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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元 ...

  •   *
      “宫正司真是很久没有来贵客了。”廖宫正端着茶盏摆足的姿态。

      向来一丝不苟的孟尚食如今脱去气派的补服,一身素衣跪在堂下,虽强撑着不卑不亢的姿态,仍显得落魄难堪。

      风水轮流转,孟尚食可谓是阴沟里翻了船,被自己身边的胡司膳出卖,摘去尚食职务,落在宫正司手里定夺惩处。廖宫正虽口头上冷嘲热讽,最后还是没有过多为难。

      这种场合,以舒禾的品阶还插不上嘴,只负责从旁听记。私窥主上,妄言宫变,太子妃金口一开,孟尚食说什么也跑不了,成了最下等的杂役,跌下神坛,不过在朝夕之间。如此想来,她们与宦官又有和不同,都是依附在皇权上的藤蔓,称得上什么“官”字?

      舒禾不由又惦念起袁琦那家伙,仗责能要他半条命,往后若哪天他真的行差踏错,没有转圜的余地,殒命在这座孤城里……只是这么想想,她就心悸难安。

      应该对自己再坦诚些。

      既然确实对他上了心,看到他一身伤痕稚拙地蹒跚而行,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却不自知,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对他端着虚伪的假面态度疏离。

      她还是隔三差五地抽空去尚食局,终于见到袁琦生龙活虎地过来传令,她才安心。

      袁琦进门,一眼就瞅见舒禾,却马上把眼神收回。怎么一见她满脑子是那天的窘迫?他可不能露怯,让她看轻了,得意了去!于是故意没搭理她,只顾跟新上任的胡尚食交代事情。

      可恨的是,舒禾半点没有自觉,还悄悄给他打了个手势,招他过去说话。袁琦不情不愿地蹭过去,干巴巴地叫了声“舒禾”,一双招子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她。

      “你身子可好全了?”舒禾才不管他在想什么呢,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袁琦愣了下,嘴角又压不住了,只觉得这膳房的灶火烘得他浑身都热乎乎的,熨帖得很,当下就把那点小别扭抛去了,昂起下巴道:“当然,这点儿小伤,都是家常便饭,早就好了。”

      舒禾松了口气,却又泛起阵阵的心疼,她欲言又止,撂下一句“出去说”,便往外走,袁琦不明所以,但还是抬脚跟了上去,到无人处,舒禾转过身来,肃着颜色定定地直视他,好一会儿都没开口。

      袁琦被她这阵仗搞得发毛,受不了了:“……你想说什么?”

      “公公,我不想你总是被打罚,什么家常便饭?陈公公怎就不会如此?”

      舒禾知道,袁琦对于自己的印象大抵还是她演出来的柔弱姑娘,这样尖牙利齿的话会破坏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但有些话她不说,也没有别人会提醒他了。

      袁琦果真被这话刺激到了,特意提起陈芜,恰是揪住了他的痛处,登时怒目而视,俯下身离舒禾近些,似乎这样就很有气势。“谁说的?他那人脑子笨又没眼色,粗枝大叶的干不了精细活,殿下那是不惜的用他!我干的活换他来,还不知道多少错处呢!”

      舒禾悲哀地发现,他自欺欺人都到这种地步了。

      “你养伤这段时日,陈公公代你往尚食局跑,怎不见他被罚?”袁琦一时答不上来,舒禾幽幽地说破真相,“你道人家没眼色,人家那是多听多看少说话,公公你自作主张,才被殿下责罚吧。”

      “你怎么知晓的?”袁琦惊讶。

      他遮遮掩掩不愿旁人知道,那她还不会自己打听了?这个袁琦,成日就知道带着一帮小火者斗鸡打双陆的,养得他们一个个见钱眼开,稍微给点好处就事无巨细地吐露了原委,舒禾真担心他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威胁:“公公,你就听听我的吧,不然再有下次,我就直接闯进去掀你被子了!”

      “……你你你!不可理喻!”袁琦一听这还了得,一张脸不争气地通红一片,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对他指手画脚的,还拿陈芜说事,她凭什么啊,啊?

