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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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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暖,微风徐徐,廖含荣启程回乡,在宫正司和众宫人道别后,只留舒禾相送。
出了宫门,车马队伍已经准备好,孙皇后特谴贵珰扈从护送她回乡,阵仗十分可观。
廖含荣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的不舍,反而像是脱去了厚重的负担,顿然呼吸顺畅,连腰背都直起来几分。将近三十年啊,当初誓要入宫的决绝回想起来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虽然她未负初心,做到了女官之首,但倒底不复年少热血,如今功成身退时已是心如止水。
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舒禾,廖含荣慈爱地伸手给她摸去泪痕,笑道:“喔哟,舒禾现在可是宫正了,让人瞧见你这么爱哭,像什么话。”
舒禾连忙胡乱抹了抹,“师娘又取笑我……您要荣归故里,我为您高兴啊。”虽是好事,只是一直教导她爱护她的长辈,她敬重的师娘就要离宫了,自是万分不舍,她知道这一走,以后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好了差不多了,也不必在这儿磨蹭,以后的路,总要你一个人自己走的。”廖含荣正色,语重心长。
舒禾这孩子虽然年纪尚轻,却是最适合做宫正的,不提能力如何,就说性情,她沉稳淡泊,不爱争强好胜,这一点就强过其他人。
孟紫沄走了,现在连她也走了,属于女官的时代已经悄然落幕,往后将是宦官大行其道,这样的情境下,任何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女官都会心有不平,而也不乏另一些人因权势向宦官谄媚示好。舒禾却是不卑不亢的,恰好能把握有度,找准自己的位置。不出头也不畏缩,宫正司有这样的人领导,才是长久之道。
舒禾郑重道:“舒禾明白,定不会辜负……师娘和师父的期望。”
这声师娘终于还是叫出口了。
廖含荣一怔,眼眶也微微地湿润了。“好……好啊……”她连连点头,欲转身上车,舒禾连忙去扶,她顺势紧紧地握住了舒禾的手。舒禾看着师娘两鬓的华发,面上岁月留下的纹路,心中更加酸涩。
上车后,廖含荣最后叹了句:“我都想好了,回去安享晚年之后,就与你师父葬在一处,到时候等你出宫了,记得来看我们。”
离宫前,她已托亲戚把孙颂的墓迁回故乡,生不能同寝,死后同穴,到底下兴许能再续前缘吧。
舒禾深深地弯下腰,俯首长跪:“徒儿舒禾谨记师娘师父再造之恩。”
直到帘子落下,马车启程,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视野中远去。
以后的路,她便一个人走,像师娘一样,不光是做宫正,还要凭她自己……走到袁琦的身边,风风光光地把他接走。
舒禾做宫正,并非只是廖含荣的意思,而是大家都公认的决定。因著《明宫典刑录》有功,廖含荣和她甚至已经名扬宫外,加上廖含荣归乡声势浩大,京城的百姓纷纷侧目,不多时坊间便流传起了她们师徒俩的事迹,甚至还引得有些女儿励志考取女官。
内廷宫人更是不必多说,撷鸾告诉她,宫人们翻看了典型录里一个个离奇棘手案子,都把廖宫正当成了包青天似的存在,秉公执法,刚正不阿,而记述这一切的舒禾,又会引经据典,又把事情剖析得面面俱到,俨然是文曲星转世,若能科举,定能拿个探花回来。便也更相信她能像廖宫正一样,甚至青出于蓝。
舒禾听了哭笑不得,她写这书可不是要给她的师娘歌功颂德的。但是这样也好,她和宫正的初衷达到了,确实有更多人重视宫规宫纪,几个月下来,对比以往,犯错的宫人竟减少过半。
这下不光是孙皇后,连张太后都专门召见,赏赐于她。如此殊荣,更加引人侧目。
只是对于舒禾来说,过于惹眼可不是什么好事。她竟然收到不少贵珰的示好,惹得她不胜其烦,不过没过多久,这些人全都避着她走。她一打听才知,原是王瑾公公发了话,谁打舒禾的主意,先过问他这兄长,这些人才泄了气儿。
为此她免不了又多跟方含英走动走动,给她搜罗些菜方食谱,送点小玩意儿,虽说嫂子什么都不缺,可一直麻烦王公公,她心里过不去。
又到腊月筹备年节时,舒禾如期收到袁琦的来信,回到屋中迫不及待地拆开查看起来。每次读信,她比发了月银还要开心。
“昨夜南京瑞雪,今朝启牖,四目皑皑,思吾妻甚切,援笔与卿书……”
舒禾不禁失笑,起初寄来的信上,他总是言辞模糊,也不敢写得出格,现在一晃几年,可能是真的太过思念,他信中总会有些羞涩又大胆的情话。
舒禾看下去,却不由蹙起眉头,这回,他除了零零碎碎写了些鸡毛蒜皮的趣事,还提到一件对他来说震动不小的事情。
上个月,也就是他写信的时候,有个中官名唐受,因公差南京时纵恣贪酷,事觉后上命锦衣卫械赴其至南京,凌迟于市,枭首示众。袁琦当日休沐,便去看了,那情形把他骇得不轻。
“……血肉淋漓而不得殁,民并唾骂,围而雀呼,观之心有戚戚焉,非汝也,吾亦至彼境矣,盖明吾过之深矣。”
舒禾一叹,想起当年她何尝不是这般后怕,若非圣心偏护,被磔刑的就不是阮巨队而是袁琦了。
铺开纸笺,提笔回信,写了好一通安抚的话,也说了说自己升任宫正,想起王公公打算在南京置办外宅一事,要不要告诉他呢?
