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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争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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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跟随陛下的军队潜行至京城郊外,袁琦才知道皇城内策应宫变的叛党是游一帆。
这着实让他瞠目结舌,可左右看看陛下,陈芜,还有将军,这才回过味儿来,原来只有他被蒙在鼓里。若是以前,他肯定就委屈得大叫着问陛下为什么不告诉他了,现在他却咽下疑问,抿起嘴不敢出声。
自己是戴罪之身,倒底和陛下离心,没有资格那般放肆无状了。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垂头牵了牵缰绳,驱马默默跟在陛下身后。
陈芜察觉到袁琦的变化,暗自唏嘘。陛下其实很早就派东厂盯紧了锦衣卫,让他摸清游一帆的底细。谁能想到,这游一帆真正的身份竟是陛下的堂兄弟,汉王之子,赵王义子,如今两个王爷一个叛乱,一个宫变,背后都少不了他的手笔。
可这是密令,袁琦一个主管内务的总管,嘴巴不严实,脑子也……总之,陛下自然不会告知袁琦。以前他心大,也不曾注意这些,现在犯了事,倒是心思愈发敏感了。
其实,他有心为袁琦斡旋,便把袁琦之前收集锦衣卫罪行证据一事向陛下坦白,并未谎称东厂所为。虽出于私人恩怨,但总归是做了件正经好事。陛下翻阅过后,脸色依旧阴沉,说了句微妙的话:“他这不是知道好歹吗?”陈芜答不上来,却也不能再说下去了。
出征之后,袁琦就好像换了一个人,没有以前的毛躁多话,反而默默无闻,奉命唯谨,看着倒有几分他那夫人的风范。迷惑汉王视听,他还起了关键作用。陈芜有些欣慰,觉得如果能这样保持下去,袁琦兴许真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内官总管。毕竟是用习惯了的亲信,或许陛下也会动恻隐之心,不会太过为难他。
此时,袁琦却不如陈芜这么乐观,他十分焦灼,以前就觉得那游一帆不是什么好货色,原来当真是乱臣贼子,若是早知道,当时就绝不是光找锦衣卫的麻烦那么简单了。一想到舒禾在皇城中他就揪心,她是否安全,有没有受惊?可是,他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只能听从陛下的命令。
而且,他也迫切地想要再立下功劳,他不知要多少功才能抵得了他的罪过,才能完完整整的与舒禾相聚。
在军营时,袁琦按照陛下吩咐,等待汉王奸细与他联络,好洞悉敌方阴谋。其实袁琦自己心里是没底儿的,上次让汉王折损了一个安插了那么久的奸细,可还会再来说动他吗?
陈芜却说有八分把握,毕竟这场仗陛下并不是打得毫无准备,内部松散的假象只是为了迷惑敌人,怎么会让可疑之人轻易接近陛下呢?所以汉王如今并没有第二个得力的眼线,能像袁琦一样在皇帝身边来去自如。
当初山东官吏奏汉王朱高煦反,上命内使赐书察其所为,司礼监太监侯泰领命前往,归来后却说并无异状,一问三不知,显然也是临时被汉王煽惑,陛下心中有数,却当做无事发生一般,故意不惩处。为的就是要汉王对内使生出轻蔑小视之心,重新考虑拉拢袁琦。
陛下料事如神,袁琦果真接到了叛党传来的字条,于是他夜里假装避开耳目,见了那线人,对方无非就是威逼利诱一番,许些什么虚无缥缈的飞黄腾达,他表面上还要装作一副见利眼开的样子,可恨那人竟还提什么女人,袁琦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真是哪壶不开提壶,他的舒禾!
不想再听他鬼扯,袁琦赶忙迫不及待地问:“要我怎么做?”谁知,那线人又是递过来一包毒药。
袁琦一口答应下来,好声好气把人送走,扭头就翻了个白眼,要他看啊,这汉王也没什么脑子,除了下毒就没别的招了?
