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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十年 ...

  •   刀子预警!

      ——

      *

      约么三年前,郑公和王公在龙江关启航,罗公与一众南京官民相送,江岸上围得人满为患,袁琦也在其中。望着两位祖宗依然英姿勃发的样子,他激动得忍不住直掉眼泪。

      前些日子是听说郑公的船队回朝,没想到今日正巧被他赶上了。这下袁琦哪还惦记着回家呀,拎着肉菜就往柏川桥那边跑,很快就到了守备衙门附近。停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差役清道,祖宗们的车架到了。袁琦跟着百姓们退到街边,够着脑袋使劲儿张望。

      看见了!扈从拥护下,三抬轿子前后映入视野。袁琦想,三位祖宗终于又可以共事了。

      到了衙门,轿子一个接一个平稳地放下,袁琦不由屏息望去,打头下来的是罗公,第二位是王公……于是袁琦紧紧盯住了最后的轿子。

      只见帘子掀起,先是见那人朱红的蟒袍衣摆,等他站直了身子,袁琦不禁瞪大眼,竟是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他呆了好一会儿,诧异地喃喃:“……陈芜?”

      他怎么会来这儿?不,不对!郑公呢?

      袁琦脸色变了,赶忙去看王公的神情,这一看,高涨的情绪徒然坠入谷底。王公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完全没有出海时神采飞扬的影子了。

      郑公……怕是……

      周围的百姓都没有看到郑和的身影,面面相觑,纷纷询问着“郑大人呢?郑大人呢?”

      王景弘脚步踉跄了下,王瑾连忙上前搀扶,他们三人沉默着,往守备衙门走去。

      经过木着脸的袁琦时,王瑾看了他一眼。袁琦回过神来与他对视,满面复杂。王瑾对他摇了摇头,便扶着王景弘进去了。

      之后,便听到队伍中的官员对百姓解释:“郑和大人……未能归来……”

      官员磕磕绊绊,终于才说出郑和大人殁在了古里国的消息。不多时,街上一片恸哭哀鸣之声。守备衙门附近本就多是官宦宅邸,郑公在南京百姓心中也是声望极高的,要知守备大珰便是南京的青天啊。骤闻如此噩耗,大家心中皆是震惊哀婉,纷纷自发跪在衙门外磕头以示哀悼。

      袁琦也一把丢下手中的东西,郑重叩首,好一会儿才起来。

      这可是他们当之无愧的老祖宗啊。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直无所不能的郑公就这样走了。他呆立在人群中,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才擦净脸,捡好自己的东西,僵硬地迈开步子。

      刚走了几步,有人拦住了他。袁琦抬眼,是个中官,小心地问他:“袁公公还记得小的吗?”

      袁琦认了一会儿,原来是陈芜的干儿子,点点头:“陈林,长这么高了。”

      中官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小的现在叫王椿,干爹请您去他府上一叙。”

      “他府上?”袁琦奇怪地反问。

      结果袁琦跟着王椿一路走到了三山街,在一气派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反应过来后,袁琦急得跳脚,指着那大门质问王椿:“他怎么学我呢,什么时候置办的?陛下知道吗?”王椿赶紧安抚说是陛下默许的,袁琦才放心迈过了门槛。

      现在这宅子里只有两个仆役负责扫洒守门,王椿命他们给袁琦备茶,又说道:“干爹还在衙门有些事要处理,您稍后。”

      袁琦多久没坐这么昂贵的椅子了,摸着黄花梨木的扶手,有些局促,左右瞟了瞟说:“行,我倒是没什么事儿,等得等得。”

      顿了会儿,又问:“你干爹怎么来南京了?”

      “陛下命干爹封西洋宝船,送王公回南京,便得此机会来见您。”

      “好、好。”

      如今这恩荣与八年前确不可同日而语,他真心为兄弟高兴。今日悲喜交加,滋味实在复杂。

      他想了想,忽然道:“我买的肉菜呢?见一面不容易,虽然这宅子是你家的,但怎么说到了南京该算我是主,他是客,我当亲自下厨,尽个地主之宜。”

      “哎您……那哪能麻烦,对了!”王椿想起了什么,“您还真别说,这儿不光有我干爹的宅子,还有您家的宅子呢。”

      袁琦不解,王椿又领着他进了后院,走到院墙边,发现开了个圆拱门,走进去一看,好像又是另一座独立的宅院,但是不大。

      “这是……?”他蹙起眉头,暗道不会是陈芜要送给他吧。

      “这是您夫人置的宅子,说是您的家呢。”

      王椿的话让袁琦僵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您要不要仔细看看。”

