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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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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涉甚广的采办案终是了结,除了袁琦因有悔过,保住一命,其他参与的内使十余人皆斩,阮巨队处以磔刑,以儆效尤。“凡侵占官民田地及擅造房屋,所在官司取勘明白,原系官者还官,军民者还军民。”
皇帝又昭示内宦:“能守法事上,不恃宠作威,不害民取财者,鬼神佑之。若违法越礼,惟务贪虐,鬼神不佑,国法不赦。若先尝有过,后能改悔,朕亦以无过待之。”
养心殿内,孙贵妃为皇帝研着磨,见他虽提笔作画,却心不在焉,便知他所思为何——今儿个袁琦便要启程上路往南京去了吧。
“陛下这是舍不得了?”贵妃忍不住调侃,她喜摸虎须,尽管知道会惹来帝王的瞪视。果然,毛笔稍有滞涩。皇帝不悦地沉声言:“他是活该,朕已经法外开恩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撂下了笔,抬头看贵妃:“你说,他怎会这样糊涂?若要钱财赏赐他便是,他却孤恩负德,瞒着朕对百姓横征暴敛!难道朕对身边的内官……太过苛待了?”
他处置了袁琦后,心有不安,见陈芜那几日更加寡言谨慎,便想着是不是自己寒了亲信的心。于是厚赏了陈芜,并为其赐名为王瑾,以示恩德。
孙贵妃想了想道:“陛下,内官与外臣是不同的,外臣规劝您做明君圣主,内官却嘘寒问暖,只关心您是否顺心如意,故而您亲近内官也是情理之中。他们就像……”她伸出五指,让皇帝看她修饰齐整的蔻丹指甲。
“就像指甲一样,女子总爱惜指甲,每每修剪,都有不舍,毕竟长了很久才留长,可是若不修剪,形状便不好看,还容易折断,伤到自己。”
这比喻倒是形象,皇帝握住贵妃的柔荑,思忖片刻,知道她是又想进言劝谏,这些内官必要的时候就要剪一剪,不然后患无穷。不过……他欣赏着贵妃指甲上瑰丽的颜色,若有所悟。
若是内官也像这指甲染蔻丹一样,可修饰装点一番,与女官一般读书考核,少些像袁琦这般胸无点墨的,多些像王瑾、郑和、王振这般通文达理、才识过人的,内廷才会风清气正。
此时东华门外,袁琦着一青布直身,背着包袱,看着鼓鼓囊囊的,实则里面里边仅有几件衣物,些许盘缠,剩下就是舒禾的香囊和那纸和离书。
他正与王瑾告别。王瑾,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可真别扭,索性就不叫了。
“行了,你快回去吧,我走了,陛下跟前离不开你,不用记挂我。”袁琦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也不想这时候见王瑾,他本想一个人静悄悄的,谁也别告诉。
王瑾点点头,明白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别离场面,便说:“陛下对你高拿轻放,南京那边不会太为难你,我会常去信与你,不过,你真的不打算再见舒姑娘一面?”
袁琦提了提包袱,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内,呆了近二十年的紫禁城,里面有他熟悉的一切,和他最爱的人,可这些都将成为过去,就算活下来又怎样呢?如此天各一方,已经和离了,就各自安好吧。
他没有颜面见她。
故作洒脱地笑了笑:“我与舒禾夫妻缘分已尽,天意难违,见一面也是徒增烦恼。咱们是兄弟,我很少求你,但如今……求你往后多照看她。”
“自然。”王瑾应下,看了看天色,最后嘱咐了句,“那我就送你到这儿,你伤还没好全,不必急着赶路,保重。”
袁琦转过身,步子确实有些蹒跚。本来杖八十,打到五十的时候,他人就快不行了,陛下便叫停,留着三十杖,到了南京再打。他躺了两个月,如今能下地行走便要启程了。
深秋的京城,呼号的烈风凉意刺骨,袁琦拉了下了暖耳,前去牵上马,回头对王瑾摆了摆手。王瑾目送他的背影,也不免心下哀凄,红衣张扬的少年人,终是在这深宫碰得头破血流。
人走远了,王瑾便叫上一旁等他的小宦,沿着宫道往回走,没过多久,却远远看见一宫人不顾规矩提着裙摆疾行而来,大有拼命的架势,不由蹙眉欲出言提醒,转而却看清来人正是舒禾,身后还跟着袁琦的名下,便顿住脚步,叹了口气,把人叫住。
“陈公公……他已经走了?”舒禾喘着气,见他从宫门走来,便知是没赶上。
这个时候,王瑾也没纠正她,沉吟片刻,问:“舒姑娘可会骑马?”
