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誓言 ...

  •   *
      冷、渴……

      他好像病了,温水沾湿干裂的唇,迷蒙中,他望见了满心念叨的姑娘。

      一把握住她的手,却有些脱力地滑落,堪堪拽住一截小指,仿佛羸弱的幼兽。

      “舒禾,舒禾,舒禾……”一遍遍确认她的名字,喉中间或溢出几声难受的呜咽。

      “公公,乖一些……”舒禾轻声安抚着,拉下他的裤腰,袁琦烧得糊里糊涂的,不知她在换药,就依言乖乖地趴着,喊疼,喊难受,也不阻止。

      没一片好肉,舒禾根本不敢碰,甚至不敢呼吸,光是药膏接触皮肤,他就呲牙咧嘴地叫唤了。露出的大腿冷白,可臀上乌青紫黑混着血色,目不忍视。

      舒禾没有避开目光,而是一寸一寸地仔细看了,在右边发现了陈年旧伤留下的痕迹,他曾吹嘘那是他舍身护主的功勋,可现实是,他的主子一次次在这“功勋”上“添彩”,羞辱他的狂妄,打断他的骨头,还要他千恩万谢,不杀之恩。

      她还是忍不住,揽住他发烫的脑袋,贴着他额头低语:“殿下不是你的,我才是你的。”

      袁琦好像听懂了,干睁着氤氲的眼眸望着放大的容颜,舒禾就低头吻了吻他轮廓分明眼窝,漂亮的双眼皮,他颤着眼睫,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有些事,旦夕之间很难改变,但也可能仅仅只需一句话,有什么危墙,轰然就倒塌了。

      翌日晚上,袁琦总算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五感也清明了不少,苦涩的药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令他干呕了两声,可随后就感到腹中空空,刚要叫徒弟进来,门就开了,是舒禾。

      他连忙把头埋下去,枕进臂弯,他好像忆起昨日的情形,羞愤欲死。是舒禾亲自给他上药煎药喂药,还亲了他……他们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这合理吗?看了也碰了,这一般人家,男女有了肌肤之亲,那就算是……袁琦有点按捺不住,他觉得自己该把话挑明了,不然这样不清不楚的让舒禾付出,他成什么人了?

      正想着,就感到发顶被她揉了揉,“看来能吃进去饭了。”他闻言,才敢把脑袋露出来,她打开食盒,一口口地给他喂粥喂馒头。她喂他就吃,像个哈巴狗似的,还不小心舔到她的手指。

      咀嚼的动作僵住了一会儿,看样她没发现,才悻悻地继续吞咽。他其实有点害怕舒禾不说话的时候,因为很难猜到她在想什么,这点她和殿下一样。

      每次他做错事,舒禾总会沉默一段时间,然后等他忍不住把前因后果通通讲给她,大倒苦水,为自己辩解,而她则会耐着性子告诉他,当时本该怎么做,以后又该怎么做。

      那些话他其实听不进去多少,也做不到,但他就是喜欢,喜欢看着她故作认真严肃,又夹杂着无奈的神情,苦口婆心全是在为他着想。

      用完饭,舒禾拿着帕子凑近,为他擦嘴,他自是偏头躲闪,又不是成了瘫子,这么事无巨细,实在难为情。

      可舒禾不肯罢休,神情有些耐人寻味,强硬地扳过他的下巴,加重力道拭在他唇上,颇有惩罚意味地蹂躏,措不及防地,听见她一字一句拖长音调说了句:“真该把公公你关在房里藏起来……”

      袁琦不可置信地瞪视她,打了个寒战,连忙狠狠甩开她的手,喝道:“你你、你说什么呢!”唇上的痛意未消,原本苍白的唇瓣被拭得红润起来,由于一时激动,张着嘴微微喘息,又惊又怒。这什么意思?

      舒禾眉头轻蹙,幽怨地盯着他,摇了摇头,贴近他耳朵细语:“舒禾怕公公离开我,不愿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恨不能把你藏起来……”远离那些个掌握生杀之权,随意发号施令的贵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袁琦眼界浅,心眼又不大,装不下几个人,唯有靠着太子,才能生长。可太子是君,只有忠心哪够,若他主子是一般富贵人家的公子,也不至于如此。

      听了这么一通肉麻的情话,袁琦气儿是顺了,就是臊得目光游离,不住地眨眼,小声嘟囔:“可别再说了……”实际上这话再合心意不过。还以为舒禾又会数落他一番,觉着他没出息,原来她这么向着他,忧心到这种没轻没重的话都敢讲。

      这样一想,顿时生出愧疚来,到如今他竟还会怀疑舒禾的一片真心,试问哪个姑娘能豪无芥蒂地亲近阉人,连腌臜的伤处都亲力亲为地为他处理。所以……不能再让她惶惶不安、伤心难受了不是。