      袁琦这才环顾四周参观起来,很快便明白了。这院子是从陈芜府邸原本的规划上隔出来的,陈芜府上就是亭台楼阁、湖石相应的江南园林,而舒禾买下来的这院子,池水与隔壁相连,也有轩榭回廊,小而精致,倒是和舒禾的气质很搭调。不禁想象起舒禾坐在轩中读书,他在一旁执扇轻摇的画面来。

      竟有点埋怨起陈芜了,来看他做什么,让他更思念舒禾了。

      王瑾回到府中,不见袁琦和王椿的人影,有些纳闷,问了仆人,才知道袁琦一直待在隔壁等他呢,顿时哭笑不得,还真是让舒禾说中了,要是没有她的院子,袁琦怕是早就在他府中坐如针毡,几欲逃走了。

      进了他家的屋子,见摆了一桌子酒菜,更为诧异,“这是……”

      “我亲自下的厨,怎么,你嫌弃?”袁琦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本来也挺想见他的,可是真见着,嘴上又说不出好话来。

      王瑾摇头,坐了下来看他。

      阔别已久,袁琦却好像没怎么变样,都快不惑之年了,身上还是那股干净的少年气。他娴熟地开了酒瓮分酒,多年来伺候人的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每个动作都赏心悦目。

      “那我就替舒禾先尝尝。”王瑾一语就戳在他心上。

      “舒禾……有没有让你捎话?”

      王瑾知道他就关心这个,叫了声王椿,把书信交给袁琦,他小心收好,想回家自己一个人好好看。但又想知道舒禾写了什么,于是转头问王瑾:“舒禾过得怎么样?”

      “好得很,深受宫人内官仰慕。”

      “什么内官!谁?”袁琦警觉,顿时提高了音调。

      王瑾没好气儿地说:“放心,我挡下了。三句话不离舒禾,怎么都不问问我?”

      “你?”袁琦目光打量一番,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啧了声,“这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吗?呦,这大脸盘子,你那尚食夫人没少喂你吧。”

      王瑾一噎,无奈认下:“夫人确实厨艺了得。”

      “也不知你这书呆子倒底什么时候开的窍,听舒禾说,我离京前你就和人家对食了?”

      “你可以轰轰烈烈,我不能细水长流么。”王瑾不动声色,应答自如,并未露出窘色,调侃不成反被嘲讽,袁琦大失所望,撇嘴:“这可不像你说出来的。”

      王瑾在这方面确实不如袁琦敏锐,但只是因为心思没花在上面,爱慕者虽不少,但他无心于此。

      只是含英她……多年前就叫着自己“先生”的姑娘,总是那样目光盈盈地注视着他。她什么都不说,他却什么都明白。

      每次见到含英,他便不由暗自猜想,她会将这份心思藏到何时?若哪天说与他了,他该以何种语气何种字句婉拒她呢。可是后来听她含着泪光真切的剖白,才发现自己原来没有理由回绝。

      不是情窦初开的懵懂与冲动,而是两个各自历经风雨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拿得起、放得下的钦慕。如果他再后退,那就是怯懦。于是最终他在雨幕中与她撑起了一把伞,为了守护彼此的愿景。一路走到今天,更是相濡以沫的发妻。

      聊过了家人,话题又转到公事上。今日情形,怕是要引发朝野震动,南京事务、出洋事务皆需从长计议,王瑾也没有功夫在此逗留。

      “把王公送到,也见了你,这顿饭之后我便启程回京了。”王瑾举杯。

      “这么快……”袁琦也呆呆地举起酒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瑾与他杯口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随后先干为敬。

      “这宅子就立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来找你。”

      袁琦听了,也把酒吞净,辣得喉咙冒烟,冲得脸颊泛红,望眼窗外的小桥流水,他也笑道:“你可别来,江南醉人,化了你的金戈铁马,还怎么青云万里……”说着说着,没了声音,胸口莫名有些闷,眼底渐渐红了,他嘴唇翕动了下,还是问出了口。

      “陛下……还会召我回去吗?”

      王瑾沉默着,没有说话。

      袁琦扯起嘴角摇了摇头,兀自又斟了一杯酒端起,“敬我兄长……王瑾。”

      从杂草到美玉,不得不说,瑾字才与他相配,比他相配。

      当陈芜被赐下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便联想到以瑾代琦之意,后来初到孝陵,他不止一次梦到,袁琦与王瑾一如从前地侍奉在陛下左右,悄悄想过陛下何时能记起他来。

      但是身上的伤痕告诉他,不该再奢望这些。无论如何,他希望那座城里他牵挂的人们,都能平安顺意。

      拜别了王瑾,袁琦没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多呆,还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展信细读,她写了很多。处理案子受了赏赐,嫂子又研究出美味珍馐,女官们养了只白鹦鹉,成日教它却不会学舌……还有他们的恩猫砚台,老了,已经葬了,舒禾去庙里为它立了个超度牌位。

      摸着字迹,他更为感伤,这世上为何有这么多的离别,是不是离别就意味着总有一个人要被留在过去。

      和王瑾一叙,他除了问舒禾还能问什么。那些宫中的事情能与他说多少,说了又有何用。他自己又能说什么,说香炉擦得多干净,什么香最好用?

