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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暂别 ...

  •   比起往常,今日舒禾显得格外兴奋,牵着他的手小跑着拽他涌入人潮,奔向灯火通明处。路过什么杂耍百戏,东看看西看看,发髻上的步摇随主人的心情一般一颤一颤的,连带着袁琦也有些被感染了,看这十几年如一日的宫中节景,也好似变得有些不同了。

      “慢些慢些……真这么开心?”他笑她。

      自然,从前她是这恢宏宫室下一粒尘埃,怎有享受这等天家恩泽的资格?但她不欲与他说起不堪的过去,只道:“与心上人携手同游,我当然欢喜啊。”

      霎时,面具下,袁琦的脸烧得像那灯笼一样红。

      舒禾又成功输出一句情话,心满意足地扭头欣赏鳌山。

      正在此时,袁琦忽然喊了声小心,一把揽住舒禾的腰,将她拽开。舒禾吓了一跳,突然的触碰,让她也一下子蹿红了脸,呼吸不稳,好在他马上就放开了。

      她退后定了定神,抬头发现原来是一颗蹴鞠飞来被袁琦挡下了。皮革制的球,砸一下劲儿可不小,舒禾刚想问他有没有事,就见几个总角小火者怯怯地过来行礼道歉:“爷爷恕罪,没伤到您和姑姑吧?”

      舒禾觑了一眼他的斗牛服,有些哭笑不得,跟在他旁边,自己都涨辈分了。

      袁琦不答话,却一撩袍摆,靴尖勾起那蹴鞠变着花样地颠起来,明明一手还拿着灯,丝毫不影响他一下下将球高高踢起,又稳稳落回足尖,不论前后左右什么方向都能接到,左右脚换着踢,甚至还能在间隙转个圈。

      舒禾简直呆了,白日里宫眷和宫人蹴鞠,她去凑热闹观战了,那尚食局的殷紫萍球技了得,现在一看,她的袁公公也这么娴熟,她都要以为这蹴鞠是什么好学的技艺了。

      她愣愣盯着他,只觉得那万众瞩目的鳌山也不过成了他的陪衬。衣摆翻飞,仿佛翩然起舞,鱼灯也随着穿梭游弋,配合着忽上忽下的蹴鞠,好一出锦鲤戏珠。

      再看他的人,身姿敏捷,修长有力的腿,劲瘦又灵活的腰,昂首时优美的颈线……即使面具挡住样貌,也能从那双露出来的明亮眼眸,看出这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是多么洋洋得意。

      她不由配合地鼓起掌来,几个小火者都是聪慧的,也忙不迭地叫好,竟是引来其他宫人内官的注意,都围着他看起了热闹。

      有人捧场,袁琦自然得意,可转念想到不可太出风头,若别人认出他就糟了,便赶紧将蹴鞠踢给小火者,随后背着手沉声把他们打发走了。反正见舒禾崇拜的目光,算是满足了他炫技的心思。

      “公公蹴鞠这么厉害呀。”舒禾上前,再次自然地挽住他。

      “那是,我打小就陪着殿下一块儿蹴鞠,殿下都说我在这上头有天分!”就算隔着面具也能听出他已经乐开了花。

      正经学问不行,于玩乐上倒有心得,不过,玩乐也是有门道的,袁琦能凭此讨太孙殿下欢心,也算他有本事了。舒禾极其宽容地想。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袁琦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又到无人角落,摘了面具,犹犹豫豫地对舒禾道:“我该回殿下那边了。”

      舒禾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失落地垂下眼帘,欲松手。

      袁琦见此,忽然就慌了神,他赶忙握紧舒禾要抽离的手,喃喃轻诉:“舒禾,我马上就要跟着殿下离京治理河道,这一去还不知何时能回来,你能不能,再等我一等……”

      今晚他玩得很尽兴,也觉得身边有舒禾真的很幸福,也许他应该接受她的心意。但他又怕啊,这一离开,舒禾能记着他多久?都说女人善变,说不定马上就移情别恋了,别到时候只有他还像个傻子似的,巴巴地想着人家。

      硕大锃亮的鱼灯,照得袁琦那卑鄙又脆弱的小心思无处遁形。

      舒禾忽然想明白了,是她逼得太紧了。她和袁琦之间,其实还远远没有达到信任的程度,她冲动的爱慕,还不足以打动他放下所有顾虑。

      “舒禾当然会等了,只是公公你啊……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你看,这么大的事,你才告诉我。”

      舒禾现下的表情,在袁琦看来就是强颜欢笑,他的心不由被刺痛了下,暗骂自己干得什么好事,怎么又让她伤心了?

      就在他神情变幻,犹豫着要不要低个头卖个好的时候,眼前的姑娘忽然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软玉温香贴着他的身子,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整个人都懵住了。

      方才情急握住她的腰,松开后那只手藏在袖子里抖了半天,好在踢蹴鞠转移了注意力,但这也让他无暇起什么旖旎心思,把这茬丢在脑后了。

      可现在不一样,稍一呼吸都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她是在……抱我?天知道,他连娘亲怀抱的感觉都想不起来了,如今竟被舒禾主动投怀送抱,他不大一个脑袋瓜完全乱了套。

      “灯你拿着。”她的声音闷闷的,相贴那个位置,好像胸腔比耳朵先听到似的,激烈地回应起来。

      他呆呆地“哦”了一声,左手提着象,右手举着鱼,显得格外滑稽。

      而舒禾,终于空出了两只手,穿过他的腰间,收紧,真真正正抱了个满怀。

      他好瘦啊,腰肢也这样纤细,她环抱着,两手十指交插,毫不费力。

      良久,她终于缓缓退开,垂着眼说:“量好了,我想编条绦带,等你回来换。”

      啊哈,是吗……袁琦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故作从容地笑起来:“好……那我,到时候从宫外淘些新奇玩意儿给你。”两手被花灯占着,配上这话,确实像个民间的货郎。

      舒禾实在绷不住,衣袖掩面,低低笑骂了句:“傻子……”

      “你说什么呢!”袁琦竖起眉毛,好像听见她骂他呢。

      “公公听错了。”她一口否认。

      狡辩!

