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海棠花事 ...
-
那天早上晨露未晞，我走到客堂门口时，看到门前的梨树下站了一个人。
那男子摸约二十多岁，穿着一件中长的风衣，身材十分清瘦，梨花簌簌，落在他肩上他也似无知觉。我走过去时，见他目光迷茫缥缈，只是盯着客堂敞着的门，不知在看什么。
我走上前去，道：“您是要敬香么？”
那男子看着我，道：“我只想讨口茶。”
这要求倒是特别，我从未见过，只好请他进客堂，给他倒了一杯茶。那是今年的新茶，格外清香。
可是他看起来似乎觉得索然无味，忽然皱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唐突，想来我此时在寺里，纵然没有剃度，也不该说俗名，于是道：“昔音。”
他若有所思，但并没有说什么，饮尽了杯中的茶，起身就要离开。
我送他出了客堂的门口，却正看到昔良师父在我身侧。她也看到了那男子，似乎是想叫住他,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她见我不解，想要走过来说些什么，又见太阳渐升，墨镜也挡不住刺眼的阳光，于是向我道：“昔音，我有话对你说，请到我房里来。”
她既用了请字，我便知道这件事大概非同一般，于是快步跟了上去。
一进她的禅房便有一种压抑感，房间本就狭小，厚厚的窗帘好像透不过一丝光，那感觉就像是盛夏时节清晨下起了暴雨，雷声沉沉，彤云密布，不见天日。
虽是这样，但毕竟是白天，屋内的陈设还是能看得清的。简洁明了，和小桥的房间如出一辙，只是桌上多了账本与算盘。
她坐在桌旁的藤椅上，摘下了眼镜，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我，目光中有一丝无奈，道：“你自幼与昔嬗一同长大，你可知道她童年的事情？”
小桥童年的事情，最大事情不过与江明的那一场遗憾，只是年深月久，我记得也不真切。于是道：“略知一二。”
她又道：“刚刚来讨茶的那位先生，就是江明。”
我心疼小桥心切，道：“那您刚刚为何不留住他？”
她垂眼：“这也是昔嬗的意思。”我不解，她又道：“早先昔真走的时候，让昔嬗当住持，昔嬗有些摇摆不定，后来才告诉我这件事情，昔嬗年幼时曾带江明来过这里。”
昔良师父抬眼看着我：“可江明似乎不太记得从前的事了，昔嬗说不要跟他提，如果他忘了便让他自己想起来，如若他记得只是不愿相认，又何苦强求。”
听到昔良师父讲起小桥的姑姑，似乎更觉得昔良师父又老了，抬头间似乎已看到她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分。
她并没有过多的感叹，接着与我讲道：“从今年开春起，江明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偶尔会到寺里来，其实不过两三次，不过都不巧，一次都没有跟昔嬗碰面。
“她始终相信心意相通，今年江明来的这几次，我也同昔嬗讲了，可她不让我跟江明讲，只等他自己想起来。”
我不言，以小桥今日的身份，本就与江明心生隔阂，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就重新相认。
昔良师父见我不言语，似乎知道了我的心思，道：“若真能如此，我也很高兴，我作为监寺，自然有眼里选出下一位住持。”
听她这样说我还稍稍宽心，可一想到他二人之间的重重阻隔，又不由得沉重起来。
昔良师父道：“不必太过担心他们，昔嬗心境十分淡泊，必然不会太伤心，反倒是你，似乎久久不能开解。”
我想着一来自己的事情实在没必要烦扰昔良师父，二来风月事也不能令空门之人谈论，道：“您不必挂心，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求之不得只是因为我无能，我不够好……”“不是这样，”她打断我的话，“你只是当局者迷，再浅显的道理，若不是由你自己来想明白，都无济于事。”
这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除非自己走过去了，才能云淡风轻。
我抬起头，道：“您为何要同我讲这些？”
她说了一句话，让我久久都不能忘记：“因为我觉得，为情所困的人，都无可厚非。”
我忽然想给宋冬青打个电话，问一问赵团长的病情，可是手机不能用，只能出去找个公用电话，于是走进客堂，翻出了那件浣洗好的白衣。
谁知衣服刚穿到一半，就闯进一个人来，我一看，正是昔离。
她见了我便道：“你去哪儿了，半天也不见你。”
我道：“昔良师父找我来着。”我衣衫不整，有些慌张，她便背对着我坐到床边，道：“我要出去买些东西，你要和我一起去么？”我想着不过是买些生活用品而已，左不过是到外面的路上，我没必要和她一同去，可她又道：“顺便带你到山上看海棠。”
