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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触怒 ...

  •   舒禾姗姗来迟,换上了六品女官服的她,优雅得体,不说话的时候,清浅的眉眼古井无波,徒增了几分冷厉……显得很陌生。

      袁琦下意识地立刻上前了两步,又猛得顿住,忘了词儿。

      这一年,又是治河又是调粮,从前殿下到哪儿他到哪儿,没觉得想京城,可这是他头一次,隔三差五便念着回宫。

      于是他竟破天荒地勤勉起来,除了伺候殿下,也想学着陈芜,于公务上分担几分。殿下没空看衙门治水的案卷,他便半夜筛选誊抄呈给他;殿下脱不开身,他就代殿下去河堤督工,丝毫不敢懈怠;调粮紧急,他强忍着□□剧痛骑马疾驰十日,没半句怨言,连殿下都夸他长进了不少。

      因他念着,助殿下快点办好差事,就能证明给她看,省得她一直担心自己闯祸受罚,若是舒禾知道了,一定不再念叨陈芜厉害云云,一想到她会用那双水灵灵、笑盈盈地眼眸崇拜地望着他,他就恨不能马上飞回宫里去。

      可如今人是见到了,却大失所望。这让袁琦心头突然染上几分怨愤,终于,是他率先打破了莫名其妙的沉默。

      “怎么,这才多久,舒司正就不认识我了。”他甚至阴阳怪气地冷笑了声。

      舒禾似乎是愣了一会儿,张张嘴,有心补救些什么,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发生太多事情了。

      师父时日无多,舒禾不再犹豫,拿出十分精力要为宫正搏一搏。

      陛下亲征,命锦衣卫监视东宫,她隐有察觉,便与宫正商量,抓住一桩东宫女官犯错的小事为由头,将锦衣卫借着皇命在内廷胡作非为的行径,告到太子妃跟前。

      陛下对东宫有所猜忌,太子不敢防,太子妃暂领后宫,却不得不多做打算。尚食局并无多大权力,若宫正司站出来,起码名正言顺,在后宫之中扳回一成,就算陛下回来,也不会说什么。

      如此这般,宫正司逐渐有了旧时风采,但舒禾也因此和锦衣卫的游一帆正面交锋,彻底得罪了这个难缠的角色。这人明白,舒禾就是廖宫正背后的智囊,调查一番就知晓了她的底细,她的师父果不其然成了他要挟的把柄。

      “舒司正是聪明人,有铺好的康庄大道,不考虑考虑吗?”游一帆一手摩挲着剑柄,亮出一方手帕。

      舒禾表情不变,甚至无所谓地说:“老家伙也到年岁了,与我的路何碍。”

      这显然在游一帆意料之外,他低估了这个女人,以为她能做第二个能为他所用的苏月华。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扔掉那帕子,转身离去。

      舒禾还是俯身去捡了,这是师娘送他的,没有这帕子,怕他走的时候不安心。她心知游大人不敢有什么动作,毕竟他顶头上司可不像他这么不知轻重。

      就在两月前,师父西去。她与廖宫正托人办了后事,尽管有心里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天,廖宫正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要大,宫正很是恍惚了一阵,对她道:“你们做的够多了……”

      舒禾默然,师父从来不是个善心肠的人,不听劝告一意孤行,被身边人彻底搞垮了台,都是咎由自取。他曾给师娘使过不少绊子,可心里其实是念着她的。不然也不会拖着一副病体,教导舒禾多年,最后靠给老管事写墓志赚得人情,费尽心思把她送出去,现在她总算在临终前达成他所愿,而他致死不愿、也不能与师娘见上一面。

      大抵与师父心境相同,袁琦回来了,她亦不敢相见。

      山陵崩,后宫殉葬三十余人,全权交由宫正司处理,饶是她硬心肠,也深感无力,每至深夜,凄厉的啼哭声又入梦来,舒家人的、安乐堂的、还有那些妃嫔们……她清楚,这条路是将她变成一个酷吏,宫正司所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公正”,只是“规训”。

