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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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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尊贵的主子都劳动至此,六局一司自然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正值多事之秋,难免有人浑水摸鱼,甚至包藏祸心。宫正司女官少,个个都承担了不少事务,廖宫正吩咐,增加巡查力度,凡宫人犯错,严加处置,必要时杀一儆百,用以威慑。

      舒禾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精力再担心袁琦在军中如何。这日,女使通传,说是皇后娘娘召见,倒让舒禾吃了一惊。

      先前孟尚宫倒台,太后下懿旨,六局诸事归后宫众妃协领,而宫正司职责特殊,便由皇后管理。因此现在廖宫正在女官中就相当于之前的孟尚宫,算是女官们的“老祖宗”,舒禾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廖宫正向皇后禀报事务时,舒禾倒跟着去了几次,但皇后指名见她而不是宫正,却是头一回。

      她赶紧整理仪容,跟着女使去了,进殿后刚欲行礼,却见不止皇后,孙贵妃也在,顿了下,连忙改口,给两人都请了安。

      太后病倒,皇后身子骨也弱,诸事纷扰,现下也是脸色苍白,等舒禾起身,她便开口问:“贵妃向本宫举荐,说你处事谨慎周全,精通算学,如今宫中缩减用度,诸多庶务需要处理,本宫亲巡病坊,无暇顾及,便交由贵妃,但她身上担子也重,你可愿替我二人分忧?”

      舒禾听完,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差事不好办,要是应承下来,就得一个人掰成几半用,若是办不好,怕免不了重罚。但六局女官能人比比皆是,独独举荐她,这是贵妃看重,也是皇后信任,给她立功的机会,这份机遇许多人求都求不来。

      太后、皇后、孙贵妃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孟尚宫、廖宫正为治理内宫劳心劳力,舒禾明白,她们是有大志向的。以前,舒禾没有太大的野心抱负,瞻前顾后,万事以生存为第一要紧的事,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也没有见过安乐堂以外的天地,可现在,她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从一个忍受苛待的底层宫女,翻身成为能够主宰他人命运的女官,她看到内廷铁律森森,吞噬了善良无辜者,却还是挡不住人心叵测、恶欲横生。尤其是,眼见袁琦一步步走到今天,舒禾便无数次回想,是不是当初她还做得不够,这时心底的声音响起,一定要改变些什么。

      所以那日求孙贵妃时,她才会说出要助其完成心中宏愿。显然,孙贵妃把她这话记在心上了。之前核查大内账册时,孙贵妃便叫上舒禾做了一些,也是那时知晓舒禾于庶务上颇有才能,才有今日这一出。

      很快,舒禾便俯首谢恩,不加推辞地接下这差事。皇后与孙贵妃见她如此干脆利索,不由相视一笑,心中对她愈发满意起来。

      这么大的事情,舒禾回去第一件事便是找宫正禀明,不光是告知,还要请教这差事如何办才算妥帖,宫正听后道:“是好事,不过今儿个下午我事情还多呢,这样,晚上下值后你留一下吧,我再与你详问。”

      舒禾点头谢过,便先去忙自己的了。待到傍晚,女官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她还坐在自己的案前纹丝不动。廖宫正最后跑完一趟尚衣局回来,见舒禾这么认真,人都走光了、她进来都没发现,便无声凑过去,看看她在写什么。

      结果才见只言片语,她就不由认真起来,随后越看越心惊,这记述的不是宫正司以前处置过的案子吗?这一桩事她有印象,大概也是四五年前了,那时候舒禾还不在这儿呢,怎的写得这样详细清楚?尤其是最后的惩处,罪行与处置一一对应,分别列出理由,条理清晰,一目了然,廖宫正看着看着,不由低声出言夸赞:“论得不错!”

      “宫正?”舒禾惊了下,撂下笔,连忙欲起身相迎。廖宫正摆摆头,把她按住,又问:“你这是在写什么?”

      舒禾想了想,并把今日写的几张手稿交给廖宫正过目,见她颇有兴致,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刚做典正时,掌记功过,看您如何决断时,也想着学习,便多翻了些以前的案卷,两者结合对比,手书记录,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就学得快了。”

      “后来手书越积越多,便记成了习惯。不过慢慢的,我发现当下宫人处置并不完全依照宫规,宫规之下便是注疏,而咱们使用的注疏还是永乐初年的,隔了二十多个年头,这中间的变化,您靠自己的阅历经验把握,着实让人钦佩,但我想,如果能把您处理案子的方法也落实到书面上,重修一本注疏,也算是造福后来者。”

      廖宫正听后久久未语,眼中却燃起了光亮,好一会儿,她忍不住深深点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与快慰,孙颂,你可收了个好徒儿啊。

      “舒禾,你这想法大有可为。今上力革前弊,宫正司断案确与二十年前相较大有不同,除了注疏,我看你这多是案例,深入浅出,也可为宫人学习宫规所用,若人人熟读此书,相信触犯律法的宫人能有所减少。”

