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室》裘九

3、三、闯空门？ 我看见爸妈

　　我看见爸妈，他们还是那么慈祥，对我说：“小鱼，你回来啦，饿不饿？冷不冷？”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之前不懂事，硬要离开家乡的小县城来到南方，号称要闯天下，曾经还立志说，如果不混出个样来，绝对不回家。现在见到他们，忽然觉得满腹委屈，抱着妈妈放声大哭，这些年的孤独、疲惫、落寞和对他们的思念，仿佛雨季决堤的大坝，一瞬间倾泻。妈妈怀抱的温暖，让我紧绷了多年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一直小心翼翼的姿态，战战兢兢的神经，这一刻都松弛了。爸爸慈爱地看着我，从厨房端出我最爱吃的锅包肉，还像我小时候一样叫我，傻丫头，快吃饭吧。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饭菜，我知道，一定是爸妈一直热在锅里的。如果爸妈知道我感冒了，一定会……
　　感冒……对啊，我在感冒，然后在家，怎么会见到父母？从睡梦中清醒，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我闭着眼睛，思念爸妈的模样，他们还是和八年前我离开家一样，健康、略显苍老、慈爱。不知不觉，眼泪又流下来了。
　　“喂喂，你找到没？”
　　“没有啊，怎么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平时是怎么过日子的啊？真行。”
　　闯空门？！我没敢动，害怕瞬间压倒了全部的情绪，我该怎么办？不会被先奸后杀吧？家里到底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必须好好清算清算，千万别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啊！我该怎么报警？我喊的话，邻居会出来救我吗？明天会不会出现一条新闻：《独居女子遇匪被害》？我可不想以这个形式成为全国人民的饭后谈资。
　　人在害怕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非常缓慢。我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听着屋里窸窸窣窣的翻东西声，盘算着该怎么办，既害怕，又不敢哭，感觉就像过了一年那么久。他们翻了半天，一个人终于说话了“你说，要不要叫醒她？”
　　咦？叫醒我？什么念头都在一瞬间断了线，头脑一片空白。怎么打劫的，还会叫醒受害人，和她商量：你把你家的值钱东西找出来，我饶你一条狗命，然后把眼睛挖了，保证我们走后一小时你再报警，我们就不杀你？
　　正盘算着，忽然胸口一股抑制不住的热流，“咳、咳”咳了出来。然后就感觉到脑袋狂晃，听到一个男人熟悉的声音：“苏小鱼，醒醒。”我马上睁开眼睛，那个万恶的前男友那张欠扁的脸就在我上方二十厘米处。他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见我醒过来便停下摇晃我，起身坐在我床边的小沙发上——那是我经常坐在他怀里的位置，他之前就很喜欢环着我坐在那里。以前看到那张小沙发，我总会不自觉地觉得甜蜜，可是此刻，如果不是穷的输不起，我早就把它从十七楼扔下去了，恨不得烧了才干净。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欧尚只是和我交往了三个月，来过我家四五次，就已经有自己习惯坐的位置，就像个刚刚养成便溺习惯的狗。
　　这么愤愤地想着，刚想质问他来干什么，才发现，他还带了一个人，物业的小尹。见我看他，小尹忙说，“苏小姐，不好意思，你男朋友说看见你摇摇晃晃地进了大门口，担心你一个人住出什么事，就跟着你进来，我以为他是坏人，怕出事，也就跟着过来看看，正好在门口碰到他……我们还差点打起来……不过我们进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苏小姐，你要小心，不关门很危……”