      舒禾没被他喝倒,反而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他气愤得胡乱比划的手,袁琦更是浑身一颤,差点惊地跳起来,立马想抽手逃走,可这姑娘和他别着劲儿,整个人往他跟前凑,那股淡淡的清甜味道又窜进他鼻子里。

      他以前从不曾在意女人如何,他打小入宫,见的女子不是应小心侍奉的贵人,就都是为主子办事儿的奴婢罢了,在他眼里没什么不同,可只有舒禾,她的举动总会令他心神不稳,方寸大乱,越是这样,他越虚张声势,越想维持高傲的姿态,好让她……放尊重些。

      可显然,这对舒禾根本不管用。

      她蛾眉轻蹙,鸦羽般的眼睫下,波光潋滟的眸子专注地凝望着他:“是啊,舒禾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一想到公公受苦,就寝食难安的……”

      这样半真半假的演出来,舒禾也没像前几次那样觉得羞人了,能把这些话告诉他,自己心里也畅快了不少。与方含英的独自守候不同,她难得情窦初开,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忧心,最好搅得他也心湖荡漾,一同承担这份亦苦亦甜的情思。

      袁琦忽然就哑巴了一样,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此刻他脑子里还在反复循环着一个念头:舒禾是真的心悦我,不是我自作多情!

      好半天,他才垂下眼帘,支支吾吾回道:“行了我记着了……你、你那么紧张作甚,我又不傻,怎么可能重复犯一个错误?”手背上柔嫩细腻的触感让他根本集中不了精神说话,这才多大一会儿,掌心竟微微有了汗意。她也太大胆了,万一被人撞见他脸往哪里搁呀!

      舒禾终于放开了手,虽然听没听进去不知道,但她牵到了他的手,他没有厌恶抗拒,而是羞得脸红耳赤,也算是满足了她的坏心。

      “我的谢礼,可满意?”

      袁琦还没平复好心情,又听她问,下意识拍了拍腰间的茄袋,摸摸鼻子道:“满意、满意,喏,我装在里面了,防着别人看见问东问西的,对你不好。”

      舒禾心里一动,这家伙,有时候忽然冒出几分小机灵,总叫她出乎意料。

      “公公对舒禾很好呢……”

      “这算什么好,你既然……既然喜欢我,说明你眼光不错,公公我高兴,不会亏待了你。”袁琦说到“喜欢”二字,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小了许多,随后又端起架子,“大发慈悲”地赏赐起来。

      舒禾不动声色,只微微眯了眯眼,想,即便是色厉内荏的小模样也很可爱啊。但总有一天,她会让他招架不住,老老实实地正面接受她的“喜欢”。

      她此时的付出并非无欲无求,她希望,成为他生命里不可割舍的女子,她想要,得到他。

      欣喜于拥有一个爱慕者的袁琦并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姑娘,也不知自己已成为落入网中的猎物。他一心想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要让她更恋慕自己几分才是。

      于是他想起不久后就是上元节,宫人中官们休沐,不若……

      袁琦扭捏地搓搓手,还是开口问了:“你喜欢花灯吗?”

      舒禾的眼眸霎时一亮,兴奋地眨了眨眼。

      “你等着,上元节……我带小玩意儿给你。”不就是哄女子开心吗?他会着呢,不比陈芜那个呆木瓜强百倍吗?他神秘兮兮地笑起来,活像个偷了油的大耗子。

      舒禾太喜欢这样的袁琦了,自以为掌控着一切,实则自己把自己卖了,还傻乐着数钱呢。他想哄她,她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
      上元当日,舒禾特地换了身簇新的衣裳,胭脂色的灯笼补子上袄,配上黛蓝色祥云暗纹马面裙,上缀一圈富贵的织金底襕,珍珠粉敷面,仔细描了眉毛,比起平日里略施粉黛的淡雅多了几分妍丽,但正过节嘛,宫眷们人人如此,她可不是例外。

