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判决 ...
-
*
那嗓音落下,四周又响起了军士洪亮的呼声:“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叛军的士兵们听了大惊失色,有胆小者当即便要扔掉武器,但随即被他们的头领喝止,“不要乱!皇后还在我们手里,去,把人带出来!和他们交涉。”说不怕是假的,那头领也是直冒冷汗,没想到他们竟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一个小兵领命,赶紧闯入室内,就要冲到床边抓皇后,却被孙贵妃拦住,外面的动静她也听见了,心中多了几分底气,相信陛下的人能把她们救出来。
“你也看见了,皇后病成这样,怎么走路?我好歹也是个贵妃,带我去吧。”
小兵便改架着贵妃出来,头领听了小兵的解释,也没空再纠结。这时,他们守在这里的叛军,基本上都已聚集到门前,以壮声势。头领上前两步,冲着外面大喊:“你们的皇后、贵妃在此,放了我们,不然,我让你也交不了差!”
语罢,紧张地等待回复,谁知默了片刻,对面竟传来两声冷笑。紧接着,十几个军士冲进来开道,护卫着一个红袍宦官走进来。叛军定睛一看,这宦官好似闲庭信步,怀里还抱了只狸奴,悠哉悠哉的,完全没有两军对峙的严肃。
“你怎知我要交什么差?陛下命我清除叛党,可没提什么皇后贵妃的。”袁琦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挠着砚台的下巴,其实心里虚得很。也不知将军想这法子,能不能骗过他们。
“你莫匡老子,那可是中宫之主,皇帝不可能不顾她们死活。”头领自然不信。
袁琦却说:“啧,您真是孤陋寡闻了,难道不知陛下正发愁,如何废后才能堵天下悠悠众口呢。”他神情阴险,眯起眼睛,“至于贵妃……对不住,咱家正好和她有些恩怨。”
被挟持的贵妃自然知道袁琦万不敢这般大逆不道,这必定是施救的计策,于是赶紧装作震惊痛恨,插话道:“袁琦!我向陛下揭发你罪行,是望你悔改,你却公报私仇!”
袁琦心里直念阿弥陀佛,他可不敢,否则舒禾能扒了他的皮!今儿晚上说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可不会遭天谴吧?可这戏还得接着演下去。
“到时我就跟陛下回禀,两位娘娘被叛军所害,无力回天,而你们,通通给娘娘们陪葬去吧!”说罢一摆手,士兵们便高举武器,作势向前冲锋。
“慢着!投降,我们投降!”那头领终是失了斗志,本以为有人质便有恃无恐,可谁知皇帝派来的是个无耻小人,不受胁迫,这一旦打起来,根本没有他们的活路。
头领发话,后面的叛军便也纷纷缴械,刀一离开贵妃的脖子,就有冲到跟前的士兵一把将人拉回护在身后,其他人将这伙叛军团团围住。那头领见此,才知中计,“你诈我?”
可这时,袁琦脸上的骄矜傲慢全然消失,反而望着叛军身后的方向扬声问:“将军,怎么样?”
头领猛然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个中年男人,向这边走来。
“哈哈哈,公公,一切顺利,皇后和百姓们身边都换成了我们的人守着,咱们联手这招声东击西,用得漂亮!”
原来,将军让袁琦在正面吸引他们的注意,把人全都集中在前,而他则悄悄从后方翻墙潜入,以确保无辜者的安全。
眼看控制住局面,袁琦连忙把猫放下,一撩袍摆向贵妃下跪谢罪:“方才形势所迫,奴婢出言无状,还请娘娘恕罪。”
“无事,还要多谢公公与将军搭救,陛下那边如何了?”之前是做戏,孙贵妃自然想到祸首已死的消息也是编的。
袁琦摇了摇头,“回娘娘,陛下已擒住汉王,进宫亲自对阵祸首,若是顺利,过不了多久便有消息了。”
孙贵妃点点头,想起皇后,连忙吩咐:“皇后病了,派人去请城中的大夫来。”随后转身朝屋舍疾步走去。袁琦连忙跟上,起身时,却差点被砚台绊了下,砚台也不知怎么回事,挡在他前面叫了两声。袁琦只好弯腰要再抱它,它却挣扎着退后,自己跑开了。
“欸……!”袁琦叫不住,想想随它去了,赶紧跟上贵妃进了屋。贵妃查看了下皇后的情况,见她好像清醒了几分,忙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娘娘,咱们得救了。”见她眉头舒展,也放松下来笑了笑。
接着,孙贵妃转头问袁琦:“可有百姓受伤?”