听得这一句我不知怎的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期待，似乎非要看一看这海棠，便一口应下了。我穿好了那一身白衣，与她一起走出寺门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却也无暇顾及，走了出去。
买东西并不需要多少时间，我们把东西放在寺门口的小屋里，就一起上了山。
我并不知道山上是什么样子，只听说山顶也有个女寺，叫做晚钟寺。此时四月，山上的绿色并不多，谁知走到一个转角的时候，峰回路转，我竟看到了一片鲜红。
那一片海棠树，至少有五六十棵，看那枝干，也大约有二三十年了。
走近了，仿佛融入了那一片红色中，连衣上都映着挥之不去的红。
我仰着头细细看着那将开未开的骨朵，忽地觉得身子一轻，转头一看，竟是被她横抱起来，她抱着我稳稳地走着，找到一处稍低矮的树枝，将我放到那树枝上，我坐在上面，抬手便能摘到。于是我伸手摘了两朵小巧精致的骨朵，昔离站在我面前，我便把那嫣红的骨朵别到她前襟的领上，她笑着理顺我的头发，柔声道：“会唱【霸王别姬】么？”
我点点头，她道：“能不能给我唱一唱‘看大王’那一段。”
我有些畏缩，平日程派戏唱的多一些，【霸王别姬】我并不是很熟，但她既然要听，我便唱与她听。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凛冽。”
我唱的并不好，有一两处我自己都觉得力不从心，昔离道：“你不太会唱这一段吧。”
我低下头，她是为数不多的能欣赏的来我戏腔的人，我十分惶恐她此后不愿再听我唱。
“可你是用心唱的，我听的出。”
自然是用心，我很喜欢这段戏，深知项羽与虞姬的动人故事，看过张爱玲的【霸王别姬】，李碧华的【霸王别姬】，张国荣的【霸王别姬】，无一不令我深受感动。
我低着头不知说些什么，她却把我别在她前襟上的花中的一朵拿下来，别到了我耳后，我不知是什么样子，只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回到寺里的时候，我走进客堂，昔离也跟了进来。我却看到昔如坐在桌后，见我们进来，上下打量着我们。
这客堂本是公共场所，只有里间才是我的私人领地，我平常在这里泡茶待客向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现下看昔如在这里，却总有一种被人侵占了领地的不快。
她大概是注意到了昔离身上的花，而后朝我耳后瞟了一眼，道：“山上的海棠花开了？”没等我们说话，她便撂了茶杯，起身离去。
“从前你看海棠花，摘果子酿酒，都是带她去的，是吗？”我问道。她垂头，我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我习惯将心比心，想来昔如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寺院的清净未必能将她洗涤，倘若她心生抵触，恰恰会适得其反。
昔如使小性子，我不免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伸手拿下了耳际的花，道：“你先前怎么从来没有说过，倒像是我夺了她的，这可怎么好，你去看看她吧。”“不妨事，”她的回答让我出乎意料，“让她自己冷静冷静吧，总是这么任性，她若能有你一半的温婉，我也就知足了。”
温婉，不过是从前的几面之缘，加上最近几天的闲谈，她便看出了我的温婉，可这温婉却打动不了我最想打动的人，倘若罗素原能有昔离一半的关切，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因为同昔离出去没能给宋冬青打电话，我只得忙完了所有的事情才去，赵团长依旧昏迷不醒，吴长风老师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们寒暄了几句，回到客堂已是很晚。
晚上休息的晚了，早上起来便有些困倦。早饭时，昔离坐在我对面，看我精神不振，眼里有些担心。我手托着脸，疲惫地吃着饭，坐着坐着腿有些麻木，一动腿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是鞋带松了，试了试挪动椅子，不太方便且声音太大，我就想向旁边走一步把鞋带系好。
正欲起身，余光瞥到斜后方有个身影不知是谁，怕和她撞上，想等她走了我再系。那身影迟迟没有动，我便站了起来。
谁知我刚迈出一步，那身影便直直朝我撞了过来，她手里的汤碗也落到地上，摔得粉碎，那汤里不知放了多少辣椒汁，鲜红的汤汁溅到我的白皮鞋上十分扎眼。
