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尽·夜未央》北有孤酒

10、桎梏

　　宏德十三年的立夏，天下大选，年满十五的女子皆可参选。
　　太子见我进来，一言不发，只是略微抬了抬眸子。我发现他面色有些苍白，但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傲气逼人的双眼中隐约藏着几分冷淡。
　　魏初在一旁替他沏茶。热腾腾的一团白雾混合着茶香氤氲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我思虑了会儿，还是开口说道:“太子交代下官办的事下官已经办妥了，只是……”我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他拿着茶杯的手一顿，看向我，极不耐烦地说了句:“只是什么？”
　　太傅交代给我的事真真是让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想来扭扭捏捏一向并非本姑娘的作风，心下一横，说道:“太傅将一项重要的任务交与我。”我心里面忐忑不安地暗示着他。
　　他大约猜着了七八分，忙放下手里的杯子问我:“什么任务？”
　　我深吸了口气，看着他道:“太傅命下官为太子补习这几日所落下的功课。”
　　他一听，猛地将手中的茶杯往地上重重一摔，恼羞成怒道:“老匹夫，本太子都病成这样了还不放过，当真是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了。”怒火冲天但显然无可奈何，正欲给他倒茶魏初吓得退到了远处，嘴上边劝着“太子爷息怒”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后挪动。
　　太子立刻冷看了他一眼，他立马停在原地，两腿吓得直哆嗦，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火上浇油。
　　我看着实在是无趣。这事本就与我不相干，也没必要当着我的面动怒，我懒得再看他，行礼离去。
　　“少师学识渊博，是聪明人，所以无论本太子以后如何不小心冒犯了少师，还望少师莫介怀，不要与我这样的人一般见识。”我听出他话中之意，还是自顾离去。因为这种挑衅，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但随后发现还是我低估他了。
　　太子日常之事除了读书之外，还会习武。所读之书，也都与治国理念方面有关，诸如孔孟之道、《大学》、《中庸》之类。这类书籍我小时候也都曾熟读。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母亲从未因此让我大字不识地待字闺中，而是时常教我习读古今圣贤，不仅如此，每每闲暇时还会特地聘请德高望重的先生来府中为我授课。
　　这些书让我受益匪浅，不仅懂得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还磨合了一种不可言语的睿智，这些都源于母亲，至于父亲，他在教会我兵法的同时让我明白了世事无常，没有绝对的信任，相守一生的人也会背叛。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不提也罢。
　　太子的功课与我所读之书相差无几，如果考察，至少我能说出二三来，对太子我倒能应付。可要说是习武，以我如今的身份，实在是不方便。
　　太子性情喜怒无常，不知是我在他身旁碍了他的眼还是亭外树上的知了惹人烦闷，手捧书卷的他还未读几页，便将书丢在一旁，我站在他身后，见他丢了书要起身，我忙拦住他问道:“太子这是要去哪儿？”
　　他索然无味，推开我的手，叫上不远处的魏初，向殿门口走去。
　　我大声提醒他:“太子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怎能说走就走，难道不怕太傅责罚么？”
　　我的胁迫毫无用处，他头也不回地逐渐走远，魏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完全不知发生何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太子后面追赶，生怕他走丢了似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身后的我一路紧跟不舍，不停劝说着太子回去继续把未完成的功课做完，好说歹说，可他连看我一眼都未看，魏初是跟惯了主子的奴才，听我一路上的唠叨，只是朝我满脸愁苦地摇头，也是同太子那样一言不发。我不知太子在玩什么把戏，绕来绕去，最后进了一间写着‘青云堂’的殿中。
　　进去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是众皇子习武之地。还未步入正厅，便听见了从里头传出来的打斗之声。我明白了，太子是要来练习武术。
　　但并不仅仅是练习武术那么简单。
　　我想这里不适合我，还是找个地方乘凉，没想到太子在此时却转身叫住了我:“整日对着一堆书卷，本太子都快成疯子了，少师的身手敏捷，本太子当日领教过，不如今日就陪本太子好好打一场，以解心中烦闷，如何？”
　　看似赞赏，实则是让我没有退路地妥协。
