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室》裘九

59、五十九、女人的聚会 银器师傅五

　　银器师傅五点多就到了。那是一个憨厚的五十多岁的大叔，人家都叫他根叔，我也就跟着叫根叔，听小苏说是山里瑶寨的工匠，家里世代打制银器，主要是给未出嫁的姑娘们准备嫁妆，手艺精湛。
　　看着有点俗气的锦盒，我心里有点打鼓，可是根叔老实憨厚的样子也让我不好意思当面表现出来怀疑，可还是被根叔看出了端倪。好像怕弄脏沙发似的，只是小心地坐了个边，大半个屁股悬空着，只靠腿支撑重量，看着就累。两手小心地捧着秋成刚刚沏好的银毫——这可是秋成托程浩然在茶山上找的百年老茶树才好不容易淘腾出来那么五斤，他自己都舍不得喝，却被小苏特别烹好了，就等着根叔过来——陪着小心：“那个，临时要得急，找不到好盒子，只好拿之前的存货……”说完有点脸红地低下头。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过分，看了眼小苏，他有点责怪地看着我--也对，总不能以貌取人或以貌取物，山里的工匠，虽然人长得粗，生活也不细致，但是对手艺，有的却又有格外的执着，我忙小心地打开锦盒，果然——银光闪闪的平面，打磨细致得一丝银丝都没有，手铃和脚铃上居然有细致地雕花，枝叶精细，花瓣鲜活。长命锁上的浮雕龙及那点睛一笔，顿时让腾着的祥云都浮动起来，制作精致又活灵活现，银制的链子是连环扣，每一节都严丝合缝，居然看不到活口，仿佛这银饰是一开始就长成这个形状。看着厚重，却重量均匀，让人拿着都觉得这巧夺天工的手艺，竟不相信出自人间。我惊叹地细细把玩后，抬头崇敬地看着根叔，“根叔，这……太精美了！”只见他放心地放下茶杯，脸色微红，不变的憨笑着“还好，还好，你们满意就行。”
　　我们聊了一会天，看看天色，算着根叔今天还要赶回寨子，就打算尽早把账付了，免得他回去晚了危险。本来秋成打算店里就结，可我坚持我来付，一方面是这东西是我和小苏要送的，可是茶具的定金都是小苏交的，这个由我来付是份心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表达刚才对根叔不敬的歉意。秋成本来还想坚持，小苏意会似的向他摇摇头，他便由着我了。转头一摸，才想起来出来忘了带钱包，我拿起小苏的手机，顺手拨了个号码，接通时就听见里面乱糟糟的，然后一个冷冷的男声：“什么事？”
　　“苏泽，帮我拿三千过来。”
　　“啥时候要？”
　　“现在。”
　　“你等下。”
　　说完我就挂了，本来他还想废话，被我堵回去了。
　　“苏姑娘，那个，三千……太多了，说好的，两千二……”根叔有点坐立不安，不好意思的说。
　　“没事，根叔，您先拿着，剩下的钱，我要订五根银色的细镯子。”反正不是我的钱，我贼兮兮地想。
　　“那……也太多了。”根叔更不好意思了，小苏笑道，“那你就给我们俩再打对戒指什么的吧，简单款式就行，但要刻名字。”
　　“哦，那你们的手指粗细给我。”一说工作，根叔意外的认真和自信，没想到小苏竟然抓起我的手，拿出无名指和他自己的无名指量了起来，气的旁边的秋成直翻白眼。根叔又量了量我的手腕，在一个皱巴巴的小本上认真地记下什么，“这段时间活计多，寨子里有个姑娘下个月嫁，你们这个，晚点行不？”
　　“行，时间您随意就好。”小苏说话的时候，苏泽就到了。
　　“媳妇，给你钱。”苏泽不着痕迹地坐在我和小苏中间，顺势拍掉了小苏放在我手指上的手。
　　我付完钱，一伙人送走了根叔，便回了小苏的咖啡馆。
　　苏泽显然是正在厨房忙着，接了我的电话匆忙出来的，围裙也没拆，脸上都是汗。
　　“你在厨房忙着呢？”
　　“恩，处理今天刚拉回来的黑山羊和牦牛肉。”他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忍不住摸了摸我的脸，吓得我一躲，忙看向旁边装着低头喝茶的秋成和小苏。
　　“行了，别装了，也不怕憋笑憋出内伤。”我翻了他俩一眼，转头对苏泽说“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了。”
　　“为啥啊？”苏泽哀怨地说，“媳妇，你不是还要住这吧？”
　　“……”他已经让我无语了，怎么和下午和我说话的时候判若两人了呢？烧脑子了？
　　苏泽哀怨地瞪了小苏一眼，“媳妇，咱就别打扰人家夫妻的幸福生活了，你这样会降低秋成的生活品质的。”
