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出征 ...
-
皇宫一角落,袁琦听了徒弟的回禀,大惊失色:“什么?锦衣卫把人提走了?那王贵、武莽、陈海、杨四保呢?”
“都、都从刑部狱提走了。”小徒弟现在也是惶惶不安。
“可知什么原因?谁招了?”袁琦一把拽起徒弟的衣领,牢牢盯着他。
徒弟连忙摇头:“倒没听说有人招供,但好像是……他们带回的金玉宝货里,有、有僭越之物。”
僭越?袁琦脑袋“嗡”了一下,这些个掉钱眼儿里的不要命了?这种东西也敢收!袁琦都要疑心是不是有人陷害他,锦衣卫,锦衣卫……那陛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完了,全完了。
脱力地松开手,对徒弟喝了声“滚”,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腿抖得厉害,最终靠着墙软下身子,跌坐在地上,缩成一团,远远看去,那身红袍与红墙几乎融在一处,就好似他原地蒸发了一般。
过了许久,袁琦缓过劲儿来,又觉得还没到最后一刻,不能坐以待毙。陛下还在病中,很多奏本来不及处理,说不定还没有看到关于采办案的奏本,只要他截住,还能再拖上一拖。
于是,袁琦吩咐守在殿内的宦官退下,只剩他一人,自己来到陛下的御案前急迫的翻起奏本来,可因太过慌乱,越急越出错,不慎弄掉一份,他赶忙弯腰去捡,却在这时听到了脚步声,额间汗珠淌下,他缓缓抬眼……入目的是女子华丽的裙摆,这是……吴昭仪?看清来人,他不由稍松了口气。
吴昭仪向来没什么脑子,还威胁不到他。这样想着,他又气定神闲地站起身,半眯着眼,对那没有通传的宦官骂道:“吴昭仪来了,你也不知道通禀一声,当这是什么地方,让陛下知道了,扒了你的皮。”实则拐着弯骂吴昭仪,真是不知礼数。
吴昭仪却冷笑一声,拿出了一块牙牌,袁琦不由瞪大双目,上前两步,看清上面写的是“忠字叁拾捌號”,正是阮巨队的牙牌!“你……”他千防万防捂着的秘密,竟被一个小小的昭仪拿捏了。
袁琦只顿了片刻,立马低声下四地告饶,不管怎样,先把她稳住再说,听听她的条件。可令他着实意外的是,这吴昭仪竟给了他一包毒药,要他谋害陛下。
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考虑过如果陛下驾崩,天下易主,他是不是就能逃过这一劫。可是想也知道,谋害大罪,主犯磔诛,株连九族,就算是成功,他又岂能全身而退?那吴昭仪背后的势力,不会卸磨杀驴吗?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袁琦一时骑虎难下。
袁琦脸色凝重地走着,半路碰见陈芜,顿了下,也没打招呼,只是侧身接着往前走,陈芜见他如此,叫住他道:“往哪儿去?陛下叫你呢。”
袁琦“哦”了一声,转了个身,挣扎一番,还是开口问陈芜:“如果我做错了事,陛下……会不会杀了我?”
每次做坏事,他第一个要瞒的就是陈芜,这家伙太耿直,每次陛下问是不是袁琦做的,他都憋不住承认,以至于他小时候有段时间厌恨陈芜至极,后来他就学聪明了。采办这事,自然也半点不能让陈芜发觉。要知道现在陈芜可是东厂提督,他可不想去东厂大狱走一遭。
可是如今事态发展成这样,面对唯一一个算得上是兄弟的人,他忍不住寻求些安慰。
陈芜听他这话,心里也有了底,袁琦干过什么,他确实不曾过问,有些事藏得住是本事,可这次不是小事,他已经了然。而陛下近日染病,对采办案还没有过问。不过,其实多少也猜到了,只是念及多年的主仆情谊,不愿亲眼去看,自欺欺人罢了。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如果陛下决心彻查,把罪名全部摆到台面上,袁琦便是必死无疑,但若是陛下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袁琦……也许还有活路。
陈芜摇了摇头,苦笑:“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愿你死,我想,陛下也是。”
袁琦仔细琢磨这话,恍惚间好像领悟了什么。
他是陛下的家奴,从小忠心陪伴,一直以来他都自信自己与其他奴婢是不同的,陛下不会轻意打杀了他,每次犯错他是靠什么侥幸逃脱的?都是陛下的心软,靠这点多年换来的情分。这次他赌,也只能赌这一点。
想清楚了,袁琦眼中多了几分决绝坚定。
他终于妥协,就按舒禾说的,将一切向陛下和盘托出,主动请罪……包括,那包毒药的事。
养心殿中,一片静默无声,唯有铜炉中的龙延香烟雾缭绕,皇帝披着衣裳,坐在御榻边上,久久闭目不语,几束光斜打在他身上,应得他威严的面庞半明半暗,竟似佛像一般。而他面前稽首请罪的袁琦则被完全笼罩在暗影中,官帽贴地,丝毫不敢抬起。
皇帝思忖着袁琦方才的话,不知为何竟生起一丝庆幸来。
“陛下……吴昭仪妄图利用奴婢谋害于您,此事非同小可,故而不敢欺瞒耽搁。奴婢深知犯下大错,鄙陋之身,罪该万死,只是……奴婢侍奉您二十余载,怎能给这等猖悖之徒可乘之机?万望您小心奸人作祟,祸害大明江山!”