我一抬头，发现撞我的人是昔如。我也来不及去擦鞋，她道：“我来收拾吧。”却没有半分动作。昔离在一边要起身，我便抢先道：“还是我来吧。”谁知刚一抬腿就发现鞋带被昔如踩住，一下重重跪在那碎片上。
一瞬间疼得我说不出话来，血已经渗透了我的裤腿，谁知昔如也作势倒在地上，倒在那一片没有一片碎瓷的地板上。
分明是故意的，却一倒下就朝我喝道：“你为什么撞我？！”
我极力忍痛，咬着牙道：“我没有。”
听得身后一声闷响，原是昔良师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分明是你撞了昔音。”一旁的小桥也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昔如便气急败坏道：“你们都偏袒她！”
我的腿疼得几乎站不起来，颤悠悠地抬起手，不想昔如也朝昔离伸出了手，低低的唤了一声：“夏鸷。”
我记得，那是昔离的名字，我感到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咬牙忍着不出声，那厢却不停地无病呻吟。
此时我无比脆弱，多希望昔离来扶我，哪怕只扶一下也好，辣椒汁渗进伤口，我的腿已经开始发抖。
然而在这一眼就能分辨出伤势悬殊的时候，昔离却耐不住昔如的呻吟，把手伸向了她。
昔良师父忙走过来扶我，小桥想来扶我却力不从心，于是唤了旁边的一个尼姑过来扶我，同昔良师父一起架起我把我拖回了房间。
我躺回了自己的竹床上，无力地靠在床头，疼痛却没有减去半分。
昔良师父从柜子里拿出了药箱，我担心小桥责怪昔如，昔如年轻气盛口不择言冲撞了小桥，同时也担心昔良师父看见我的伤口，便让昔良师父回五观堂去，想着伤口自己处理就好了，可昔良师父走了，却让另一位尼姑留下来了。
留下来的这位师父，我虽然印象不深，但我记得她法号昔云，俗名武俊安，在这里住了不知多少年月，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平时也不见她多说话，长相有些中性，不同于昔离的凌厉，她却是英气中带着和顺，而此时此刻，她看起来却有些严肃，不怒自威。
难道她也以为我是倚仗着住持和监寺的袒护撞了昔如么，这样想着，她让我脱下裤子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脱下来了。
腿上感到有一阵冷风，她抖开了被子盖到了我伤口往上的地方。我抓着被角，不安地看着那惊人的伤口。昔云抬手拿了双氧水，我吓的手上的被子都拿不住，她换了酒精，我才拾起了被子。
她动作很轻柔，我不忍叫出声，于是咬着被角。她消完了毒，拿纸巾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又温柔地拿下了我嘴里的被子。
“疼就喊一喊。”她把药放到纱布上，先缠伤的较轻的那边膝盖，药覆上去的时候我还是死死咬着嘴唇，她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不是你撞的昔如。”
我已然感到口中有丝丝缕缕的血腥，一丝哼声就从齿间漏了出来。
她又道：“昔如很少吃辣，她往碗里放那么多的辣椒汁我就知道她是故意的，昔离她眼拙么，不扶你倒去扶她。”她拿出了纱布放好了药，敷到伤的十分严重的那一边膝盖上，我一下就哭出了声，不只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她那句话。
“哭吧哭吧，别憋着，今天就算是住持不说，我也会扶你回来的。”
她帮我包好了伤口要离开的时候，顺手就拿走了我染了血的裤子，灰白色染上了大片的血迹，大约很不好洗，我怎能让她去，她见我想下地，皱了皱眉：“如果你再乱动，我就把你的两条腿用纱布捆到一起。”
我破涕为笑：“那我去厕所可怎么办啊？”她也笑了：“就知道耍贫嘴，记得明天换药，要是自己动不了手就找人来叫我。”说罢便离开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股义气，让我想起了流潋紫小说【后宫甄嬛传】里的莫言，她会半夜不辞风露的给莞贵嫔送来红糖，会教她识草，帮她砍柴，甚至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她……冷面热心，如同一般。
