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一人之下

6、冷月飞霜 留不住

　　留不住美好，就扫尽烦扰……

　　雨下了很久，像是有诉不完的情话，滴滴嗒嗒的溅落在不周寸木不生的山石上，再顺着自五重门上直切而下的万仞绝壁，一道道飞流下望不断尽头的苍梧。
　　这里是不周山南，再踏前一步便是这世间的彼端，浓如墨的黑暗，仿佛开天辟地前的虚无，融不进哪怕一丝一缕的光芒。
　　幽月立在崖畔，静静的看着脚下的苍梧，身后一字排开，站着一个黑袍老者，一个驼背老妪，还有五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男女。
　　八根偌大的铜柱矗立在八荒方位，合围成一个百丈大小的空间，而铜柱上又各延伸出一道黝黑的长索，密密麻麻的缠绕在正中心处一块透着血芒的巨石上。八具鲜血都尚不曾干涸的尸体横陈在每一根铜柱下方，衣背上那偌大的天道二字，透着殷出的血色，格外的醒目。
　　血芒巨石名为封魔石，整个不周共有九座，每一个都镇压着封井之中曾经无恶不作，令人神共愤的凶徒。
　　青阳，便在幽月身后的封魔石下。
　　此时青阳正抬头‘望’着封石，三日已过，他在等幽月。而幽月望着峰顶，她也在等，等连阙封印寒仙殿，困住那个站在整个山海之巅的狂人。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直到幽月身后的七人开始有些许焦虑的彼此对望时，那冰封万物的峰顶之上终是亮起了一道刺目的金芒。
　　众人眼中一亮，只觉得整个不周仙山都为之一震，接着一股浩瀚的天威轰然从苍穹垂落，压得他们呼吸都为之一滞，竟险些跪了下去。
　　威压一显而散，众人却心有余悸的望着山巅之上，那一明一灭之间罩住整个寒仙殿的流转金芒。
　　末法遗宝，果真不能以常理揣之。
　　幽月转身，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百丈外的封魔石上。这一天，她也等了很久。
　　“一个不留！”
　　“遵命！”
　　黑袍裹身的老者干笑一声，当先化作一缕黑影没入脚下的土地中，而老妪自也不甘示弱，冷笑间无数的长蛇自袍袖中滑落，吐着慑人的红信急速游离向四面八方。待长蛇尽去，老妪也已不见了踪迹，原地只剩下一件宽大的黑袍，无声的诉说着诡异。剩下的五人中，除了背负着一柄青铜古剑的男子，其余两男两女也各显神通，疾行而去。
　　不过须臾之间，崖畔已只剩下幽月与古剑男子两人。
　　凉风轻卷，摇曳着男子有别于墨发的霜鬓，一道斜贯整张面容的疤痕自额角直抵左鄂，望之触目惊心。男子面无表情，冷的就像寒荒万古不融的冰雪，且双目紧闭，也不知是真的盲目还是刻意为之。
　　“真的不需要我帮他斩断敷仙索么？”男子缓缓开口，声音同样毫无感情的冰冷。
　　“无须，若他连封印都挣不脱，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利用价值！”
　　男子点了点头，几步行至崖畔，头也不回的道：“那就谪仙城再会！”说完，话音还未落，人已纵身跳下了苍梧。
　　幽月转身，望着男子急速下坠的身影，竟有些不敢去看。
　　她终究还是忘不掉。
　　“忘不掉，那就把它从这世间抹掉！”耳畔又回响起那道熟悉的话语，字字都是血淋林的回忆。
　　抹掉，谈何容易！
　　一声轻叹，长索应声而断。不过却不是幽月所为，而是男子在跳崖前的一瞬间挥剑斩断，只是速度实在太快，即便连幽月也只是看到了男子收剑的姿势。要知道这天下间能快到逃过她这双眼睛的，绝超不过三人。
　　八根长索尽断，封魔石自也无法幸免，在红芒陡然大放之后轰然炸裂崩碎开来。巨大的爆裂声之后，是短暂的万物俱寂，而后一声近乎咆哮般的狂笑声自井底倏然响起，接着如血般殷红的火柱，携着焚山裂石的热浪，直冲上苍穹最高最远的深处。像是压抑了千年万千的山火，在漫漫长夜的等待之后，终于迎来了肆意地喷薄。
　　怒火，足以胜过这世间所有焰火的炽热。
　　幽月望着焚天的焰火，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要的便是这份足以焚天灭地的炽热。
　　山南如此大动干戈，自是惊动了整座仙山，然而十万仙山弟子此刻却无暇他顾，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烈厮杀，已然悄悄上演。
　　不周，四重门。