　　“你们在找什么？”我冷冷地说，打断了他的话。可是刚张口就发现，这感冒是坐实了，我此刻的嗓子，沙哑得就像砂纸。欧尚皱着眉过来要摸我的头，被我甩开了。他气愤地瞪着我“你在闹什么脾气啊？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烧的那么厉害”他不满地坐回去，让我很无奈。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一点不顺心，他就耍小脾气。对别人的关心，就像隔靴搔痒，总少了点人情味儿。如果别人客气地说，我没事的，不用担心。他就会真的不担心，就当人家没事一样的拼命使唤。明明是他给我发了一条很过分的分手消息后，就关机失踪了。还告状到我们公司总部那里，让我在这年关口失了业，现在竟然这么心安理得、泰然自若地坐在这里，搞得好像我很莫名其妙一样。想到这里，我就一股无名火“你来做什么？”
　　“看你”简短而没有感情色彩，旁边的小尹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很委婉地解释道“苏小姐，你男朋友进来发现你躺在床上，叫也叫不醒，还发着烧，就想找找看有没有退烧药。厨房的感冒药，没有退烧效果……”欧尚听着小尹的解释，扬起一张等待表扬一样的脸，轻快地看着我，这让我更加恼火，他原来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还死不了，谢谢关心。现在请你们出去。”我强撑着身体，正要艰难地离开好不容易捂暖和的被窝去赶他们，欧尚已先我一步起身，对小尹说，“谢谢你，帅哥。你们物业人员真是尽职尽责，我会写感谢信给你们的。”说着，就把小尹送出去了。嘭，门关上了，现在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走回沙发前坐定，皱着眉看着我，“你家里怎么只有方便面？冰箱空空的，”看着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我懒得理他，背对着他躺下，现在的我，很需要休息。他意犹未尽地继续念叨着我的不是，“天这么冷，也不开空调，幸亏我进来时候就把空调打开了，要不然……”
　　哦，空调打开了，难怪我觉得没有那么冷了。什么？！空调打开了！那得多少钱啊？这个臭男人每次来，我都肉疼地给他开空调怕他冻着，可是每月电费都会涨几十块诶，他以为一直都是谁在付钱啊！也太欺人太甚了吧。我躺不住了，腾地坐起来“你到底来干什么？为什么我的家，你要若无其事的进来？开空调要多少钱你知道吗？现在、马上、给我关掉！”
　　他诧异地看着我，“我来看你啊。你吼什么？好心刚回国就跑来看你，你们公司都下班了。到小区门口看你摇摇晃晃的，我可是好心地照顾了你啊。”他一脸受了委屈的表情。“你装什么傻？好心？你说吧，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请你走吧。”
　　“你说什么？分手？你凭什么分手？什么时候的事儿？”他的气愤装的很像，我无比鄙视他，如果不是之前的种种，我还真是信以为真了。“我妈说的果然没错，你真的拿了她的钱。”他一副受了委屈和欺骗的社会纯情青年的模样，让我无比不爽。
　　“你装什么无辜？我拿了你妈的什么钱？我苏小鱼没占过你们家一毛钱便宜。要不是你，我会丢了工作，如果不是你，我会混到大正月的去超市做促销员？如果不是你，我的人生不会这么脱轨！”我气得直咳嗽，一股酸涩涌上喉咙，我急忙跑到卫生间呕吐起来。
　　就算是欧尚，他也还没冷血到坐视不理，跟在我身后帮我拍背，一边拍一边问“你烧糊涂了？瞎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白了他一眼，忙着吐，没时间理他。本来晚上就没吃饭，只吃了感冒药，现在更是觉得胃粘膜都要吐出来了，食道被灼烧得难受。好不容易吐完，已经没有力气起来了，我干脆转身坐在马桶边的地上大口喘气。
　　“地太凉了，去床上躺着。”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被他抱着，有那么一瞬，我觉得我这一个月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们并没有分手，什么都没有变。直到他的手摸了摸我的头，才让我晃过神来，正对上他严肃的神情。“比刚才更烫了，你得去医院。你的钱包呢？”他转身找到钱包，给我胡乱披了件衣服，就背着我冲出了门。到小区门口时，本来要拦出租车，打开钱包才发现钱不够。“怎么这么点钱？”他扔下穿着单薄的我，拿着我的钱包匆匆地离开了。
　　我没想过，自己失了恋，丢了工作，孤苦伶仃地，还在刚刚找到打工的时候重感冒，这些都不是最惨的，在我即将崩溃的时候，还被前男友把钱包拿走并丢在了小区大门口。在南方的腊月，雨天的大风还是把我吹了个通透，而更让我的心口像开了个洞一样冰凉的是，我的前男友和钱包就这样在我失去意识前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