“没有,将军已去安抚。”
“袁公公,你今日倒是让我另眼相看了。”孙贵妃难得夸了句。
袁琦垂头道:“娘娘谬赞,不敢居功,若非娘娘让砚台送信来,恐怕要来迟。”
孙贵妃愣了,送信?她确实是想送,可惜被游一帆发现,便不敢再轻举妄动,砚台怎么会……?
她疑惑地摇头答道:“我并未送信。”
“那这……”袁琦也迷糊了,从袖口掏出了血书递给贵妃。
忽然间,布帘后躺在榻上的皇后虚弱的声音传来:“或许是……舒禾,她刚走不久,叛军就来了,快去找找!她可能还在这儿……”
什么!
袁琦顿了下,顾不得礼数规矩,连声告退也没有,飞快地转身夺门而出。
孙贵妃被他惊到,转而只剩感慨,袁琦虽心术不端,可对娘子却用情至深,比大多全须全尾的男子更有情有义。见他今日的样子,似是诚心悔过,回去之后她再替他进言几句吧,毕竟舒禾和袁琦营救她们有功。
出了门,袁琦就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就这么蠢!认不出舒禾的笔迹,也没看懂砚台拦住他的意思,若是他早点儿知道舒禾有危险……唉,多想无益。他赶紧到病患的帐篷前,没头苍蝇一样一个个掀开去找,喊着舒禾的名字。
“欸欸公公!你这是找谁呢?”将军见他行事没有章法,赶紧拦下来,以免他惊扰百姓。
袁琦紧紧抓住将军的胳膊,眼底通红,感觉像要急哭了:“舒禾……你有没有看见她?她是女官,按说应该很显眼才是……”
“这……”将军懵了,刚才在这儿也没发现类似的女子啊。
忽然,袁琦看到之前跑开的砚台蹲坐在不远处,他放开将军上前去,皱着脸求它:“小祖宗我错了我错了,她在哪?”
砚台这才直起后爪领路,将他带到一个帐篷前,袁琦便要进去。却被一旁的士兵叫住:“上官不能进啊!那叛军说这里边关了个害了疫病的。”
袁琦怔忪地晃了下身子,却不退反进,闯入帐中。
“……舒禾!”
瞅见地上蜷缩一团的人儿,袁琦只觉心口撕裂般的抽痛。跌跌撞撞地扑到她身前,克制力道,颤抖着轻轻把她抱入怀中,一手拨开凌乱的发丝,又唤她一声。
舒禾眼睫颤动,慢慢转醒,眸子半睁,迷迷糊糊认出眼前的人,“我……在做梦。”
“不不舒禾,是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太笨,来得晚了……”
这下,瞬间灵台清明了。
舒禾借着他的力半坐起来,这才看清门口守卫的军士已经换了人,应该是袁琦带来的,不过他们也围着口鼻,可袁琦却……
舒禾又担忧又无奈,有许多话想说,到嘴边却只说了句:“是笨,进来做什么?这病传染你怎么办?”
袁琦反而皱起脸来,拉起她的手贴得更紧了,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下来:“病就病,反正等陛下判罪我也没多久活头了,我就是要见你,你要是没救了,我正好下去陪你。”听到她熟悉的数落,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如泉涌般倾泻而出。
“你……”舒禾心里一哽,他要气人也是真的气人!之前拉过勾说不搞殉情这套,转头就忘,说出这种话来,而且……“谁说我就没救了,你能不能盼点好!陛下说了?真要你死?”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没……陛下还没说怎么处置我呢。对,我、我在军中有立功的,刚刚也救了皇后和贵妃,说不定……不会死。”袁琦神色纠结,自己说着都没底儿。
“唉!不说这些了,我叫了大夫,过会儿就给你瞧病。这儿太破了,我先抱你去屋里!”
不待舒禾反应,便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拖住她腿弯,把她腾空抱起,可惜体力不济,趔趄了下,吓得舒禾赶紧环住他的脖子。
“行了,放我下去吧,我不去。”
袁琦暗骂自己莽撞又出笑话,怕把舒禾摔了,便依言放下她,皱眉问:“为什么,你还烧着!”