      只不过,这确实是她进宫以来唯一一次过节有新装,还能惬意地装扮一番。从前在安乐堂,过年能有一口肉沫汤已是不易。她初一的时候又托人给师父送了衣物吃食,他终于收下了,只是捎信儿说,这估计是最后一年了。

      舒禾抿唇憋回泪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缓缓笑了下。所以不为别的,也算是庆祝自己,终于过上了像个人样的日子吧。

      灯市已经摆了几天了,但毕竟十五才是过节,太阳落了山后,宫内鼓乐喧天,热闹非凡,和人说话都要靠近了耳朵大喊才能听清。舒禾与女官们相携去看杂耍,放响炮,赏花灯,琳琅满目,灯火璀璨,简直要迷花了眼。

      遇见尚食局的方含英她们,舒禾塞给她们一大把小金桔,她们反过来给了舒禾几块枣泥卷,嗯,真值,她拿着枣泥卷小口小口地啃着,想,袁琦什么时候来呢?

      说曹操曹操到,上次那个传话的小火者来了,舒禾跟女官们说了声失陪,便满面春风地去找袁琦了。

      拐到较为僻静的角落,舒禾终于见着了心心念念的身影,他背着手站在那儿,身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应是在殿下身边忙了一天,有些风尘仆仆的,若是他能按捺住等待时晃晃悠悠的小动作,倒也能称得上“长身玉立”,很能骗小姑娘那种。

      “公公,你怎么才来呀?”

      舒禾手执太平有象灯,轻提裙摆,莲步款款,带起衣袂翩翩,灯笼微晃,摇曳的灯火映衬下,明眸善睐似娇似嗔,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向来不关注女子容貌的袁琦竟有些看痴了去,直到舒禾已经走到面前来,他才猛然回神,心虚地吞咽了下,急忙开口掩饰尴尬:“别提了,殿下好不容易才放我歇歇的。”

      实际上是太孙殿下惦记着那尚食局的女官,嫌带着他碍事,跟人独处去了,他这才得了闲,忙不迭地跑来。

      “你猜我带了什么?”

      谁知舒禾咯咯笑出声来,指了指他背后:“鱼尾巴露出来了呢。”

      大意了……袁琦只好把藏在身后的鲤鱼灯拿出来给她看,炫耀道:“这是我亲自扎的,怎么样?”

      “怎么这么大个?”舒禾欣喜地摸了摸,这鱼颜色倒是鲜艳,就是眼睛画得呆呆的,像他胸前的斗牛一样。

      “我送你的,自然要最大最显眼,你拿着玩多有排面啊。”袁琦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拿火折子把灯燃亮,霎时这只肥硕的鲤鱼就栩栩如生,流光溢彩,晃晃长竿,鱼尾巴就左右摇摆,游动起来,他得意地看了看灯,递给她,又向她邀功:“好看吗?”

      “……好看。”舒禾接过来,目光却一直望着袁琦,他的眼眸亮如星火,笑颜那样少年稚气,漂亮得她心颤。

      让她想立刻拉着他星前月下,山盟海誓,从此结为对食,厮守一生。

      但问题是,袁琦待她是有点不同,可他藏着掖着拉不下脸承认,和她做对食,他好像又没有这个意思,终究差了点什么,还得加把火才是。

      舒禾牵起他的手,软声相邀:“公公,陪舒禾去看鳌山好不好?”

      “这,”袁琦当然不想拒绝她的小小提议,被拉住的手掌又僵硬紧张得不行,舒禾都感受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

      可他还有顾虑,不敢让自己和舒禾之间的不清不楚见了天日,有人喜欢他是一回事儿,他喜欢人家那不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他敢在陈芜面前耀武扬威,但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殿下面前提及啊。这上元节和女子同游赏灯,万一被哪个嘴碎的告诉了殿下,殿下觉着他坏了宫里的规矩,那连带着她,都要遭大罪的!

      舒禾明白他所想,还好她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个面具来递给他:“你带上这个,这么多人,大家都看灯呢,没人注意你是谁的。”

      他最终败下阵来,扑闪着眼睫,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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