这次,给的是喝下半日便会发作身亡的剧毒,要他晚上下毒,第二日敌军突袭,两军交战,皇帝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吐血而亡,定会士气大亏,群龙无首,到时汉王便可一举夺胜。
想的挺美,可惜,袁琦像往常那般将茶盏呈上,正在处理军务的陛下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来送到嘴边,袁琦在一旁等候,他却忽然顿了下来,抬眸看向他,问了句:“袁琦,又陪朕上战场了,还怕吗?”
袖下手指不由扣紧,眼眶徒然一酸,眼前划过一幕幕往事,觉得陈年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陛下……还会关心他啊?
可他紧记着如今的处境,只是恭谨地低着头,笑道:“不瞒您说,奴婢还是怕,比小时候头次来……还要怕。”
那一次,怕的是敌人的铁蹄长刀,是惨不忍睹的残肢碎肉,唯独不怕他护在身后的人。可如今,他最怕的便是眼前这个渐渐成熟的年轻帝王,韬光养晦,运筹帷幄,把他两个叔叔竟比得一无是处。
袁琦终于发现自己以前确实是傻得可笑,主子是君他是奴,情分二字又能抵得上什么?他都分不清,陛下现在留着他是心软,还是只因为他于对付叛党还有用处。
“怕什么?”
“奴婢怕无缘再侍奉陛下……”这是真的不能再真的话了。
皇帝沉沉一叹,将茶一饮而尽,放回案上,“你下去吧。”
袁琦无言,把空盏收回,掀开帘子,弯着腰背矮身出了营帐,只觉身后陛下打量的目光久久不去,故不敢回头。
到了账外,凉风阵阵,些许泪光早已干涸,他终于得以喘息。虽然,也就放松了那么一瞬,然后不得不紧绷神经,将下药事成报信给汉王。
翌日,汉王信以为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便埋伏突袭,可直到他被生擒,叛军投降,皇帝也丝毫没有倒下的预兆,他才明白自己是被皇帝将计就计地耍了一番,怒目圆睁,冲着袁琦大吼“阉人误事”。
然而,袁琦看汉王这狼狈相,骂得越欢他越得意,陈芜向来只当是蚊虫聒噪,一笑而过,只是汉王不知道,旁边押着他的正是领前锋军的太监刘顺,一听这话脸立马就黑了,当即按着汉王的肩膀狠狠压下去,喝道:“陛下面前焉敢无理!”
汉王觉得肩胛骨要被捏碎了似的,五官狰狞的地扭曲起来,直到皇帝摆手,那刘太监才肯松手。他贵为皇室,竟被阉人坑害拿捏,真乃奇耻大辱!这才意识到,成王败寇,他已经是阶下囚了。
接下来,料想京城还有异动,皇帝很快封锁了消息,日夜行军赶往京城,途中再让汉王亲信传讯给游一帆,说皇帝已死,如此得以在宫变之时赶到。
不过,来的还是有些迟了。皇帝与留守在京的襄王汇合,很快襄王带的禁卫军和皇帝的援军一起,控制了皇城外围,正要冲进宫里,却得知游一帆与赵王挟持了太后逼宫,皇帝便在玄武门商讨起破局对策。
“陈芜——”
“奴婢在。”陈芜上前听命。
“你比外臣熟悉宫中布局……”
“明白,奴婢带弓箭,暗处潜伏,司机射杀敌首。”陈芜肃声回复。
“不,你只要保证太后无事即可,他……毕竟是我兄弟。”皇帝眼神复杂,游一帆,要由他亲自对决。
“奴婢遵旨。”陈芜俯首行礼,尔后便背上弓箭,运起轻功消失在夜色中。
之后,皇帝又与襄王及将领继续商讨,袁琦在一旁听着,隐隐着急,此刻最着急表现的大概就是他了,领了重要的任务才有可能立功啊。可是,陛下半天没有注意到他。
就在这时,袁琦好像听见了耳熟的猫叫声,不禁侧目,睃巡了半天,才发现宫墙下排水的洞口里亮着两颗猫眼儿,猫儿见他看过来,这才慢慢出来一半黑乎乎的身子,远看好像是那洞扩大了似的。
真的是砚台。
袁琦脚步微动,下意识想过去抱它,多少次了,他都是这样找到砚台的。可又突然清醒,当下事态紧急,不是抱猫的时候,只得生生顿住,可目光还是移不开。
就这么多看了两眼,袁琦便注意到不对,砚台腿上绑了什么?不知为何紧张起来,他回头看了眼,皇帝还在商讨,不是插嘴的时候,咬了咬牙,上前两步伸出手来。
砚台看到他的动作,像以前那样嗖了一下窜进他怀里,低低呼噜。袁琦抱稳猫,赶紧将布条拆下来查看,待认清上面的血字,脸色一变。
“胡孙 病坊”
但凡是皇宫中人,看见这两个姓氏便只会想到两个人——胡皇后和孙贵妃!