      舒禾颔首笑笑:“宫正谬赞,只是我这还只是个想法……如果真要做书,那也应该是宫正编纂才是。”

      廖宫正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啊,不用抬举我,你的主意,自然是你自己写。”

      “不,宫正,我是认真的,我年纪轻阅历少,律法注疏不是儿戏,岂敢托大,您做了多年宫正,由您来写最合适不过。”舒禾推拒道,她确实是这样想的,谁的主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写出来的书得有用,能得到后宫前朝的认可。

      廖宫正蹙起眉头,来回踱步两圈,最终拍板决定:“这样吧,你先把手上的这部分完成,然后再由我整理校勘。做好以后,我先带着这些手稿去问太后、皇后娘娘,得了她们首肯,便可放心去做了。”

      “是,舒禾谢过宫正。”

      廖宫正心中长叹,虽然自己已经站在了年轻时梦寐以求的顶点,但她毕竟老了,愈发思念起故乡来。

      太祖训,“妇人年至五十,愿还乡里;女子给事十年以上,愿还家及适人者,俱从之。”

      她打算着,再过几年就乞归还乡,若能在离开之前编成这部典籍,不说功在千秋,至少也不枉此生了。而且与舒禾共同编书,也能传授衣钵,到时候就可把宫正的职务放心地交给她了。只是……现在唯一的担心,便是舒禾那个和离的菜户,若是再出什么事情,舒禾会不会遭受影响。

      又撑了些时日,城中境况出现了转机。方含英挖出了早先与孟尚宫一起制成的守山粮,解决了粮食上的燃眉之急。又进献了孟尚宫留下的半本《野菜方》,教百姓们辨认可食野菜,也减少了误食中毒的事情。

      舒禾听说后,除了对她这好友更加钦佩,也难得地被激起了斗志,想着可不能输给了她。于是也愈发勤勉,核算安排好宫中的用度后,还帮皇后计算病坊安置病患难民的开支及采买所需。所以这几日下值后,舒禾都会去病坊找皇后娘娘,除了算账外,还会帮着皇后整理药材等等。

      皇后眼见天黑了,便提醒舒禾:“你快回去吧,一个人路上也不安全,唉……你一个司正,非要同我来这病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司药呢,真不怕染病吗?”

      舒禾摇摇头:“皇后娘娘庇护,奴婢又怕什么呢。”

      皇后失笑,催促她离开。舒禾只得告退,嘱咐皇后早些休息,莫要劳神。

      刚走到病坊门口,舒禾忽然听得一阵异响,像是盔甲走动时碰撞的声音,莫非是夜里巡城的军队?可前几日并没有碰到……难道?舒禾脸色一变,立刻往回走,想通知皇后,可那脚步声已然迫近,她只好咬了咬牙,钻进一旁用来安置病人的破帐篷里,屏住呼吸,偷偷向外望去。

      火把的光亮映入视野,照得她微眯了下眼,随后才看清,那领头的人竟是那讨人嫌的锦衣卫指挥使游一帆,而且竟还挟持了孙贵妃!

      舒禾大气也不敢出,牢牢盯着他们,不一会儿,就看见他们把孙贵妃推进了屋子,将皇后和贵妃一并软禁起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舒禾心惊,原来,帝王鹰犬锦衣卫竟出了个这么大的叛徒,她不由想起远在前线的袁琦。叛党选择此时发动宫变,估计有十全的把握,那皇帝……袁琦岂不是凶多吉少?

      她身子歪了下,只觉得头晕眼花,有些支持不住。可就在这时,外面叛党的手下已经在各个帐篷中抓捕病患,要把他们都赶到一处隔离起来。听见外面的嘈杂声,舒禾掐了一把自己,试图清醒过来,正想着逃跑,却突然被闯进来的士兵发现。

      “别动,老实点!出来!”

      舒禾飞快地反应过来,她虽然换了常服,但衣着干净,发髻整齐,这个样子哪里像病患?于是她赶忙退后两步,像被吓到瞪大了双眼,跌坐在地上,发了疯似的手脚胡乱扑腾,口中呜呜地叫,不一会儿便发髻散乱,浑身粘了灰尘。

      那士兵见她如此,也被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啐了一声,“原来是个疯子!”便撸了袖子上前,试图强硬地把她抓出去。这次舒禾没有用力反抗,毕竟那刀子就挂在他腰里,只要他没疑心自己的身份就是万幸。

      舒禾低着头,迈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奇怪步子,被士兵驱赶着向前。经过游一帆时,她只觉的心脏快要跳出来,都已经擦身而过,她仍觉得如芒在背。

      “站住。”阴戾的声音突兀响起。

      舒禾稳了稳心神,只当没听到,反而摇头晃脑地接着走。

      士兵看了看,便向游一帆解释:“大人,这女人是个疯子。”

      “呵,”游一帆冷笑了声,抽刀横在舒禾的颈上,“不是疯子吗?怎么不走了?”他用刀挑起舒禾的耳饰,珠子反着光,“啧,疯子也这么爱打扮?”

