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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山不周 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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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每一条岔路,都终将走向同一个宿命……
哒哒的马蹄声悠回响在杂草丛生的古道,不周独有的赤木,巍然笔挺,直上青云,遮掩着天幕。
凉风吹处,漫天红叶无数。
幽月望着窗外,清冷的眸光仿佛可以看透这重山密林,望穿流云薄雾,落在不周仙山那惨白的峰顶。
冰雪遥映,冷阙寒亭,垂幔条条风舞,宛如飞扬。
一别经年,还是初识模样。
只是时过荏苒,物是人非,总有些事一去成空 ,总有些人,当归不归。
灯火阑珊之处,于她而言,不过是重重迷雾。
“大人,恕老身冒昧,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香车空阔,足有丈许方圆,幽月面北而坐,侧身望着窗外。说话之人是一个周身都透着腐朽气息的黑袍老妪,佝偻着高高隆起的驼背坐在对面,望向幽月的双目眯成一道缝隙,全然看不出喜怒。一张古木长案隔断在两人之间,案上除了一株待放的红莲,再无一物。
长案不过数尺见方,但在老妪看来,她与幽月之间仿佛永远都隔着千山万水,又似乎触手可及,就像是一幅画卷,画就在眼前,而画中人,却好似在天边。
幽月置若罔闻,平静到近乎静止的容色,未起丝毫波澜。
老妪看在眼里,双目微睁间的缝隙,好似又细了几分,“恕老身直言,即便此行功成,我等似乎也难逃仙尊的追杀……”老妪顿了顿,双目眯的更甚,似是不想放过眼前之人的每一个细微到骨子里的举动,哪怕是呼吸之间那一刹那的长短,“天下间除了壁外寒荒,老身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去处,能够另高高在上的仙尊望而止步,可即便是寒荒,此去天南地北,怕是不到谪仙城境内,便已被其拦住去路。”
幽月无动于衷,依旧望着长草摇曳的窗外。
老妪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心中作祟,还是去而复返的阴沉云雨,只觉空气越发的沉重,压抑的她有些透不过气来,“纵然真能逃到寒荒,但三仙九帝尚且有去无回,大人就不怕终老在那苦寒之地么?”
“老奴以为,此行……实属不……不……”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幽月偏头看了老妪一眼,如墨般的长眉缓缓挑起。
那轻描淡写的一眼,落在老妪的眼里却犹如惶惶天威,压得她仿佛一只脚踏入了地狱的轮回。那一眼,仿佛看向的不是自己,而是她重重包裹下的灵魂。
“老太婆不知死活,丑就算了,嘴还这么碎。”很是突兀的,一道苍老到近乎腐朽的声音响起,就见香车昏暗角的落里,竟升腾起一缕漆黑的烟雾。烟雾随清风袅袅,在老妪错愕惊惧的眼中,渐渐化成了一道苍老的身影。
那老者同样一袭宽大的黑袍,探出长袖的手掌惨白干枯的像是入土多年的白骨,风帽下一团漆黑,看不清面容,唯独那一双慑人心魄的墨绿眸光,黑暗中格外的透亮。
“神女大人,此人如此胆怯,怕是不堪大用,不如送给老头子做个影奴如何?”老者盯着老妪,干笑了两声。
老妪慌忙错开那双慑人的目光,更不敢与幽月对视,只能将头低到桌案上,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童,祈求大人的宽恕,“神女息怒,是老奴该死,绝不会有下一次,还望神女开恩,饶了老奴这一次。”
幽月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再次移目望向窗外,老者也干笑了两声,重新化作了一缕烟雾,隐没入黑暗的角落。
然而老妪却一动不动,即便她已察觉到那份死亡的威胁已然远去,但绝不能再错,哪怕是一丝一毫,她都可能会被眼前人从这世间抹去。
此人的心里,一定住着一只足以抗衡九帝的妖。
望着窗外,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她已经很久不曾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了。
十七年了,那些本已模糊甚至忘却的往事,都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点一滴被重新被唤醒,就若这清风一缕,拂过窗前,流过指尖,萦绕进她冰封的心田。
不周,天下无人不识的三座仙山之一,据山海之南,巍巍万里,与无色、东楼、还有天下七城并称十方天界。仙尊不诺,更是岁过千秋,即便是在三仙九帝之中也是最为神秘的存在。
传说不周仙山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也是世人口中名副其实的海角天涯。因为不周之南,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渊,横贯天下西东,隔断了两片遥遥相望的世界。
深渊有个好听的名字,唤作苍梧。
有人说,苍梧隔断的是一片幽冥炼狱;也有人说,那分明是一方诸神沉睡的净土;有人看见它处处奇峰;有人却望之江海无际,没有人知道那是怎样一个世界,幽月也不知道,但这同样神秘的苍梧,她却是知道的。
想到苍梧,幽月不自觉的轻颤了一下,本就略显苍白病态的容色,好似又复惨白了几分。
都说造化弄人,记忆又何尝不是呢!