　　这里是整个不周仙山的主战场，近千名有着四重门修为的仙山弟子，正与入侵者展开拼命的搏杀。在仙尊与七王皆被封印的情况下，他们就是不周最后的防线，胜，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而败，则不周万古基业都有可能从此除名。所以他们不能退缩，无论是为了活着，还是为了仙山的荣辱。
　　一拳击杀了从阴影中偷袭而来的敌人，男子看着自己火焰吞吐的拳头微一愣神，随即眼前一亮，挥手之间方圆百丈都燃起了熊熊焰火。几道躲在阴暗处准备伺机偷袭的暗影一声惨呼，现出了狼狈的身形。男子大喜过望，几步上前一把掐住暗影脖颈，而后高高提起用力捏碎。“阴邪之物就是见不得世面，呸！”男子低骂了一句，然后大吼一声，“老三，你嗓门大，告诉师兄弟们，这群狗崽子怕火，或许也怕所有刚阳之物。”
　　“好嘞。”吼声震退一道欺身而至的暗影，一脸粗犷的中年男子猛然抬头一声高吼，“兄弟们听着，这群狗娘养的东西怕火，所有人都与身边拥有火属妖灵的同门会和，切不可各自为战。”男子声如洪钟，直传到百里之外，所过之处更是飞沙走石，掀起一层层破骂。
　　“不死也被你震死了。”
　　“就你懂，吼什么吼。”
　　“云老三这狮吼又精进了不少啊！”
　　“我一定是聋了……”
　　“……”
　　一阵笑骂过后，众人一扫先前的阴霾，没有被第一时间偷袭得逞的仙山弟子开始纷纷聚拢，一时间四重门上的战场渐渐从一边倒的屠杀变成了一副僵局。其实这才是本该有的局面，要知道天下王者不过百数，真正横行在这山海之上的强者，本就是这些拥有着四重门修为的势力门第。近千的四重门强者，足以令普通的王者色变。
　　然而，这场战争注定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攻伐，而是一面倒的屠杀。
　　一指洞穿了一个四重门修为的不周弟子，一袭月白长袍的男子冷笑一声，“月儿，找出那个聒噪之人。”
　　男子身旁并无他人，理所应当得不到任何回应，然而百多里之外的五重天上，同样一袭月白长袍的俏丽女子却诡异的应道：“东南，百二十七里又三十二步，下，二百丈又五寸。”
　　咧嘴一笑，男子举臂旋身，俯身遥指东南，与此同时指尖幽芒汇聚，只听“嗡！”的一声空间颤鸣，横贯百里天际而去。
　　百里之外，粗犷男子正自与身边十数人谈笑风生，声声如黄钟大吕，震的众人皆是苦笑摇头不已。
　　“不周小能手，打怪全靠吼……”
　　“噗！”一道幽芒疾射而来，众人尚来不及惊呼出声，上一刻还令人哭笑不得的粗犷男子，转眼就变成了零落满地的碎肉。画面来的太过突然，令在场的仙山弟子皆是一愣，然而攻伐之间一瞬间的懈怠，足以给对手一个必杀的理由。何况这个对手，本就是一群活在阴暗中的杀手。一直伺机而动的暗影一拥而上，只是瞬间，众仙山弟子就已悉数倒下，魂飞当场。
　　“影老，麻烦让你的影奴退出四重天，我们要开始清场。”五重门前，名唤作月儿的女子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石阶，淡淡的说道。
　　数百里之外，一袭黑袍裹身的老者望着脚下拼命搏杀的人群，干笑了两声，“小女娃莫要心急，老头子我玩够了自然会走。女子皱了皱眉，却是没有再说什么，虽然她并不怕这个老人，但也不想多生是非而让神女为难。
　　时如细雨长流，只是雨已停了许久，四重门上的厮杀却依然在持续。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僵局却开始渐渐向仙山弟子这边倾斜，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同样身着月白长袍的四人已停止了屠杀，事不关己的旁观着老者越渐不支的暗影大军。老者自然也看出了四人的用意，但却冷笑着并不在意，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才下令影奴全线撤退。
　　都说姜是老的辣，老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四人看不懂，更看不透。
　　感觉到暗影大军如潮水般涌下三重天，女子才暗暗舒了口气，她怕再拖下去就真的要忍不住翻脸了。这是神女第一次让她们执行任务，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
　　“冷叶，飞羽，霜儿，余者六百四十九人，准备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