      “你刚刚肯定骂我了!”

      “我骂的是傻子,又不是公公。”

      “你……!”

      可恶,她竟然戏弄我!

      袁琦两只手都占着,气得直跺脚。

      “我其实是说,舒禾会等着公公回来呀……”

      措不及防的,温柔婉转的声音吹进耳里。

      袁琦又烧了起来,他咬着唇,恶声恶气的。

      “我、我知道了!”

      你啊,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呢?又蠢又坏的袁公公。

      欢庆后灯市撤得七七八八,袁琦也离开了紫禁城,舒禾的心久违的平静了。再四处巡查时,才发现这座皇宫原来与从前数年并无不同,仍是一潭污浊的死水罢了,那一点奇异的光亮,牵动她心绪的人远在天边,她也就恢复了一贯的作风,好像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似的。唯有夜里挑灯拿起针线时,她才会胡思乱想,记挂起那没心没肺的家伙。

      舟车劳顿,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停下休憩,皇太孙碰巧猎到一只野兔,便吩咐下人送回京城去,袁琦眼睛一转,就知道殿下又在惦记那个姚子衿了。

      天光正好,绿野葱茏,袁琦想起上元节那晚,殿下见过心上人后口是心非地变扭样子,觉得好笑,便拍了拍陈芜的肩膀,阴阳怪气地学殿下说过的话:“儿女情长就留在紫禁城吧,啊~”

      谁知陈芜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回看他。

      袁琦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这个陈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意思!”他嗤了声,给殿下整理行囊去了。

      可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舒禾言笑晏晏的模样,他摸了摸腰间装香囊的茄袋,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哼,儿女情长……

      *
      世事难料,太孙治河回来没落脚几天,陛下就率军第五次征讨蒙古,袁琦便跟着太孙处理调度粮草的事宜,哪知回宫后突闻龙驭宾天,阖宫上下挂起了缟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恍然和凝重。袁琦本想和舒禾见一面,可这事一出,天天跟着太孙忙得焦头烂额,也顾不上了。

      不过他到是一回来就问了手底下的人。“我不在的时候,舒姑娘没出什么岔子吧?”小宦官迟疑地摇了摇头,欲言又止。袁琦心里起火,临走前不是交代了让他看顾着吗?不耐烦地啧了声,照着他脑门一拍,喝道:“吭声啊!”

      “公公,舒姑娘她过得挺好的,还升官了。”小宦官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袁琦。袁琦越听表情越惊诧,不敢相信文文弱弱的舒禾竟然有这等能耐。

      太子监国时,舒禾得了太子妃赏识,升作司正,太子殿下听她谏言,敲打了锦衣卫。几个月来,舒禾从锦衣卫手里抢回了不少内廷的案子,宫正司大出风头,六宫风气为之一肃。

      但有趣的是,宫人们并不畏惧厌恶舒司正,相反,她敢从锦衣卫手里抢权,这气魄令宫人内官们交口称赞,廖宫正的威信也重新立起来。如今,太子妃对宫正司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她一直在管理的尚食局。

      不过纠结了一会儿,替她高兴的心情压过了疑虑,他就知道他看人准,舒禾果真是个有福气的,这下等太子即位,舒禾可就是皇后跟前的红人了,一想到这么个才貌双全、前途无量的姑娘爱慕着自己,他就对舒禾的事迹与有荣焉。

      这日太孙去太子妃宫里请安,正巧廖宫正和舒禾在与太子妃议事,舒禾一身素白丧服,垂眼低眉,站在廖宫正身后,亭亭玉立,如远山芙蓉,似乎比从前气质愈发贞静了。几乎一年未见,袁琦猛然间瞧见惦记了许久的人,心里一颤,差点没撞上太孙。

      他不动声色地瞟过去,期待她抬头,可舒禾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知道太孙来,只行过礼,却不往他这边瞅,躁动的心绪骤然冷却了几分。

      太子妃问到庄妃殉葬事宜,就见舒禾上前一步行礼,不急不缓地回禀情况,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袁琦听着,都觉得不认识她了,不过转念一想,他好像确实没怎么见过舒禾处理公事的样子,现在看来他手下所言应并未夸大。

      趁着太孙与太子妃单独说话的功夫,袁琦悄悄叫住正要跟廖宫正离开的舒禾,约她傍晚再见。她终于给他眼神了,却只是淡淡地扫过,一点别的表示也没有。

      为此,袁琦气恼了一下午,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口口声声说什么心悦爱慕,好啊,傍上贵人,翻脸不认人了是不是?

      可到了时辰,他还是不争气地出现在约好的地方,袖手而立,一张脸拉得老长,端着兴师问罪的架势。就算她攀上高枝了,他袁琦也不是任谁都能当傻子戏耍的,对,他就是来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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