是想亲眼见识见识这封魔井下，扰了她多年清梦的男子。那没日没夜的哀嚎，着实让整座仙山都头痛无比，为此不顾山规戒律，一个人偷偷溜了下来。
　　她倒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比自己这个柔弱女子还没有骨气，说好的铮铮铁骨，说好的泪不轻弹呢？莫非男人，都只是嘴上功夫了得而已么。
　　然而真正站在眼前，望着那一身褴褛，抽搐着蜷缩成一团的男子，她的心仿佛也随之纠结在一起，痛的透不过气来。
　　长箭穿身而过，不偏不倚，刚好是那最脆弱的心口，男子吃痛的一阵唏嘘，久久都无法平复。然而那无情的箭矢，根本不会有丝毫的怜悯，一箭，接着一箭。可以想象，每一个日夜都在极度疼痛下昏死，又在同样的剧痛下醒来，如此反反复复，就像是一个永远都逃不脱的轮回，何其的无奈凄凉。
　　到底是怎样的罪过，要让一个人承受如此苦痛，若是她，想来早已了断残生了吧。
　　记得当年她逃也似地匆匆离开了封井，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一个陌生的男子留了整整一夜的眼泪。
　　如今一晃十七载，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柔弱无知的少女，而他，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哀嚎求饶，那紧闭的双目仿佛这世间最明亮的眸子，让人不敢逼视。
　　栈道走到尽头，分出一条岔路直抵青阳所在浮空平台，而另一条则继续盘旋而下，隐没入无边的黑暗。
　　幽月站在岔路口，久久无语。
　　“许久不见。”青阳‘望’向幽月所在的方向，许是太久不曾与人讲话，声音说不出的沙哑。
　　“你记得我？”眉眼轻挑，幽月颇有些意外。
　　青阳讪讪一笑，“百年来，唯有四个人曾站在你现在的位置上，想不记得都难。而且，若我没有记错，你是唯一一个为我落泪之人。”
　　四个人么？幽月可以想到另外两人是谁，却猜不到那最后一人，或许，只是同他一样因为好奇而偷偷跑进来的吧。
　　“年少未经世事，看不得世间丑陋罢了。”
　　“时间还真是个有趣的东西，既能令人生不如死，又能让人面目全非。”
　　冷笑一声，幽月上前几步，止步在浮空平台前，同样针锋相对道：“诛心之痛，尚且能麻木，何况这区区面目。”
　　“也是……”自嘲一笑，青阳晃了晃长索紧缚的手臂，转而一脸困惑道：“你如何助我脱困，我能感受到，你并不是那个什么仙尊的对手。”
　　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幽月望着几丈外一身褴褛又骨瘦如柴的男子，突然觉得此人要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神秘莫测，“不愧是当年焚天之战的最强王者，若论修为，我或许尚且都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我很好奇，你就如此肯定我的来意？”
　　“焚天？原来当年焚天城与神风城那一战，被后世称作焚天之战么，看来最后是我焚天城占了上风。”
　　“你不记得了？”本欲再次上前的幽月忽然一顿,收回了已然迈开的脚步。
　　“便是在那场大战中，我盲了双目，又怎能不记得。”
　　“哦？那当年你率七王叛乱，杀进焚天城，大战赤帝，你可还记得？。”
　　“哈，杀进焚天城？大战赤帝？当年我不过是个默默无名的兵卒，焉能撼动九帝之威。你说的那个人，我并不认识。”青阳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若当年他真有比肩赤帝之能，又怎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受这百年的屈辱与痛楚。
　　“你果然不记得了。”
　　幽月盯着青阳眉心处皮肉开裂成五瓣的莲花印记，微微叹息，“还真是可惜，那个人虽然最终还是失败了，却也重创了赤帝，令其三年后不治而终，也算是开了七城历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壮举。”话到此处，幽月顿了顿，双目中闪过一抹玩味与讥诮，“而如今的赤帝，还是那个人当年的老相识，赤炎九公主--公孙莲柔。”
　　青阳自然听出了幽月言语所指，她认定那个人就是自己，然而青阳却很是清楚，他并没有这样的经历。除非，是记忆欺骗了自己。
　　“九公主，原来当年还有一个九公主，我当赤帝只有八个子女。”
　　“无所谓，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我来此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人，之托？何人？”青阳死死地‘盯着’幽月，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罢了，世间男子皆是薄情之物，看来你也不列外。”
　　青阳笑笑，说他薄情，首先他也得有情啊！可他实在是想不出，有谁能在百年之后依然对他心心念念，如此大费周章的助他脱困。难道，真的是记忆欺骗了他么，还是说他忘记了些什么却不自知。记忆在脑海中极速的翻转，每一个片段，每一个角落，他都竭尽所能的去回想，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沉默，也唯有沉默。
　　“我实在想不出，有谁会等我百年，或许真的是你认错人了。”
　　“或许吧，但容貌能够易容，记忆也可以骗人，可你心中住的那只妖莲，却是真真切切的曾经无人不晓的大业红莲。”
　　青阳低着头，依旧沉默。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有人付出了代价，我只要履行我……”
　　话说到一半，幽月同样有些许默然，她能感受青阳的困惑与挣扎，话到嘴边，竟有些不忍再说下去。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人如此怜悯了吧，就像当年没有人怜悯她一样，她的世界里，早就没有了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活着，只是要这山海颤栗。
　　“你身上的枷锁，乃是不周至宝敷仙索，我也没有办法斩断它，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抵挡住仙尊，至于能不能脱困，还要看你自己。”
　　终于来了，这一天他已等了太久，太久。
　　长吁了一口浊气，青阳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放了下来，这才如释重负的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封石，“你能困住他多久？”
　　“一个时辰。”
　　“足够了。”
　　“这是妖玉，足够你恢复百年来流失的妖力。”说话间，也不见幽月如何动作，手中已多了一块一明一灭着青色光芒的石头。而下一瞬，青石已不偏不倚的落入青阳手中。
　　两人彼此‘对望’了一眼，青阳点头，幽月转身。
　　“三日后，封石为信，血洗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