      舒禾狠狠地闭了下眼,时间紧迫,她以为藏在发间便无事,却不料走动间,灯火通明让珠子乍眼,使这阎王生疑。刀刃贴近皮肤,逼着舒禾只得昂首,游一帆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阴恻恻道:“我认得你,是宫中的女官,而且……”

      游一帆心中哂笑,他知道这是宦官总管袁琦的菜户娘子,倒是多亏袁琦在朱瞻基的大帐中策应,他现在才这么顺利的发动宫变,只是这样的小人,事后也没有留着的价值,这女官……游一帆眼神一厉,便要动手。

      谁知此时,舒禾径直向后倒去,晕倒在地上,游一帆退后一步,有些诧异,仔细观察片刻,发现她并不是被吓晕,反而脸颊泛红,似是在发热。他顿觉不妙,又退后几步,扯了块布蒙住口鼻。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呼喊声:“来人!皇后娘娘晕倒了,快请太医!”

      游一帆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一个两个都病倒,难道是疫病?想到那个他在意的女子此刻与皇后同处一室,游一帆顿时失了几分冷静,冷眼瞥了下倒在地上的舒禾,只给士兵丢下句:“把她单独看管,若灾民有类似症状,一并隔离。”他是想篡权没错,但不至于不顾百姓的死活。言罢,便匆匆闯进屋子,想把孙贵妃带出去。

      舒禾烧得糊里糊涂,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上又在发冷,几度意识不清,朦胧中听见周遭低低的哭声,才想起来,自己被叛军抓住了。

      她勉强睁开眼睛,观察四周,发现自己竟一个人躺在破帐中,门口有把守的士兵,但站得有一段距离。舒禾用迟钝的脑子想了想,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觉得自己这病会传染。

      舒禾心中苦涩,她也怕自己染上的是疫病,可如今这情况,好像还要感谢这病了。可是就算守卫站得远,自己这虚弱的身体也跑不出去,就算出去了,又能去哪儿呢?皇城怕是被围一个水泄不通了吧,她也无法去通风报信啊。

      左思右想,她又无力地躺回地上,几乎觉得自己要熬死在这里。

      她想,如果袁琦也早在军中出事了,现在自己也合上眼,是不是就能在地府里相聚了?

      袁琦啊……你还活着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大石一样沉重,喘不上气来,这是要死了吗?她实在受不了,猛然睁开眼睛。对上一对黄澄澄的鬼灯笼,吓得几乎要叫出来,好在她此时嗓子是哑的,出不了声。

      缓了一会儿她才看清,胸口上趴的,是只黑猫。她又思索了一会儿,恍然觉得,她可能是认识这猫的。

      “……砚……台?”她用力挤出名字。

      “喵。”砚台应了一声,从她胸前轻巧地跳下去,焦急地来回踱步。

      果然,舒禾实在惊诧,这皇城里的猫竟然能跑到这里来?

      等等,这猫是孙贵妃养着,兴许是一路跟着孙贵妃来的。

      不过它竟然认得自己?明明没见过这猫几次。过了一会儿,她又有了个猜想。

      砚台原先是陛下的猫,后来才送给孙贵妃养,但之前伺候砚台最多的,想来是袁琦没错,他和这猫亲得很,一手将小奶猫喂成这么威风的一只,当时陛下把猫送给贵妃,袁琦还跟她抱怨了好一阵子,他看不惯贵妃,也有着夺猫之恨的缘故。

      这猫……熟悉袁琦,所以也认得她了?

      不过除此之外,舒禾也不敢想别的解释,再想下去便是鬼灵精怪之说了。

      她伸手试探着摸了摸砚台的毛,觉得好像有些力气了。

      “你想让我救你的主人?”舒禾想了下,忽然觉得也不是不可行,人出不去,猫却来去自如。而且这猫通灵性,能认出熟人好人来,说不定能找到对的人求助。

      于是,舒禾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翻身起来,在帐篷露出的木头茬子上割断了裙摆,咬破手指,写了血书求救,吹了又吹,等到字迹干涸,裹在砚台腿上,用布条系紧。做完这一切,她抹了把头上的汗,又摸了下砚台的脑袋。低声祈求:“砚台大人……就靠您了。”

      黑猫眯了眯锃亮的眼珠,喵了一声,噌地从漏风的帐篷底下窜出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舒禾再次躺下,想,若是这次能得救,定要将砚台供起来,每日拜上一拜。若是……袁琦也没事就好了。

      舒禾控制住自己不要再深想下去,如果是最后一夜,她希望做个美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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