越是想忘掉的,往往越是铭心刻骨,而本该铭记的,却又最是容易被岁月冲淡了痕迹。
或许冥冥自有天定,但她幽月的命运,何须旁人来指手画脚。
古道绵长,纵横无措,每隔百丈便会分出两条岔路,如此千里,从仙山上望去,像极了在赤色的棉帛之上勾勒着一幅幅玄奥无比的符箓,让人望之目眩,思之深陷。
“师姐久未归山,莫不是在自家门前迷路了吧?”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幽月纷乱的思绪。
幽月未语,前行的银马却已兀自停了下来。
只见丈许之外的古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俊美绝俗的男子,笑容倨傲,且带了几分风流自赏的轻薄味道。
男子一袭玄色儒袍,广袖长襟,墨发赤足,背负‘天道’两个极其醒目的刺字,古韵悠远,又霸道非常。
不用多说,世人皆知不周仙山的门人弟子皆喜着儒袍,且背负天道二字,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其独树一帜的标识。
男子苦笑摇头,世间有多少女子为其神魂颠倒,可他连阙倾慕之人,却偏偏对自己冷若冰霜,视若无睹。或许,本就是这份清冷,才让他为之魂牵梦绕吧。
“一别十七年,师姐就不曾有半分念想么?”目光灼灼地盯着咫尺之外的香车银马,连阙好想一吐这十七年的相思之苦,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过徒劳,她终究忘不掉那个人,他又何须执着呢!
这世间两情相悦,又能长相思守者能有几何,大多不过如他这般,心之所寄,却只能默默守望。
情到深处,此心而已!
会心一笑,连阙再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许久,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挣扎,香车中人才略有些疲惫的开口,“你当知我心意!”
话音未落,银马却好似受了幽月之意,盎然阔步的冲撞向俊美男子。而男子不但不避让,还缓缓闭上了双眼,与此同时,一道若有似无的波动自其脚下瞬间扩散开来,触碰到车轮之后又折返而上,直达幽月若不经意轻低在桌案上的指尖。
银马毫无迟疑地撞向了男子,只见无数的裂纹自其俊美的容颜之上蔓延开来,瞬间就遍布全身,仿佛下一刻他就会破裂成无数碎块,自此化作尘埃,随风而去。
然而就在那破裂的一瞬间,男子陡然睁开了眉眼,道了声,“了然……”
“砰!”,没有任何悬念,男子砰然碎裂 ,自此烟消云散。
幽月收回目光,再次移目望向数百里外辟入云天的仙山,然而这一次他却不是看向那冰雪遥映的峰顶,而是半山之处一座建在危崖之上的木殿。
木殿内,一张同样拥有着俊美容颜,枕臂侧卧的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讳莫一笑,男子悠然起身,拖着不染一尘的宽大睡袍,散发赤足地走向门窗。
窗门被横推而开,风卷着流云鱼贯而入,卷起男子直垂到腰股间的长发。那白衣风舞的背影,美的就像一幅画卷。
而就在男子推开门窗的那一瞬间,在这万万里苍茫山海之上,另有六扇门窗也近乎被同时打开。七双或悲悯、或癫狂、或漠然的目光,望着窗外同一片云空,呢喃起同一首古老的歌谣。
江山如画,血染莲花,风追逐战马,七分,天下。
谁的天下,谁的荣华,舞一曲风雅,天地,倾塌。
“师姐,已经无法回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