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满洛城》归海悠鹤

3、Chapter 3 世人求爱，

　　乔琪并不是娇气的女孩子，出门在外却总是娇气地晕车。

　　去洛阳一定要看看龙门石窟，从市区过去这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可把她折腾坏了，胃里翻江倒海，好在她就算晕得再厉害也不会吐出来。说来奇怪，只有何畅开车她才一点都不晕，以前在一起时他周末带她出去兜风，在大街小巷缓缓驶过寻找好吃的餐馆，陪她去博物馆看书画展，一边开车一边谈笑风生，遇到红灯停下时便笑着握握她的手、摸摸她的脸。乔琪的手极是温软细嫩，那是从未经历过任何风霜磨砺的一双手，就如她这个人一样，简单，纯净，让他一眼就能看得通透。和他相比她真是单纯得像个孩子，毫无恋爱经验，甜言蜜语羞于说出口，连接吻都要让他来教。

　　他唯一看不透的是，她是否真的爱他。

　　当初之所以能追到她，其实颇有些趁虚而入的成分在里头。那时她工作不顺，家里父母又整日争吵着要离婚，诸般烦恼让她心力交瘁，他适时出现，便成了照亮她生命的一束光。他陪她聊天，听她倾诉，教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鼓励她坚持梦想勇敢走出低谷。可何畅也知道，其实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脆弱时能依靠的肩膀，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别人。

　　她只是有些孤独无助罢了，与爱无关。

　　何畅从来就不是大爱无私之人，自十六岁父亲去世后与家中决裂，他便决定这一生只爱自己。最彷徨绝望的时候他曾想过自杀，在酒店开了间房不吃不喝冥想了两昼夜，终于给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便会与别人有些不同。这些年他待每一任女友都很好，甚至比对自己好，可却总是有所保留，不敢把真心交付。乔琪并不是他生命中最特别的那一个，他喜欢她，却也只是有些喜欢而已。

　　甚至，从不曾与她交心。

　　心与心最近的那一刻，应该是二人分手后的那次见面。

　　那天是除夕，乔琪照例随父母去奶奶家过年，路过何畅家的小区时不知怎么竟随手发了条微信给他。可能是习惯吧，习惯了开心不开心的事都与他分享，习惯了闲暇时微信问候他一声：“嘿，在干嘛呢？”后面通常跟着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可爱又滑稽。何畅看到微信便下楼来找她，因为才喝了几杯酒，倒少了几分平素与人相处时本能的防备。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二人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家仍在营业的麦当劳。偌大的店里只有他们两人，乔琪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微微侧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看街景，却是心不在焉。

　　不一会儿，何畅端着咖啡和薯条上来，坐在她对面。

　　依旧是俊挺如松的身形，成熟得体的举止，无懈可击的笑容。

　　乔琪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一时无言。

　　是何畅先微笑着开口打破僵局：“以前我有三个女朋友分手时都是在这家麦当劳。”

　　乔琪幽幽一笑：“那我算是第四个？”

　　何畅微微低头说：“琪琪，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

　　乔琪说：“不用说对不起。若我心里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今天就不会来见你。”

　　何畅说：“琪琪，你是聪明的女孩儿，那段时间我故意躲着不见你，其实是为了你好。你不问我为什么，直接给我发邮件一封分手信洒脱离开，我很佩服，也很感激。或许我的话你一句都不会信了，但我还是想说，我没爱上别人，我心里一直有你。”

　　乔琪眼眶微涩，却一直定定看着他，仿佛是想从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分辨出这番话有几分真心，未及得出答案，心里已是荒凉一片。真心或假意，此时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与他终究无缘，往昔美好，不过镜花水月。索性也学他那半真半假的口吻，乔琪眨眨眼睛，微笑着说：“说句比较酸的，何畅，或许等我很老很老的时候，还会跟别人提起，我年轻时曾遇见过一个很好的人，虽然他在我生命中来了又去，行色匆匆，但我还是觉得他很好很好，哪怕历经半个世纪后偶然想起，还是觉得他有一点点迷人。”

　　何畅似是有些怔住，下意识地脱口：“那你说，以后还会不会在一起？”

　　“不知道。”乔琪摇头，低头喝了口咖啡以掩饰眸中情绪，“何畅，其实我们相处时间太短，我之前又毫无经验地把所有缺点都暴露在你面前，我以为这是坦诚，可实际上又何尝不是让一段原本美好的感情丧失了美感？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可能我这个人是一块璞玉，需要有一个人耐心打磨掉外面一层粗糙的岩石，才能看到里面晶莹璀璨的美玉。玉和石，无论美好与否，都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一个人只看到外面一层石料就放弃了琢磨整块璞玉，那么，他并不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何畅轻声反驳：“琪琪，不是你想的那样。”

　　乔琪笑了：“那是怎样？”

　　何畅忽然不知该如何对她说，微垂的眼睫下目光复杂：“不是你的原因，是我的原因……琪琪，你不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害怕，害怕终有一日你会厌倦了我，哪怕只看我一眼都觉得恶心。”

　　乔琪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

　　何畅也不多解释，只是说：“琪琪，我不想骗你，更不想害了你。”

　　心扉微启一条缝隙，却又倏然关闭。

　　走出麦当劳时已是暮色深沉，何畅送她去地铁站，想拉她的手却被她拒绝，于是他笑笑说：“本来应该送你回家的，但刚喝了点酒，不能开车。”

　　乔琪语气淡淡：“不麻烦你，我自己回去就好。”

　　从没有一刻，她这样讨厌他滴水不漏的客套话。不想做的事、做不到的事，就统统不要说出来好了，毕竟是曾经的恋人，为何在她面前他也要这样世故虚伪？乔琪径自走进地铁站的入口，高跟鞋的细长鞋跟撞击地面的清脆响声回荡在静夜里，远处几簇绚烂烟花骤然腾空，将她纤瘦决然的背影映得雪亮，在暗夜定格。

　　何畅在她身后说：“上了地铁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打电话，一路陪你聊。”

　　乔琪脚步一顿，没回头，只对他轻轻说了声：“好。”

　　那时的她如何能想到，一个月后他竟会与她一起站在河洛大地上，走过龙门大桥看伊河烟波浩渺，西山石窟中大大小小千百尊佛像默默注视着他们，看尘世中这一对男女，并肩而行，两颗心却永远有隔膜。何畅背着乔琪的粉色旅行双肩包，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去拉她的手。乔琪本想拒绝，可发现他的手竟也有些起皮，那温柔中一点微微粗糙的质感，让她一颗心猛然收缩。她也曾问过自己无数遍，你真的爱他吗？答案却总是不确定。当局者迷，人最看不清楚的就是自己的心。不敢轻言爱，不敢轻易交付真心，她心性单纯却也聪明通透，学生时代在倾慕她男同学眼中，仿佛无爱也无心。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终有一个人是她躲不开的劫难。

　　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乔琪与身边的何畅十指交握，一抬头，看到石窟中卢舍那大佛悲悯的目光。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艰，其退亦难。

　　忽然想起佛经中的这几句话，乔琪本来是不信这些的，可不知怎么，此时想来竟有一种宿命般无可奈何的伤感涌上心头，让她心中绞痛，几乎不能呼吸。

　　这一刹那，她忽然就看透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