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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世幽囚 好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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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天高云阔,策马风流……
青阳做了一个梦。
窗外,是帝城辟入云天的妖塔,青铜色的塔身,仿佛岁月承载的画壁,尽是斑驳黄绿的锈迹。
一朵巨大的红莲,肆意地绽放在塔顶之上,红的那样耀眼,以至于来势汹汹的阴云,都遮掩不住其妖冶的红芒。
接着喊杀声入耳,夹杂着仿若从黄泉深处传来的怒嚎,直上青云,搅的翻云覆雨。
而后,是满目起死回生的白骨,一具具身披着冥甲,高吼战歌,挥舞着惨白的长矛。
鲜血四溅,若道道呼啸而来的箭矢,刺入青阳的瞳孔……
一阵刺痛,青阳猛然惊坐而起。
入目幽暗,有链索轻曳的晃响。
手腕处是刺骨的冰凉,显然是那长索紧扣,只是不知何人何故,要将他幽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又一阵刺痛袭来,这次他感受的真切,是心口,若有一跟丝线穿心而过,三分刺痛,七分麻痒。青阳下意识的抚了抚胸口,何其冰凉,就像这紧缚在手腕处的扣锁,透骨的寒。
等等,黑暗?什么样的黑暗,连近在咫尺的指掌都能‘视而不见’?
他,看不见?
心仿佛瞬间被浸到了冰凉的湖底,冷汗顺着额头滑过,溅落在心口,却被胸口透发的寒气瞬间凝结成冰粒,一颗颗跳跃着滚落,在这连呼吸声都分外清亮的井底,说不出的嘹亮。
链索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青阳抱着头,一声高过一声的狂笑,因为他又想到了一个更加荒诞的问题。
他,是谁?青阳么?
记忆像是被打破的铜镜,除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就连自己的面目也随之破裂,如何都无法重新拼合在一起。无数破裂、零落的画面在脑海中闪没,有浮世的繁华,也有长燃的烽火,有高歌白马,更有遍野哀嚎。
但更多的却是黑暗,伴着链索剧烈的晃响,时而撕心裂肺的哀嚎,时而不堪苦痛地求饶。纵使隔着模糊遥远的记忆,光是想想,都觉得满腹的悲凉。
长笑过后,青阳渐渐冷静了下来。记忆的画卷,在挥毫点墨之后,开始越渐的脉络清晰。他也终于记起,其实每次醒来后,都会短暂的失去记忆。
终日穿心的剧痛,使他每隔三年才会不堪重负的换来一次长眠,长此以往,神魂烙下了撕裂的创伤,常常一觉醒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楚。且情形愈演愈烈,或许哪一天醒来,痛也好,恨也罢,他注定都会忘得干净。
或许,忘了也好。
长身而立,青阳‘望’着头顶沉重的封石,默默的等待着记忆的复苏。
胸中那份难平的怨怒,随着百年封印的消磨,早已不复当年那般炽热。就像这终日万箭穿心之痛,于现在的他而言,早就淡了。草木花卉是怎样一种颜色,清风雪雨又是怎样一种触摸,也早就模糊了。唯有黑暗,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会陪伴他直到生命的终了。
他叫青阳,或许父母是想让他活的像青空昊阳那般阳光灿烂,可惜好好的人生,却被他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年少时的记忆,好像也只剩下了马背上的颠簸,和风拂过耳畔的轻柔。
对了,还有云湖对岸,殷红如血染,盛放似烈火的红莲。
后来,就是终日长燃的烽火。血肉,厮杀,记不起模样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而他,却奇迹般残喘了整整三个年头。
记得当年还曾为自己的侥幸而暗暗窃喜,如今想来,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有一双无形的巨手,肆意的摆布着他卑微的生命轨迹。
他是谁?是虚无缥缈的宿命,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不知道,想了百年也不知道。
再后来,他被呼啸而来的箭矢刺瞎了双目,随着数以万计的老弱残兵被遣送回家乡。本以为会就此落寞终老,谁知那双无形的巨手再次推波助澜,驱赶着他走向了通往地狱的路口。
他没有被送回家乡,而是被送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记得那天很是燥热,空气中却处处压抑一种说不出的冰凉,无数的哀嚎与怒骂充斥着整个天地,刺鼻的腥臭像是有千万人腐朽在脚下的土地里。
他拼尽全力的挣扎,身体却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依托着缓缓飘起,更有无穷无尽的血液,顺着他周身每一寸肌肤疯狂的涌入进身体。那种歇斯底里,削骨蚀皮的痛,尤胜这万箭穿心之苦。
记不得过了多久,也不知那时的身体里,容纳了多少无辜人的心血。或许不过万千,也或许是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的千万,甚至万万。
后来的记忆时断时续,只觉得被长索紧敷,拖行着爬上一段很长很长的台阶,而后一声轰鸣巨响,封石压落,隔断了他与那片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在那之后,他便开始了长达百年的万箭穿心之路。
他曾哀嚎,也曾求饶,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除了那偶尔从天而降的残羹,他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儿,不会再有人理会他的死活。
到底是怎样一种罪过,要让他承受这世间最苦痛的折磨。
他不甘心,他定要那仇敌,承受百倍于他的痛与折磨,他要那冷眼旁观的世人,亲耳聆听这山海崩塌的声音,他要这天,再遮不住他孤独黑暗的双眼。
他要,活下去!
用他心胸的怒火,点燃这世间的丑恶。
纵然时间可以冷却他心中那份炽热,却熄不灭早已植根深种的业火。
就这样,时日一点一滴,一日日,一年年的淌过。大概是第五十个年头,青阳迎来了第一个客人。他看不见,但那人站在眼前,他却有种似曾相识的冲动。像是尘封在遥远遥远的记忆中,跨过千年的长河,重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
那人看了他很久,却自始至终都不曾有半句言语。像是久别重逢后悲喜交加的相对无言,又像是恨到深处,冷笑无声的快意。
第二人是个男子,声音听起来既有些稚嫩,又有岁月碾过的沧桑。他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青阳只是欢喜的听着,听着。
故事很长,就像是一个轮回,结局,早已在开始之前,就写上了悲伤。
第三人更是古怪,却又说不好哪里古怪。仿佛,面前放了一面镜子,镜中人看着他,却不是因为他望着镜中人。如果他还能看得见的话,他想,那一定是一幅足够惊恐的画面。
第四人是女孩子,大概是在十七八年前,气鼓鼓的跑下来兴师问罪,却被他的模样吓的失声痛哭。多好的年纪啊!阔别八十余载,终于又‘见’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常人。想来天下还是当年那个天下,而他,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他。
世界再变,也终究快不过人心的变。
一声长长的苦涩,记忆又重新回到现世的起点,入目幽暗,唯有长索相伴。青阳‘望’着头顶重若万钧的封石,苦笑怅然。
“好想天高云阔,策马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