由于行动不便，昔云便揽了我的工作。午后我本想活动活动，昔云却端来了一碗汤药让我喝下，说是有利于伤口愈合的，我觉得已经够麻烦她了，不愿让她多费唇舌，于是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那碗药似乎有安神的作用，没过几刻我便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争执的声音，似乎是寒露高声道：“她怎么可能自己让碎片割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小桥道：“你可小点声音吧，落墨睡了，你别吵醒她。你怎么一下班就回来了，不用去养老院看看么，不然你晚上回来时再看落墨吧。”
我自然明白小桥的用意，换做是我也会告诉她是我不小心摔倒的，以她的性格若是知道了昔如有意伤我，必定会与她吵的不可开交，况且这尔虞我诈的事情我也不愿让她过多参与。其实我也烦得很，前几天我初来的时候，她看到我还会见风使舵地叫我一声“师父”，如今便学会了设计陷害，故作娇嗔，纵是为了昔离也不必如此吧，果真是人心难测。
黄昏时寒露回来，看到我便劈头盖脸地埋怨：“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平时没见你这么冒冒失失毛手毛脚的啊!”我笑道：“平时也不见你冒失毛躁，你手里提的汤都溅出来了。”
她手里提着袋子，里面有个打包盒，我看不清楚。
她道：“给你熬的鸡汤。”我道：“寺里平白无事怎能轻易动荤腥？”她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在养老院熬的，我买了两只鸡，熬了汤一半留在那儿，另一半就给你带回来了。快趁热喝吧。”
第二天清晨醒来，微微翻身就牵动了伤口，我勉强坐起来，拿了本经书看。听着外面早课的声音，一直到早饭完毕散去各做各事，我才看了几页，听到门口有响动，我以为是小桥或者寒露，亦或是昔云来给我换药，于是打起精神来，希望能展露出一些好气色。
然而推门进了内间的，却是昔离。
她走过来，抽了椅子坐在床边，道：“好些了么？”我道：“并无大碍。”她道：“那就好。”我有些气，她竟真的相信我故意撞昔如的么，真的相信我的伤口不足挂齿么，那鲜血一片片流到地上时，她的目光就全然放到昔如身上了么。
她见我不说话，道：“我给你换药吧。”于是从外间拿了药箱来，掀了被子拆我的纱布，我有些不愿，却也不好发作，只能由她摆弄。
还没拆到一半，已经能看到暗色的血渗在纱布中。这时小桥走了进来，见昔离在这儿，又发觉我的不快，可也不知如何是好，我便道：“寒露去哪儿了？”小桥道：“她昨天晚上又去了一趟养老院，天快亮了才睡下。”我道：“那，请昔云师父过来吧。”小桥便去了。
昔云几乎即刻就到了，她径直走来，坐到床上拿过了昔离手中的纱布，轻轻的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了那一大片血肉模糊。昔离一惊：“怎么伤的这么重？”我道：“你问我么？”
自始至终我的声音都十分轻细，生怕损了我在她眼中的温婉。昔云看着我的伤口，拿着药棉的手都迟疑了一下才动手。“疼不疼？”是昔离的发问，我咬着牙不说话，昔云却耐不住性子，道：“你还问她，你怎么不去问——”“啊好疼！”我一声痛呼打断了她。
昔云慌忙停了手，我笑了一笑：“不打紧，”转而又对昔离道，“你出去吧，别让我的血污了你的眼睛。”她还不愿离开，昔云抬眼，愠怒地看着她，她才退了出去。
昔云一边轻巧的处理我的伤口，一边道：“你为何不让我与她理论？”
“她与昔如朝夕相处，若是她心里本就觉得我阴险刻意撞了昔如，那也没什么争吵的必要。若是她看出端倪有意偏袒昔如，你奈她何？”昔云笑了笑：“与世无争，你比我更像出家人。”
这几日行动不便，日子过得很快，每每喝了昔云给我的药都能沉沉睡上一个下午。
春天天气变化无常，忽冷忽热，这天晚上我正欲睡下，却感到十分燥热，开了窗，觉得外面也并不凉快，加之刚喝了寒露带来的汤，浑身都热的很。才四月份就这样热，我不免有些烦躁，想出去走走。
这几日没有出门，身上穿的是睡衣，去柜里找衣服，碍于腿上的伤，换了一件白旗袍。
由于腿上的伤没好全，并没有到外面去，只想在台阶上坐一会儿，不想也是一样的热。我上次来的时候把折扇都拿回了剧团，此时也没有称手的东西来扇风。抬头看着那梨树，忽然想起了从前同小桥和寒露摘梨花的情形。我灵光一现，从前去屋顶上纳凉倒是舒适，竹梯就在屋后，我不如到屋顶上去坐一会儿。
腿伤有些痛，我又不想惊动别人，轻手轻脚地把竹梯搬到屋前已经费了不少时候，我取了软垫，费力的爬上竹梯。
坐下之后，我随手拨弄着屋顶的瓦片，在瓦缝间摸到了什么东西，我拿出来，发现是个密封性极好的红木盒子，我打开来，里面放着一个牛角发梳，我这才想起这是我去年夏天放在这里的，忘了拿下去，于是就拿出来，有意无意地梳着头发。
月光柔柔地洒下来，寺院的房子高，视野很广，向外看去，荷塘波光粼粼，像一颗埋藏在暗夜里的钻石。远处的公路上灯火微茫，一丝丝凉风拂过，才让我燥热的心平静下来。