　　如果我当场拒绝了他，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到时候我成了他刀俎下的鱼肉，他要罚我就变得理所当然，可要是我答应同他比试，那我的对手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不能下手太重，只要稍有差池，就只有挨打的份。 与他深邃而慵懒的目光对峙了半晌，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抉择。
　　就在我束手无策之时，身后传来了一个较为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与单薄的背影构成了一条有记忆的线条，曾短暂地残存于我的脑海。在那个夜晚，一个少年坐在城墙之上，黑夜里，没有半点星光，可那双温柔得能溢出水的眸子依旧是忽闪忽灭，思绪纷飞，只有回忆过往所带来的伤痕才会成就这般沧桑的模样。
　　略带嘶哑的声音未带给他任何的缺陷，反而造就的是一种别有风韵的完美。即使嘶哑，与他的谈吐也毫无违和，温文尔雅，亦是如此。
　　可我听着的是一番温言，心里感受到的却是寂寥。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失意人，如这般，将沧桑与隐忍融合。
　　“九弟好巧，没想到今日你也是来习武。”他沙哑着声，对太子语气极是亲和，尽管太子对他冷着脸，毫无情感可言。
　　六皇子注视着我，目光里带着歉意:“原来这位是九弟宫中的少师，当日多有得罪，本王在这儿向少师道歉。”
　　哪有主义向奴才道歉的理！我忙向他作揖回礼:“是下官该向六皇子请罪才是，当日都怪下官鲁莽，未认出六皇子来，才会冒犯了六皇子。”
　　他摆手，表示毫不介意，又看向太子，欲与太子交谈，可太子做出一副极不耐烦的表情，转身就进了殿内。他见此，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也进了殿内。
　　魏初见我呆在原地，走到我身旁，轻推了我一把，小声对我说道:“少师，咱们爷既然自己选择了您，您可千万要对咱爷手下留情，奴才伺候咱爷也有一年多了，咱爷的脾气，奴才是清楚的，咱爷要的是面子，少师待会儿可不能让咱爷在众皇子面前出丑。”说完，还未等我决定，就拉着我往里头走。
　　众皇子正在练习武术，见太子进来，纷纷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退让一旁。
　　太子这会儿恭敬了许多，见有两个年长的皇子看着他，他径直走到了他二人的跟前，行了一礼，道:“四哥，七哥。”
　　那二人也朝太子回礼，其他皇子有与太子年纪相仿，也有比太子年纪小的，统统都恭敬地叫了声:“太子哥哥。”
　　太子笑对众皇子说:“今日我与我宫里的少师前来比试，大家在场都可替我做个见证，若是我赢了，那少师可得被罚五日不得入我东宫，其他皇子们也不得留宿他，倘若是我输了，我自愿罚背金刚经。”
　　听他说完，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在了我身上。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之下，我被逼上与太子比试的绝路。见我被逼得无路可退，太子唇畔勾勒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空隙间，我看了眼六皇子，这回他倒是不再温和，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比试。
　　太子起先出招，我作为奴才，既不能伤着了主子，又不能发挥毕生所学，所以整个回合我也只能以退为进，见招拆招。
　　他似乎对我的躲避很感兴趣，此时此刻的我就如同一个戏子，陪他演着一场早已有了结局的戏，谁输谁赢，但凭他说了算。
　　就在我的手要掐住他咽喉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我的仇人。这一刻，我本该松手的，可是眼前的他与他长得那么相像，杀了他，一切不就都可以结束了么。错愕没有心里的仇恨快，我的手下意识地快速伸向那白皙的咽喉，没有迟疑，一把就掐住了他的咽喉，只要我稍稍用力，他就会气绝人亡。
　　我没看见众人惊讶而慌乱的目光，只见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或许是被我此刻的样子吓坏了。随后四周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到最后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我仿佛听见了我心底的声音，它在呐喊，只要他死了，我就解脱了。
　　于是我的手慢慢地缩紧，慢慢的缩紧，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竟能掐住一个堂堂男子的咽喉。
　　四周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不知这呼吸究竟是谁的。

　　隔日更，隔日更，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