      许是冤魂缠身,令她鬼使神差地放任了一个异端。姚子衿私放要殉葬的庄妃出宫,舒禾替其遮掩了,好在如今这庄妃已经上路,事情没有败露。

      但麻烦的是,舒禾从中得知了这位姚子衿的真实身份,她竟手握凤佩,原是太孙妃备选之人。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将被扯进一场更大的纠葛里。

      得罪锦衣卫在前,抢胡尚食的风光在后,如今更一脚踏进了太孙的后院之争。太孙妃马上就是太子妃,胡尚食是她亲姐,会放过自己吗?会认为自己与姚子衿无关吗?太子不日就要登基,游大人不再与东宫站在对立面,他本就是皇家的刀,以他的聪明,想翻身易如反掌,那时她又当如何?

      把宫正司推上风口浪尖,她挡了太多人的路,根本无暇去想和袁琦的事情。

      她为他心动,可从没想过要另一个人负担她的未来,她也,没有资格如此。

      舒禾习惯以局外人的姿态审视一切,习惯了独自一人,就像一只被溺进水里的纸鸢,扯线的人断了,便四处漂流,直到遇上一株绕不过的蒲草——可蒲草怎知她是迟早要烂在水里的,还错把她当成落水的燕子,小心翼翼地想要托起她,如获至宝,洋洋自得。

      “我,我好累……”

      舒禾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语气里多少藏着些撒娇似的抱怨。

      下一刻,一双大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臂,她哆嗦了下,抬首却是袁琦近在咫尺的面容,满脸紧张,盯着她瞧,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又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姓游的,你等着,我马上就是太子的近侍,我看他……唔唔…”

      他被反应过来的舒禾捂住了嘴,那双许久未见的葡萄眼睁得老圆,透露着熟悉的傻气。

      舒禾又一次败了,在这个人面前,躁动翻飞的心绪总能冲垮缜密的思量。她闷头扎进他的怀里,就像临别前那样。

      这回,两手空空的袁琦迟疑着,抬手回抱了她,动作笨拙地揽上她瘦弱的肩背,轻轻拍着,把自己都拍成了大红脸,至于什么兴师问罪,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们“和好”了。舒禾还是决定抓住这棵蒲草,把自私贯彻到底,她有信心对付自己招惹的破事。

      袁琦并不知舒禾这一番转变,只以为她先前是一个人受了太多委屈,埋怨他离京太久,才故作冷淡疏远他。

      如今他对舒禾的爱慕之心深信不疑。看,舒禾一下子又送了他五个荷包,上面绣样还是生肖排序的,也就是说她一共会送十二个,比他们约定的还多呢。还有新打的绦带,这总不用避人耳目,他直接用上了,走个路都觉得神气了几分。

      而他也没忘,临走前答应给她带小玩意儿回来,就是这小玩意儿积攒得着实有些多了。他这人就是有个毛病,看见什么好东西总想据为己有,每在一处落脚,总要到当地的什么珍宝斋羽衣坊搜罗一番,今日见那翡翠耳珰与舒禾的肤色极为相称,明日又相中一把象牙柄六角团扇,让她用来夏日消暑再好不过,结果一通乱买,装了整整一木箱,还没找到机会送去。

      太子登基以来,宫中也是暗潮汹涌。先前落魄的孟尚食搭上了郭贵妃的船,又成了御前红人,站到了皇后的对面。

      舒禾作为皇后的新宠,又是廖宫正的后继者,与孟尚食斗得不可开交,暗里还要防着同一阵营的胡尚食。

      那游一帆也果真重拾陛下信任,升成了锦衣卫指挥使,虎视眈眈盯着她的错处。

      先有皇后生病被错诊为喜脉,在郭贵妃推波助澜下,差点命丧黄泉,廖宫正判那误诊的潘司药杖四十,除名逐出宫去,生死也就看造化了,其中暗藏的阴谋,不是他们宫正司能介入的。