舒禾一愣,犹豫着点头,儿时是会的。
见她神色,王瑾暗自摇头,对小宦吩咐:“拿着我的牌子,去内东厂,找人把袁琦拦下来,然后弄辆马车来,载舒姑娘过去。”小宦领命,赶紧去办了。
舒禾近乎绝望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作揖深深拜了拜:“劳烦督公……我们两个的事,倒让您费心不少。”
“不必如此,他托我看顾你。他这人脾气倔,脸皮薄,不告而别也是怕你惦念,但我既然碰见你,也不愿见你二人抱憾终生。”王瑾温声言,“城内不得纵马,他走不快,你先去东华门候着,车马上就过来,东厂的人你尽管吩咐,宫正司那边我说一声就是。”
这可是帮了大忙,舒禾只得再次谢过,向宫门走去。很快,舒禾坐上了马车。
听到对袁琦的处置时,舒禾其实松了一口气,还有官职在,已是轻罚,就是八十大杖吃了不少苦头,南京与北京虽远,也可以书信往来,怎么就弄得好像天塌了似的,故意瞒着还不辞而别,让她差点以为他死了。这个袁琦真是,说他成长了,结果还是笨的可以。
袁琦本就舍不得走,放慢了步子,想要再多看看京城,结果不知从哪儿出来两个东厂番子,他大惊失色,难道陛下反悔了,又要把他抓了去?
“你们做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挠头道:“督公让我们拦住您,其他啥也没说。”
这陈芜是在搞什么!情况有变都不知道给他通个气儿吗?
他心里没底,杵在原地和两个番子大眼瞪小眼儿。脑袋里闪过无数种可能,越想越觉得今天怕是不能活着离开京城了。
就在这时,后面来了辆马车停下来。帘子被掀开,袁琦定睛一看,正是他狠下心来避开的心上人:“舒、舒禾……”
舒禾沉着脸下车上前,照着他胸前锤了一记,随后紧紧抱住他。
几个东厂番子瞅见这一幕,通通瞪大了眼睛,随即移开目光,识相地走远了些。
“傻啊你……”
倾刻间眼眶就红了,袁琦仰头,吸了下鼻子,也不反驳,乖顺地嗯了一声。
舒禾许久才放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钱袋塞给他,“银子拿着。”
袁琦没收,反而絮絮叨叨地说:“不用,我拿着路上也不安全。到了那边,我老实当差就是,也没什么用得着银子的地方。倒是你,我不在了,多攒点儿体己钱,别亏待自己。”
舒禾拗不过只好作罢,问他:“为什么不见我?”
袁琦张嘴,想说他们和离了,想说让她忘了他吧,可看着她雾蒙蒙凄楚的眼眸,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我不是说了,你活着就是我夫君。”说着,她拿出自己那份和离书来,没等他反应,便当着他的面撕了个粉碎。
“你……”袁琦心头大震。
“不过是贬官外放,不带亲眷的也很常见。况且又不是不能联络,到了南京以后,三个月捎一次信给我,听见没?”舒禾拽住他胸前衣襟,坚决地看着他,不依不饶。
袁琦呆呆地点头,被她这么一闹,如果只当成夫妻分别两地,好像也不是那么凄惨了。等等,不对不对!那她这样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以前他是说过不想她改嫁,可是现在他落魄至此,舒禾却要步步高升的,不论是再找个对食,还是出宫嫁人,怎么也比和他通什么没用的书信强。
“不行,你何必如此,连面都见不着,我这丈夫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就当我是死了吧。去……去找个比我好的人。”袁琦侧开身子,垂着眼不再看她。
舒禾嗤笑,可不上当,反问:“你真是这么想的?”