头发刚刚梳到一半，就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是有人沿竹梯爬上来。
莫不是有人发现了我不在而上来找我的么。我心想不好，若是小桥或者寒露也就罢了，若是昔云看到我乱跑，我可怎么解释。
可我听着这竹梯声音有些别扭，竹梯噪音大，寺里的人都用过这竹梯，知道轻手轻脚，而这人似乎并不在意，竟直登上来。
直到看到那人，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梳子都滑落到屋顶上：“江先生。”
江明也是一身白衣：“你认得我？”“你上次来我的客堂讨过茶…”“可你并没有问我的姓名。”
我一下子语塞，难道要我告诉他真相么？住持不愿，我也不能自作主张。可我总不能说是我神机妙算吧，想来他既然这么晚了还能在这里，必然是在这里留宿，我略一思索，于是道：“登记留宿的香客本来就是由我来登记的，我把这工作交付与别人，可是记档我还是要过目的，这几天留宿的人不多，其他几位都是寺里的常客，只有一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叫江明，大概就是你吧。”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我并没有登记留宿啊，你在哪里看到我的名字的？”
我哑口无言，他道：“我的确是在这里待了几天，同这里的尼姑一起吃饭，一起上早晚课，可是我并不住在这里，我捐款为佛像贴金，你们这里的监寺也曾问过我，我也想感受感受晨钟暮鼓的生活，等塑好了佛像再离开，我很喜欢这里的清静，只是我在别的地方不好睡，只能白天在这里，晚上回家去。”
我顿感后悔，刚刚为什么偏要说留宿的记档，不说捐款的账簿，这下是想圆也圆不回来了。
他道: “你不是尼姑？”我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追问下去，便回答：“我并没有剃度，只因为跟这里的住持是旧相识，近些天闲来无事，就来这里小住。”
“这寺庙有多久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虽然看他问的漫不经心，我却不知如何回答。我从小就是住持的好朋友，她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就不知已经多少年了。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他坐在屋顶向四周环视：“我总觉得这里似曾相识。”
“说不定，先生前世来过这里。”
“不，”他否认得很坚定，“一定就是从前，只是时间太久，我记不清楚了。”
我借机道：“那你倒不如去问一问我们住持。”
“想必此时住持已经休息了吧，”他顿了顿，“你腿上有伤，怎么还非要到屋顶上来。”
我有些失望，本以为他会问到住持的事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转移了话题。我心不在焉道：“小伤而已，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明明是她有意撞了你，为什么要说你自己不小心？”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原来他也看到了。
他道: “我虽然离得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尼姑在后面看准了你要站起来才撞了你，手里的碗也是故意掉在地上的。之后还装作摔倒，那么假…不知道为什跟你一起的那个师父不扶你偏去扶她。”
我的心仿佛被戳了一下，却故作轻松，道：“江先生想多了，她们两个本就是朋友，昔离师父和我坐一桌也是偶然，”我也迅速转移了话题，“既然来了这么多天，可曾看一看山上的风景，春花绚烂，可不要辜负了。”
“怎么没看呢，我已经去过了，本来是有一大片海棠的，只是全谢了。”
海棠，昔离曾经带我看过的海棠全都凋谢了么，一阵阵风冷了起来，我道：“该回去了吧，夜深露重，你再不回去，家人恐要担心了。”
他疾步走下了竹梯，在下面扶着，等我下去之后才与我道别，离开。
我望着远处的山，想起了漫山红遍的时节才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
这一年的海棠终是要凋零，这海棠花事，也终会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海棠花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