      后有郭贵妃利用儿子卫王病情,诬陷皇后派人在膳食里下毒,胡尚食为铲除异己,指认孟尚食是下毒之人,还牵扯到一同做菜的方含英无辜受累,舒禾无法坐视不理,答应姚子衿带其向皇后陈冤,好在还有太子殿下施压,最终又一次从锦衣卫手里抢回了人。

      舒禾过得跌宕起伏,袁琦这边也没闲着。他能看出今时不同往日,舒禾与他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就是因为身边虎狼环伺,步步如履薄冰,他也想派上点用场,于是绞尽脑汁,明里暗里给太子殿下上眼药,说锦衣卫的坏话,甚至拉下脸去问陈芜,怎么才能扳倒那姓游的,搞得陈芜诧异至极,看着他好半天才说一句,“有了舒姑娘就是不一样,你这脑袋瓜都会琢磨这么高深的问题了。”把袁琦气得追着他打。

      近来,他被吩咐照顾小卫王,这小殿下难比他们太子殿下还难伺候,不吃不喝,就追着他问郭贵妃去哪儿了,袁琦实在耐不住,嘴一秃噜,就把他母妃做恶被罚的事说了出去。

      可谁知太子殿下为这事大动肝火,竟出言要将他赶出宫去,他听见这话,只觉得头脑中一片嗡鸣,几乎是要跪不住。

      他第一反应是殿下在说气话,毕竟怎么会呢,就因为这点小事?他是陪殿下出生入死的近侍啊,以后等殿下即位了,他还要当得“大伴”、“老祖宗”,殿下他最是心软了,以前犯多大错,最多也就是几十杖,从没说过,再也用不着他了。

      “殿下,您就是我的天啊!您让我去哪儿啊?您让我走了以后,我哪有立锥之地啊……”

      那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惊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一个阉人,就只能在殿下身边扬武扬威,离了皇权,他屁都不是。

      他从战场上爬回来,有人说他忠心护主,有人说他命都不要了,就为博个前程。他只知道,没有殿下就没有他,而他若是死了,也没几个人会记得他。所以他硬是挺了过来,忠心护主是他,应有的殊荣,他也要活着享受。他一个烂泥滩里的人,只要靠着殿下,就能高高在上。

      对,许是怒极了,只要殿下消气了就好,原本焦急无错的眼神忽然笃定起来,他抡起巴掌狠狠照着自己脸上扇去,试图用响亮的巴掌声讨好主子。

      “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他的苦苦哀求,不如太子妃娘娘的两句劝言,最终看在太子妃求情的面子上,他免了离宫之灾,得了四十大杖。

      痛。这回是真的痛。

      他总是记吃不记打,告诉自己,这不,殿下又心软了,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可是,他趴在长凳上,手指死死扣着他的茄袋,后槽牙将舌头咬出了血,这回,他心里有怨。

      心有牵挂,忽然就在意起这浮萍之身,压抑的贪念如洪水般倾泻了而来。他不甘呐,他也沾个官字,凭什么不能和那些品官一样置办家宅,富贵等身;凭什么背负一身脏污骂名,只是为了顺主子的心意;凭什么只能和他的姑娘遮遮掩掩,不能明媒正娶,被世人认可?

      就因为他是个草芥一般的奴婢,无亲无故,朝不保夕,无人在意。

      不,还是有的……

      处理了臀上的皮开肉绽,他僵卧在榻上,紧紧拥住那一堆五颜六色的香囊,魔怔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数过去,已经八个了,舒禾爱他,舒禾在意他,只有他的舒禾,从来不会骗他。

      她会来看他的,这次他没刻意瞒着,如今的舒司正,想知道他的动向那是轻而易举,他放任她插手整治自己手下的小宦官,也放任自己的名下管她叫师娘,隔三差五地送殷勤,更放任她劝诫自己,即便说了他再不爱听的话,也不忍心真朝她发脾气。

      所以,来骂一骂他吧,骂他这个蠢货不长记性,又自作聪明讨了挂落;骂他自视甚高,却猜不明殿下的心思;骂他,差点就被赶出宫去,再也见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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