“……陛下!”袁琦出言打断。
皇帝蹙眉瞥来,他赶忙将血书递上去,皇帝接来一阅,溢出几分掩饰不及的慌乱,紧接着一时静默无言。他在判断是不是陷阱,也在掂量孰轻孰重。
袁琦此时呼吸急促,手臂微微发抖,他知道,大概这就是他在等的机会了。一边是母亲,一边是贤妻爱妾,但母亲这边,还押着帝位与大明江山,皇帝自是不可能亲自去解救爱人了。而这布条,他认为是陷阱的可能微乎其微。
“陛下您知道的,砚台识人,别有用心之徒轻易近不了它的身,所以……奴婢请命去病坊一探究竟,若是皇后与贵妃娘娘有难,实在耽搁不得。”
皇帝抿唇,久违地感觉袁琦可靠,上一次,还是他护着自己中箭……他的忠心毋庸置疑,罢了,那游一帆在宫内,病坊也留不下多少人手,袁琦带着兵去绰绰有余,应该出不了岔子。
便再信他最后一次。
“好,贵妃……和皇后,护好她们安全。”
“奴婢定不辱使命!”
向襄王部下问清病坊所在,袁琦便翻身上马,第一次动作如此利索,砚台没有离开,抓着他衣襟不放,他只好把猫塞在怀里,又飞快地扯下鸾带斜系固定了下。“驾!”跃马扬鞭,后面的军士们健步如飞,很快便赶到病坊附近。
两条街外,袁琦远远下了马,让大家先分散躲避,命两个士兵去前面查探,过了两刻,二人回来复命,已将里面的情况摸清。
“上官,敌军不到二十人,皇后与贵妃娘娘被囚在屋中,前后门窗都有人把守,其他人在看管百姓。我等担心,强行突入,敌军会挟持人质。”
袁琦听了不禁头大,想不到不过二十人竟然这么棘手,一时间眉头紧皱,乱了阵脚。他又不像陈芜,有那样的好身手,这可如何是好?
好在皇帝有预备,给他播的有能人,“袁公公,我看未必这么复杂,他们踏上谋反这条路,必然心弦紧绷,这又守了大半夜,难免精力不济。此刻,最是不经吓的。”
袁琦连忙追问,“将军可有计策?”跟舒禾在一起这么久,他最大的变化就是学会了听劝,这种关头,还是得交给懂兵法的人。
将军看这宦官虽是想抢个功劳,但好在不是乱指挥的一挂,放心了许多,便说出了谋划。
“那就按将军说得办。”听后,袁琦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同意了。
过了不久,守在病坊中的叛军突然听到阵阵的铁马兵戈声,吓得一个激灵醒了神儿。“怎么回事?”他们三两个聚集起来,相互问着,可怕的是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伴着隐约的火光。
紧接着,他们便听到又细又亮的宦官嗓音高声唱喝着:“赵王、汉王谋逆犯上,早被生擒,幕后主使游一帆,业已诛杀,尔等叛党被我军包围,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降军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