      袁琦下定决心,挣扎着撩起被子,下想床去,舒禾赶忙制止:“别乱动!你做什么我帮你。”他却摆摆手,仍咬牙强忍痛楚,非要下地不可,舒禾只好在一旁搀扶着。他似乎很急切,顾不得穿靴,就裹着足衣沾了地,踉跄着步子挨到柜旁,从里面抱出个沉甸甸的木箱来。

      他转身,因为牵动伤口,脸上刚恢复的血色又褪了下去,仅仅几步之遥,疼得他额上冒出冷汗,却仍控制着神情,满脸认真地递过去,“给你。”

      舒禾怕他撑不住,赶紧接过来,怪自己大意,由着他胡来糟践身子。这箱子有什么紧要的,让他这么郑重其事。

      “这是?”

      他舌头打结,露出羞窘忸怩之态,舒禾不解地瞧他。终于,他啜嗫着吐出两个字:“……聘礼。”

      “什么?”舒禾脑子嗡了一下。

      “哎呀我说这是聘礼!”袁琦破罐子破摔,索性大声讲出来,让她听得真切,“我去年在宫外寻了许久,才攒了这整整一箱,可别嫌少,都是金贵物,特意寻了适合你的,就当是、是讲好了……往后你就跟了我。”言罢,拨开了箱锁。

      舒禾愣愣的,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低头一看,里面满满是玳瑁珠串美玉宝石,顿时觉得这箱子烫手,赶紧放在桌案上了。

      见到这反应,袁琦有些慌,生怕听见什么拒绝的话,于是把心一横,执起她的手,牵着她艰难地蹭到窗边去,此时疏星点点,明月初悬,未升上高楼,还能洒进几缕月光来。袁琦见此甚是满意,又多了几分信心,转头回望舒禾。

      “这么久了,你待我好,我都记着,我袁琦虽不是什么君子大丈夫,但绝不会亏待自己的菜户娘子,我的富贵荣华都与你共享,这些聘礼,只是个开头。”

      “这回只是意外,只要我侍奉着殿下,日后那是什么地位,自不必多说,跟了我,没人敢欺侮你,那什么姓游的不能,我也不能!”

      “所以……”他望了望窗外,良辰美景,恰到好处,虽然他形容狼狈了点,但大差不差,深吸一口气,握着她的手更加紧了,“舒禾,你与我往后,就做一家,行不行?”

      随后又习惯性地补上威胁的狠话,“你我之间不似寻常人家,你跟了宦官,就要想好了一辈子。是你说爱慕我的!既说了,就不能糊弄我!”

      菜户娘子,不是对食……他是在讲一辈子的事。

      舒禾根本没想过会是袁琦自己先开口,虽然说的话那么不讲道理,也令她面红耳热,触动不已,恨不得马上回应,但本性难改……这时候,又想逗逗他:“啊、那我再,仔细想想?”

      果然,他又气炸毛了,舒禾连忙要说答应,谁知被他整个人扑上来抱住,压得她退了两步才站稳。

      “到底应不应我!舒禾你别太过分了……”袁琦本想强硬地伸手搂人家,结果一个趔趄跌过去,现在全靠她撑着,下巴伏在她肩头起都起不来,屁股上的伤疼得他呲牙咧嘴,表情狰狞,但也顾不得这些了。

      他急得嗓音发颤,听起来尖细刻薄,但在舒禾耳里,只剩下可怜可爱,缓缓叹了口气,软声讨饶:“是我被你吸引,一往而深,是我肖想你许久,难以自持。”

      她费力将他扶好,并肩面向窗外。

      “天地为媒,星月为鉴,舒禾愿与袁琦结为连理,从此分甘共苦,休戚与共。”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一个长情的人,也不知往后他二人还会遭受多少磨难,但既是她的选择,和袁琦一样,她也不会给自己后悔的余地,若将来真有哪天走到陌路,也只怪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得他。

      此时的袁琦抿唇强忍着外溢的情绪,眼圈泛了红,飞快地眨眼克制住,忽然就弯下膝盖,作势要跪,舒禾赶紧给拦住了,无奈地问:“你又做什么?”

      “我、这等大事,自然要对天叩首,以示心诚。”

      “你伤不疼了?就站着,神仙诸佛都听着呢。”快点说吧,完了好上床换药。

      “那……”袁琦转而左右张望,拿起案上的小刀,挑出一缕长发“刷”地割下来,这才抬头看舒禾。舒禾明白他的意思,也照做了,将自己的发丝交予他掌心。

      袁琦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调整好两段发丝交叉的长短,精确在正中的位置绾上一个结。

      结发同心,再无需多言。

      彼时,他们一心牢牢抓住对方,抓住唯一真真切切站在眼前的人,不曾问后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