王公公与她讲了,等建好了,让袁琦住进去,等他以后闲住或者乞骸骨,便能与故人相聚。
舒禾听后思索片刻,却说:“单是如此,袁琦不会去住的。不若我把您宅子旁边的院子买下来,到时候那便是我和袁琦的家。”王瑾想想确实这样更好,便应下了。自那以后,舒禾便总幻想着等放归后搬到南京去住,等他们老了,袁琦和她,王公和含英姐姐,还能做邻居,那不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算了,到时候给他个惊喜吧。她的宫正生涯才刚刚开始,可不能老想着“解甲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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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孝陵,袁琦查验好太常寺送来的降香、速香、马牙香、黄蜡等,从库房里出来,顿觉一股热浪袭来,伸手挡了挡高挂的艳阳,眯着眼啧了声。
这南京夏天真是热得没边儿了,孝陵还算是凉快的,要回了城里更没法呆。搁北京这时候他穿青纱贴里是正合适的,可在这儿每天都汗流浃背。想想过些日子中元祭,正是最热的时候,到时候供奉的三牲都要发臭了。
说起来,做这孝陵神宫监司香奉御,可比他当太监管事清闲多了,平日里就是按部就班,擦擦香灰换换香,也就是祭祀时忙活,一年“五小祭”、“三大祭”,丝毫不敢疏忽怠慢。
就是清苦孤寂,一眼就能望到头,加上很多宦官是罪谪至此,落差太大,故而难以习惯,终日郁郁不忿,像他这样能安之若素的竟是少数。
袁琦可不是宠辱不惊的人,只是劫后余生,高兴自己捡回条命呢。当日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上路去南京的,结果半道上差点被人雇凶杀害,突然出来个锦衣卫制住了杀手,才知道原来一直有人护着他的安全。锦衣卫逼问没三两句,那杀手就招了,说是阮巨队的亲人雇他来报仇。
袁琦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可算是知道什么叫虎落平阳。阮巨队确实是代他受过,可本就死有余辜,而他活着,也自然有活着的道理。袁琦决心往后一定虔心侍奉太祖,积德行善,要对得起这条命。
不过,他也有一段时间灰心丧气,就是上任前打完剩下的三十大仗躺着的时候,只不过原因不太一样,那时候他是觉得没脸见人,臊得想找个地方钻进去消失。
为什么呢?
有什么比犯罪后落到昔日敬重的长辈手里更让人汗颜啊。
其实,袁琦这“老祖宗”当的水分不小,完全是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永乐时就声名显赫的贵珰,都在南京镇守呢。先帝时,北京改成行在,南京成了京师,三个守备太监坐镇,他们才是真的祖宗们。
老祖宗当属郑和,他老人家的事迹家喻户晓,不必多说。记得永乐十三年时,听说郑公出洋带回瑞兽麒麟,太孙殿下实在好奇,便带上袁琦去看了,当时郑公就站在旁边。
麒麟脖子高有六尺,很是威武。郑和看到太孙明明眼中难掩兴奋,却非要绷起个脸装作沉稳的样子,对比他那目瞪口呆的内侍,一个赛一个有趣,少年人罢了,于是对那内侍招了招手。
袁琦愣了下,颠儿颠儿地跑到郑和跟前仰头等他吩咐。
“瑞兽喜食树叶,你去折条枝子来,让小殿下试试。”郑和道。
袁琦应是,觉得可有趣儿,很快就跑去找来了叶子,献宝似的双手奉给太孙:“殿下,瑞兽吃了您喂的叶子,肯定愿意给您当坐骑!”
