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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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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人且说三分话,不可抛全一片心。这道理,我还是懂的。天子脚下,我不得不时时刻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毕竟人言可畏,我不得不防。就算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李阿婆与宝儿,我也得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我看着李阿婆一副专注的样子在给她已过而立之年痴傻儿子宝儿缝补衣裳之时,脸上泛起了笑,温暖而惬意地问:“李阿婆,你什么时候也能给我做一件?让我也不至于那么冷啊!”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去,留下我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站在原地,心想,宝儿可真幸福,连冷暖都有人照顾着,看来此生是无忧了。
李阿婆对我的态度一直都是冷淡,我嗤笑,谁会愿意给一个白吃白住的野丫头好脸色看,有时候,连性子也怪癖得很。她未让我饿死街头已是做了一件大善事,我哪还去要求她对我嘘寒问暖的,不仅如此,我的心这些年也变得越来越淡漠,容不下任何来自周遭莫名其妙的好。
我一边提心吊胆地过着这个令我惧怕的初春,一边算计着时日,离立夏还有多久。
转眼,就到了暮春时节。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我心中莫名地冒出了这句诗,回头想想,笑了笑,自己实在是愚蠢至极。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夜悄悄来临,我毫无察觉。
我椅坐于窗柩前,思绪万千,乃至无法入眠。想起离上次与那戏子见面已有两月之久,但,我始终无法忘却那日他说过的话。每每想起,心底就会生寒。
这些年我可过得心安理得?
我发出冷冷的笑声,回荡在四周,连自己都听得瘆人。
恍惚间,我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便见李阿婆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宝儿……我的宝儿!”
阿婆的老伴三年前死于恶疾,留下遗孀遗孤相依为命,孩子丢了,也就等同去了她的半条老命。她满脸哀求地望着我,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无助,和绝望。 那种绝望的神情我当年曾亲眼所见,此生都忘不掉。
李阿婆说今日辰时宝儿与隔壁的赵四一同上山砍柴,由于赵四是多年来的街坊邻居,平日又多有来往,阿婆想赵四对山中地形较为熟悉,也就让宝儿跟着赵四去了。但日落西山仍不见宝儿与赵四回来,阿婆才开始担心起来,两人莫非是迷路了。
夜幕之下的荒山野岭,处处隐藏着豺狼虎豹,嗜血无情。赵四与宝儿此刻只怕是性命堪忧。面对阿婆的诚恳,与这些年我承受于她的恩情,我决定竭尽全力将宝儿寻回。
阿婆见我不计前嫌,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我一愣,赶忙扶起她,却看见她老泪众横,抓着我的手,嘴里还不停地念着“江城啊,这些年是阿婆对不住你,阿婆对不住你!”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我轻声安慰道:“阿婆这是在跟江城见外了,江城三年前承蒙阿婆好心收留,如果没有阿婆的照顾,江城只怕早已漂泊在外,居无定所,是阿婆让江城再次有了一个家。”
阿婆满头白发,显得十分苍老。她使劲摇着头,眼中闪着痛苦的泪光,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许久,她才长长地吐出了口气,浑身战栗着说“三年前的那场政变让我没了丈夫,宝儿失去了他的父亲。孩子他父亲走之前交代我,要替将军和夫人好生照顾着孟家唯一的血脉,让孟家能够后继有人。那夜,皇宫里发生的那场厮杀让我们这些宫外的老百姓人人自危。第二日宫中便传出了将军谋反被杀的消息,参与这场政变的人在当天也都被枭首示众,我亲自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押上断头台,他的生命终结于侩子手的刀下。我伤痛之余见到了昏睡的你,我冷冷地看着你,因为你的安然无恙让我想到了刚死去的丈夫,于是我开始恨整个孟家,恨你们害死了我的丈夫。所以,这三年来,对你,我始终心存怨念,更无法去原谅你们这些害死我丈夫的人。”