他半天答不上来。
他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舍得,可又有什么用?谁叫他这么不争气,要是当初听她的话就好了,说什么都晚了啊。
“既然不愿意,你就听我的吧。等着我,等到我放归出宫,去南京接你。”
袁琦蓦然抬首。舒禾为他许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美梦。
“每次都要我煞费苦心地劝你,这次我只说一遍,听不听由你。”
话音刚落,舒禾就被袁琦抱进了怀里,他浑身发着颤,微微哽咽:“好、好……娘子,以前我不懂事,辛苦你了。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了,你就别再操心我了,好好当你的女官,做最优秀的,最受器重的,把陈芜比下去,然后……我等你风风光光地来接我。到那个时候,也许我还是个小小的奉御,但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天天洗衣做饭侍奉娘子,做你最听话的夫君……我等你……一辈子都等。”
等袁琦松手,舒禾也已经潸然泪下。她伸手正了正他的围脖,将系带重新系牢,再上下打量他一番。
我的废物夫君啊,还是这样俊俏。
“去吧……记得写信。”
袁琦离开了,这回是真的离开了,带着一个无期的约定,带着他对舒禾的爱恋。
回到宫中后,舒禾一切恢复了正常,袁琦的离开好像对她已经没有半分影响,她仍是那个聪慧严谨的舒司正,恪尽职守地完成公务,有空闲时就和宫正一道修书。
时间过得很快,宣德二年,孙贵妃诞下了皇长子,皇帝又起了废后的念头。宣德三年,改立孙贵妃为皇后,原来的胡皇后退居长安宫,实则已经离宫悬壶济世去了。孙贵妃成为皇后,舒禾未来的地位毋庸讳言,定是皇后的左膀右臂。
只是可惜,袁琦盼望她与王瑾相比,那她实在是望尘莫及。兀良哈部进犯,陛下亲征,王瑾扈从;征讨曲先卫都指挥使,王瑾监军,参与四方兵事,可谓战功赫赫,也不知是不是陛下吸取了袁琦的教训,对王瑾十分优厚,赐他的镀金铜印又是“金貂贵客”“心迹双清”,又是“忠肝义胆”“忠诚自励”,风光无两。舒禾酸得冒泡,心想她那不争气的夫君若是没有出事,总归有他一半的吧。
当然,舒禾自然也是极为敬佩他的。袁琦走了以后,王瑾出于照顾,关系倒比以前近了些,现在她真觉得王督公就像她可靠的长兄一样。对了,还有她的嫂子,现在的方含英方尚食,一对郎才女貌,都这么温柔这么出众。
不过说起来,王瑾成婚前还出了一桩闹剧,他平日里瞒得太好,从未跟陛下通过气,结果差点被陛下赐了两个宫女,还好他急忙解释已有对食,这才让陛下作罢,只是给他二人赐了婚。但这也掀起了不小的轰动,外朝觉得太过荒谬,内廷宫人们确是芳心碎了一地。
舒禾把这些都写进了信里,托王瑾一并寄到,反正王公公正人君子,绝不会私自拆别人的信看,就不会知道她在信中写了调侃他的话了。唉,她也不想写的,可谁叫袁琦爱看呢?
寒来暑往,他们一直这样通着信,互相聊聊近况,说说趣事,报喜不报忧。一开始,舒禾很想他,成夜失眠,失眠就看他的信,又提笔给他写,后来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了一个人,知道他在南京好好的,日子虽然清苦了些,但没有大灾大病,倒还比宫里自由呢。
转眼便是宣德六年,廖宫正要衣锦还乡了。而且,她们合著的《明宫典刑录》终于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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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引自明代宦官史料长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