“休得胡言,麒麟是皇爷爷的!”谁知刚说完,太孙就黑着脸训斥。
“可是您先前不是说……”袁琦看到殿下杀人般的眼神,连忙闭了嘴,“奴婢该死。”
袁琦耷拉着脑袋,太孙觑了眼郑和,还想再训诫袁琦,郑和见此不由一叹,倒底是皇家啊。便走过去不经意地拍了拍袁琦的肩膀,从他手上拿起一根树枝,给太孙示范,太孙的目光便被低下头的麒麟吸引,放过了袁琦这茬。
那之后袁琦更对郑公十分仰慕了,可惜他们没什么深交的缘分,郑公多次出海,后来又被调去镇守南京,想必之后他一个小小的奉御,更没机会见了。
三祖宗是王公景宏,和郑公一同出洋的副使,先帝命他和郑公一道做南京守备,修葺九五殿各宫院,督工大报恩寺修造。袁琦与王公也是统共没见过几次,但是久闻其名。
而二祖宗就不一样了,是先帝时的内官监太监罗智,年初刚被陛下派到南京镇守。也就是说袁琦在内官监的职位就是从他手里交接的,说到这儿他就心虚,若不是先帝突然崩逝,也就轮不到他这半桶水了。罗公要知道他来,怕是……袁琦打了个寒战。
可是再长的路总有走完的一天,一进内守备衙门,登时被那阵仗吓得脸色煞白。只见罗公正襟危坐于堂上,板凳和差役都已备好,就等着他来打三十大杖呢。
袁琦哆哆嗦嗦行礼:“……小的袁琦给二祖宗请安。”怎么偏偏是罗公亲自监督杖刑啊。
罗智神色淡淡,给差役使了个眼色,才道:“免了,三十是吧,别等着了。”
袁琦这才知道,陛下让他出京前先打五十杖是为他好,也才知道自己人下手和别人下手究竟区别多大。这三十杖才叫痛不欲生啊,以前挨打他都能忍住不出声的,这回都把嗓子叫哑了。更让他难堪的是,罗公就在上面看着呢!
最后他都晕了,差役又把他泼醒,罗公走下来,打他身边绕了个圈:“怎么了?这会儿嫌丢人了?”
“二祖宗……琦羞愧难当……当真悔过了。”袁琦努力睁眼看他,试图证明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唉……往后踏实做事吧。”罗智最后撂下句,让人把他抬走,便离开了。
后来他的新主管神宫监掌印跟他说:“二祖宗护着你呢,北京来的不打重些,旁人心里不得劲儿,往后得欺负你呢。”
也是这个道理,想通之后,等袁琦养好病到孝陵点卯上值,就又生龙活虎没心没肺的了。
这儿的掌印是个身形富态的笑面佛,只要不犯大错,平日里好说话得很。用他的话说就是,“这儿愁眉苦脸的人还不够多吗,我要也成日板着脸训人,活还怎么干,都憋死得了。”
但这好说话,也只是对他们神宫监。若是沦落到孝陵卫,谪成种菜净军,掌印可就是另一副面孔了。“有的人也别可怜他们了,人各有命,你们是轻罪,充净军是重罪,能一样吗?”
种菜净军整日里就是挑粪刨土干活,昼夜居菜圃,不得越寸步。对比起来,袁琦还有官秩,有月钱,能休沐,能自由出入南京城,实在是天上地下。
怀着感恩,袁琦做司香便愈发尽心了。一开始天天闻着香火气,他这鼻子都受不了,甚至有段时间觉得麻木得分辨不了味道了,偏偏孝陵规矩严忌讳多,连打个喷嚏都是不敬,他鼻子上有毛病也不敢碰不敢擤。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渐渐适应了,又恢复了灵敏,每种香的味道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学会了分辨香的成色。多年下来,都算是精通香道了。岁月转瞬即逝,一眨眼袁琦已在南京待了七年之久。
适逢休沐,袁琦起了个大早,打算进城赶街买菜。穿好了衣裳,看看墙上挂了一排的香囊,犹豫了半天,拽下来最后一个绣着金鸡的,习惯性地闻了闻,嗯,早没味儿了,可是他也不舍得换香料,总感觉换了就不是原来那个了。
仔细把香囊系在腰间,左右扭了扭胯,看着香囊和裙摆一块儿转起来,袁琦满意地点点头。
这十个香囊里,他最喜欢这一个。那一句“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他一直谨记在心,时不时就放在口里琢磨,越琢磨越觉得他娘子真是有大智慧的女子。
还有就是这金鸡的图案,以前他最喜斗鸡,现在在孝陵可不能随意嬉笑冒犯太祖,故而平时也没有什么乐子游戏,袁琦只能发掘新的爱好,想起他承诺以后要给舒禾洗衣做饭,又想起舒禾那要命的厨艺,于是他一有空闲便钻研起下厨来,以前看鸡是看它是不是头小冠直,凶猛好斗,现在却看它是不是胸腹饱满,油润光泽。
现在天热,袁琦只提溜走小半只鸡肉,又挑了几种配菜,觉得差不多了,便要回家。走到没一会儿,忽然前面人声鼎沸起来,袁琦仔细听听,也是又惊又喜。
祖宗们出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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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等完结统一标吧,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