      其实,他也不是有多羡慕嫉妒,只是他在地上,而在乎的人都在天边,他便自惭形秽起来。

      离开了那个位置,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备受偏护的,陛下次次纵容,王瑾处处退让,胡皇后、孙皇后都帮他进言过,就连一向庄严的太后也未曾冷脸训斥过他,更别提舒禾那样耐心地约束他,从未放弃他。他这是何德何能呢?

      舒禾一直说会来接他,甚至连宅子都准备好了。以前他以此支撑着度过这漫长无谓的岁月,可他现在却犹豫了。

      星辰就该挂在天边儿啊,若是因他这瑕秽而黯淡了,那实在是罪恶深重了。

      袁琦仰躺在榻上发呆出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蒲扇,陷入了无解的纠结。

      老祖宗辞世,中官们前去吊唁的络绎不绝,接连十几日都未有笑颜,还有哀切深者活做着做着就开始抹泪,直至告病卧床。而最难过的当属三祖宗了,只是他身上还压着担子,要挑起大梁做好善后,安置海员,督运出洋带回的大宗货品,各种事务等着他处理,掌印说偶得见三祖宗一面,竟已是形销骨立之态。

      很快一年又走到了头,孝陵的内使们多是畸零人,年过的也没什么劲头,袁琦也像往年一样在陵中度过。

      谁知一夜值宿时,他和同僚竟听闻殿中传来异响,便猜到可能有人行窃,连忙跑去通知孝陵卫,但是等他们带着人回来,那伙人早就逃之夭夭了,轻点一翻,少了不少贵重祭器,还把袁琦的香铲碎了一个。

      这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啊,掌印罕见地发了好一通火,马上通知祖宗,这年是别想好好过了。

      于是袁琦又见了罗公,虽然是低头站在掌印后面,听了掌印和指挥使的描述,罗公脸色阴沉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瞬,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他心里门清,罗公这是以为他又闯祸了呢。最后罗公上报北京,袁琦倒是没什么事,但那防卫不力的孝陵卫指挥,还有负责看管祭器的内官就遭殃了。当然,掌印也没能幸免,只不过罗公还是护着他的,私下里罚了,没报给陛下。

      而这之后,似乎掌印待袁琦更好了,想想便明白是受罗公的庇佑了,又或许还有王瑾的面子。

      他仍然日复一日的摆弄着香具,心中却越发愁闷不愉,不知什么时候起,竟变得也和那些苦着脸的内使们相像了。

      这可让掌印不知如何是好了,好不容易来个朝气蓬勃的,看着他,这几年感觉自己越活越年轻了,结果连他也要“泯然众人矣”了吗!

      又过了些日子,掌印神秘兮兮地告诉袁琦:“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袁琦迟钝地放下手里摆弄的线香,抬头望向掌印。

      哎呦,看他这呆样儿就来气,掌印吸了口气说:“咱三祖宗啊又要出海喽,这回啊……是正使。”

      袁琦顿了一会儿,慢慢的,那双圆眼儿燃起了光亮。

      “掌、掌印……那天我能不能……”他激动地有些磕巴。

      掌印忍不住笑眯眯地点点他脑门,应下:“行行放你去看。”

      江波滚滚,袁琦目睹王公再次登船,看他转身向着岸上众人拱手,衣袖翻飞,官帽遮住他的白发,面容坚毅,身姿笔挺,亦如当年一般。

      袁琦灰茫茫的心终于恢复了本色。

      离别不是终途,或许是新的启航。

      然而天命无常,袁琦以为自己学会了豁达淡然,可到了宣德十年的冬天,他还是被猝然袭来的噩耗惊得无所适从。

      陛下突发急症不治,于戊寅月乙亥日崩逝于乾清宫。

      ……怎会呢?陛下正值英年,比他还小上四岁呢。

      他怎么也想不到,侍奉了整整二十四年的主子,竟然会走在他的前头。他的主子,合该万岁长青才是啊。

      而他如今只能远在这南京,遥对北方稽首哭号,泣不成声。

      袁琦病了,僵卧在他那一方陋室之中,他微微动了动眼珠,看向墙上视如珍宝的香囊,颤抖着伸手去握,可是太远了,什么也抓不到。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能回到天上了。

      就连舒禾,也遥远地像一团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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