　　“你胡说什么呢？”虽然关系很熟，可是他在小苏和秋成面前这样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弯，不知羞耻地撒娇，我脸上还是挂不住了，再看看对面已经吓呆的小苏和秋成那面瘫的脸，我更羞愤，“你老实给我回厨房干活去，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媳妇~”苏泽眼神水汪汪的，脸都快贴到我脸上了，一脸委屈和幽怨。虽然是委屈和幽怨，我却感受到了一丝危险，因为他的眼神里有一点狡黠的光，那是个威胁：今天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在这亲你。
　　“乖，回去干活，我们晚上聚会，聚完会我就回去。”我只好采用怀柔政策，哄着他老老实实回家。
　　“真的？”
　　“真的。”
　　“不许喝酒。”
　　“行。”好不容易把他哄老实了，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在我耳边极小声地说，“你答应我不喝酒的，老实回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装着乖巧的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叹了口气，这离我的理想也太远了，我本来还想着，苏泽那样酷酷又隐忍的禁欲系的样子，会让人有点期待跟他缠绵悱恻揪心的感情，结果在一起之后他在忠犬这条路上渐行渐远，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回头刚好看见秋成若有所思地表情，看见我看他，他眼神呆滞喃喃地说“小鱼，他脑子坏掉了吧？”
　　“你也这么觉得？”
　　“恩，”他还有点没反过劲来的样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刚才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还不这样呢。”我没心没肺地喝茶，盘算着要是脑子真的坏了就不要他了，省的砸手里。
　　“他不是在吃醋吧？” 小苏龇着一口白牙看着我贱兮兮地笑。
　　“吃醋就这样？不是会让人躲得更远？我吓得都不想回去了。”看着他的样子，要是晚上回去还不恢复正常，我就真的不知所措了。
　　晚上聚会的时间是小苏和扁秋月微信里面订的，六点，赛亚和秋月就过来了，听小苏说，本来程浩然求小苏带上穆青一个，结果被小苏果断回绝了。看穆青的性格，应该也是程浩然自作主张。赛亚作为聚会的借口，自然不好说什么，扁秋月虽然因为吴磊的关系和穆青接触过，好像也没有多熟，也不同意。搞得程浩然可怜巴巴地，像被抛弃了似的。
　　其实，我和她俩也没有多熟啊。我忍不住想，不过人家愿意聚会算我一个，我自然是开心。我对聚会并不熟悉，工作八年，作为社会人，除了公司聚餐外，我从没参加过任何好友层面上的聚会，哪怕和欧尚在一起，参加过几次我不熟悉的宴会，也是做个摆设，全程陪在他身边，并不需要我做什么。这应该是自我大学毕业之后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好友聚会，我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很担心自己表现不好，他们以后会不喜欢我。三十多岁还会为这么幼稚的事情担心，我其实也有点羞愧，认识了小苏之后我才发现，之前的人生居然没有闺蜜相伴，我真的是亏大了。
　　说是聚会，无外乎是在小苏的后花园里烧烤喝酒，高兴了赛亚和扁秋月还会唱两曲，后来我被感染，也学着小苏妖娆的身姿跳起了shuffle。只是他跳的艳丽而性感，我跳就是为了搞笑。而赛亚则喝着果汁看着我们大笑，她已经和当初相遇时那个冷美人完全不同，虽然对着外人面无表情，其实我知道，私下里她很容易害羞和无所适从，我很幸运，是她可以展现真实的表情中的那一员。
　　满天星斗下，伴着花香虫鸣，围着烧烤架恣意的喝茶吃肉，尽情地欢笑，大声地歌唱，我从来没想到我也会有三五好友，也会有一天展现自己都没有发现过的另一面，可以不想公司里面那个面瘫职员那样故作深沉，宠辱不惊，可以展现自己很多自己都不知道的表情。如果不是来了这里，认识了他们，我永远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