原来李阿婆的丈夫并非死于恶疾,而是被牵扯进了当年的那场政变。当年死于无辜的人太多,此时的我心里五味杂陈,恨自己为何生在孟家,要背负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心怀执念地活着。
我拿着火把只身一人上了山。
山路崎岖,夜色如铅似铁,黑沉沉的有种毛骨悚然之感。我顺着手中的火一路寻找着李阿婆告诉我赵四常去的地方,我走之前,李阿婆说要与我一同上山,我考虑到她腿脚不方便,如果遇到了危急,反而成为我的累赘,于是我让她在家等着,并告诉她,我一定会带回宝儿。
山中地形颇为复杂,再加之四周荒草丛生,寻找起来有些困难。我一边呼喊着赵四的名字一边用火把探路。手中的火把在漆黑的夜色中极其亮眼,放眼四周,明灭可见。窸窸窣窣,感受到了暗处有一些东西在蠢蠢欲动。
我加强心中的防备,警惕地提着步子缓缓地向前走,手里的火把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风吹草动之余,见草丛中隐藏的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便知那是一头凶猛的豺狼。我能想像草丛后的它正微屈着双腿,摆出一副俯冲的架势,两只眼里发出凶狠贪婪的光,咧着锋利的牙齿,直直地盯着明处的猎物。
我立马停下步子,将火把渐渐靠拢在自己的身旁。四周的动静愈发大了,我看着它走向我,不,是它们。瞬间,我已被狼群所包围。
被一群凶狠的目光盯着,我没有太多的惧怕,有的,只是视死如归的坦然。我想起儿时父亲的教导,对于敌人的过于强大,永远也不要想着退缩,有时候,一个人的泰然处之也会成为克敌制胜的法宝。
周围忽然响起一声狼嚎,只见一只狼早已迫不及待地朝我跃来。我眼疾手快地将火把朝它身上重重一扬,它没有任何余地被我一把甩出了远远的距离,火苗在它身上烧了起来,顷刻之间,火势迅速蔓延到了全身,疼得满地打滚。
这杀鸡儆猴的方法果然奏效。它们想必是意识到了眼前敌人的强大,纷纷后退三步,但并未就此罢休。
我凛然一笑,这豺狼虽冷血,可也愚笨。随后,它们仿佛看出我眼中的轻蔑之意,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般,朝我群起而攻之。
火把在我手中成了杀敌的利剑,挥舞自如。所有接近我的豺狼纷纷被我用火把打伤,倒地哀嚎,无法动弹。
舞刀弄抢和工于战术是本姑娘的强项,好久都没有这么痛快地打过一场,这些还多得亏这群狼崽子和,身后的人。
我见到他,并不惊讶。西凉人善于驱使狼群,这是他们生来的天性。刚才有那场打斗,拜他所赐。
“孟姑娘果然胆识过人,令我刮目相看。”他深不可测地笑看我。
“公子过奖,想必公子是低估我了,死亡对于我来说,并不可怕。”既然他已经知道我的底细,我也没有必要再躲躲藏藏的了。我回以笑容,声线却寒冷如冰。刚才的一番打斗耗费了我不少体力,说话有些有气无力。
他笑,火光映衬着他那长长的丹凤眼,让我看得有些朦胧。
“你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我,无非就是想让我与你站成一线。我说过,我与公子志同道不合,还请公子把人还给我!”赵四对山路十分熟悉,这次迷路不是偶然,是他设下的圈套。一个会驱使狼的人想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农夫和一个痴傻儿困在这山野之中不难。
他讪笑:“姑娘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有勇有谋,那两人现在暂且安全,姑娘放心。”
我松了口气,笑却僵在了脸上,不是安全,是暂且安全。
手里的火把微微颤抖,呼吸之声微弱可闻,“公子不也聪明过人么?”
“单凭我一己之力,杀不了狗皇帝,但只要我们能联手,一切都将变得迎刃而解。”我看着他的眸子在浓浓的夜色下透着诡异,“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等的,就是姑娘一念之间的抉择!”
“你这是在威胁我?”我望着他,问。
他好笑地摇头,随后走近我,将脸贴近我耳旁,炙热的呼吸带着一种暧昧之意扰人心房,“不是威胁,是请姑娘妥协。”
我一把推开他。他鼻间的呼吸温柔得让我有些难受。
他不怒反笑地看着我,说:“姑娘发怒的样子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挑逗,手紧紧地握成拳,但还是压住心里的怒火,冷道:“把他们放了,给我三日的时间,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