舒禾没有力气,瘫软地靠在他身上,解释:“病坊就那么一间房,皇后贵妃娘娘在,万一传染了主子们担待不起。”
袁琦心急如焚:“可是你都这样了,娘娘们心善,肯定会让你……”
“别说了,你也快走吧,让我……一个人……”舒禾推他,踉跄着后退,差点栽倒过去。
袁琦只得接住她,解下外袍裹在她身上,让她靠坐在他怀里,固执地闷声道:“我不走,我陪着你。”
好在这时,外面士兵来报:“上官,大夫来了。”
庆幸的是,大夫诊过之后说并非疫病,是操劳过度,邪风入体,这才高热不退。开了药方后,把她咬破的手指也包扎了下。
这下,袁琦好说歹说,舒禾才答应到屋里歇着。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舒禾病成这样,奴婢实在不能让她躺着外面,奴婢僭越有罪,甘愿受罚。”
“说的什么话,病坊本就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这里没有皇后,格中有药,快按照药方煎药吧。”皇后哪怕虚弱,仍强撑着回答,这是她的执念和坚守,虽死不悔。
接着那大夫又给皇后看了看,连连摇头告罪,孙贵妃见此,沉沉叹气。也是,方才太医都束手无策,便让大夫下去了。
“你安心睡吧,等天亮了回宫,就让太医署的官员们全力为你医治。”
皇后笑笑,贵妃一片诚心,她也不再反驳,闭眼休息。
贵妃熬了这么久,却是睡意全无,掀起间隔床榻的帘子一看,只见此时,舒禾正歪靠在外间的椅子上,披着袁琦的外袍,形容狼狈,脸色潮红,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正在煎药的袁琦。而袁琦捂着鼻子,紧张地看着药炉,又忍不住回头向舒禾那边张望。两个人静悄悄的,不敢打扰到主子,但之间流转的情意,当真令人欣羡。随即放下帘子,不忍打断。
袁琦煎好药,抹了把头上的汗,回头发现舒禾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他把汤药盛好,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放在案上。刚要叫醒她,她却自个儿睁了眼,呢喃:“夫君……”
只这二字,他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顷刻间又盈满了水光。
他小心而笨拙地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细声道:“夫君在呢。”
“嗯……”舒禾完全醒了,轻轻应了声,手指揩掉他的泪珠,他怎么这么爱哭呢。
“手还疼吗?”他又问。
舒禾摇头。
“我喂你喝药。”
舒禾点头,乖乖喝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将军兴奋的声音:“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宫乱已经平息,陛下派人接二位回宫了!”
终于,袁琦和舒禾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可是,回宫后等待袁琦的,是一场审判。
回宫的马车上,两人皆是愁容满面。
“舒禾我……不想离开你。”袁琦将她紧紧抱住,久违地贴在她的颈侧,尽管他们此刻一个风尘仆仆,一个满身污迹。
舒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你出征前,我本想告诉你的是,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夫君。所以,一切分离都是暂时的,我们总会有相聚的那一天。”
袁琦呆呆地起身看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就在舒禾想要再解释几句的时候,他忽然俯下头来吻住了她。
娘子又在说他搞不明白的话了,但是没关系,吻会告诉他,舒禾在说爱他。
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她衣襟散乱,视线迷离。舒禾觉得,这是他们亲过的最脏的一次。
她吁吁地喘着气,哑声道:“你我已尽人事,就看天意是否眷顾了。”
袁琦依恋地摸索着,将她的轮廓烙印在心底。
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回宫之后,舒禾因营救有功,受到大肆封赏,并许她告假养病。上头有赏,底下便只能好生接着,不敢推拒,更不敢冒然藉此为袁琦求情,帝心难测,她怕反而触怒陛下。
于是,她听话地卧病养了几天,可她觉得好差不多了,回宫正司,宫正却说没有事情要她处理。这怎么会呢?她不在这些日子,文书应该堆积成山了才是。可奈何不论是宫正还是其他女官,都不让她干活,她只好先继续写自己的手书。
闲得没事,自然满脑子思绪,一天到晚打听袁琦的消息。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或是就算知道,他们也不敢告诉她。后来实在受不了,她近乎失去了理智,闹着要去找陛下,被宫正拦了下来。
“他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都瞒着我……我知道又能怎样呢我……”她声嘶力竭地质问着,却徒然僵住。
是啊,知道了又能怎样?若是死刑,莫非她还能去劫法场不成?
这一天后,舒禾就像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老老实实地待在住所,不再询问任何人,终日沉默无言,只在案前写写画画。
就这样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
门外,一声带着哭腔的“师娘”,将她从混沌中惊醒。她撂下笔奔到门边,颤抖着打开门。
“何事?”
小徒弟红着眼眶,涕泗横流:“师父他……”
皇帝御旨,太监管事袁琦,纵肆欺罔,假公务为名,擅差内官、内使往诸处凌虐官吏军民,逼取金银等物,动累万计,致吏民含冤无诉,归怨朝廷。当处以极刑,以正视听。然,念琦为奸人所惑,亡羊补牢,平叛有功,且随侍日久,志虑忠纯,杖八十,没其私产,降为奉御,发孝陵司香。
——————
最后一段儿抄好多史料,完结后会发出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