他庆幸在,采办一案还未审出结果,那些内使尚未供出袁琦,但凡供状上白纸黑字写出了罪魁祸首,即便再不舍,他也只能治袁琦重罪,杀鸡儆猴震慑众人。也庆幸在,袁琦引出了一直藏在身边的奸细,牵扯出了谋逆之徒的线索,让他对局势多了一份掌控。更庆幸在……袁琦,到底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奴仆,虽然贪图利禄,愚笨单纯,但胜在忠心耿耿,若是他妄图隐瞒到底,或是干脆听吴昭仪的话下了那毒,那就是自取灭亡。
袁琦跪伏着,等待陛下的宣判,从舒禾离开至今,他惶惶不可终日,可现在将一切和盘托出后,反倒是有种超脱生死的解脱之感,也不知等了多久,陛下克制的低咳声传来,因风寒而沙哑的声音显得更加沉重凛然。
“你本罪无可赦,然告发奸细有功,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假意倒戈,迷惑叛党,将功折罪,朕兴许能留你一命。”
袁琦闻言,不禁抬首望向陛下,眼中已是泪意潸然,又哽咽着再次深深叩首:“……奴婢领旨谢恩。”
接着,皇帝很快让人查清了毒药的成分,那是一种慢性毒,每日一点剂量,不出三个月就能使人重病,回天乏术。袁琦便与皇帝演了一出戏,让眼线相信袁琦已经按照吩咐每日下药。以此钓那吴昭仪进行下一步行动。
不过没想到,吴昭仪的招数竟然是在后宫中挑拨离间,欲除掉皇后,捧杀孙贵妃,让皇帝背上色令智昏的恶名。可惜皇帝已经了然于胸,于是将计就计提出废后,借着这个幌子将暗处的乱党一一控制。
这时袁琦才发现,陛下早就知道乱党的行动,也知道吴昭仪的主子就是汉王朱高煦。若是从前,他定会感慨陛下英明神武,好一通马屁拍过去,可现在他却有种毛骨悚然之感。“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原来,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吴昭仪阴谋败露,虽被处置,但袁琦的任务并未结束。对汉王来说,吴昭仪已是弃子,起兵之日在即,到时候真正举足轻重的棋子,还是能够接触到皇帝本人的袁琦,所以即使袁琦按照皇帝的吩咐搅坏了吴昭仪的行动,汉王一党仍然任务袁琦值得争取,毕竟不过是个唯利是图、贪生怕死的阉人。
于是,袁琦依然与汉王的眼线有所联络,只不过联络的内容,转头便会禀告皇帝。
宣德元年八月,汉王朱高煦反,皇帝朱瞻基御驾亲征。
袁琦自然在随军之列,出城门时,他暗自摸了摸腰间,那是舒禾昨日赠予他的最后一个香囊——绣得恰好是酉鸡,保佑他平安凯旋。
昨日出征在即,他正在收拾行装,忽得手下禀报,舒禾竟来养心殿外找他,在门口被拦了下来,毕竟是陛下寝宫重地,不会轻易放人,除非袁琦开口准许才可,袁琦左思右想,狠了狠心,还是没去见她。
宫内处处是耳目,在此关头与她相见,怕给她招致祸患。且此去凶险,战况瞬息万变,他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回来,更何况他如今是待罪之身,陛下只说或许免去一死,怕也活罪难逃,断了就是断了,何必给她莫须有的期望……
手下得了令劝舒禾离开,不一会儿,回来向袁琦复命,双手呈上一香囊来。
袁琦瞥了眼,顿时又些紧张,照着小宦的脑门拍了一记,咬牙:“谁让你收的?”
“这……舒姑姑说务必要您收下,还说……”
舒禾将东西塞在小宦手中,目光深深向门内的殿宇宫室望去,轻轻道:“麻烦问问你们总管,舒禾重诺,香囊之约已然兑现,那袁公公你呢?”
袁琦听后,不禁苦笑。他啊,他承诺过太多事情了,竟不知舒禾问的是哪一件了。山盟海誓,都化为泡影,说过顾好分寸,珍惜性命,现在却陷入这般境地。他好像……亏欠她良多。做他娘子,没享到荣华富贵,还要为他如此操心劳神,如今名声也为他所累,也不知欠她的,今生还能不能还呢?
拿到香囊后,他第一反应便是将其拆开,看看里面是否藏了什么,将香料倒了个干净,仔细翻找也没发现什么端倪,最终他发现布料翻过来,反面绣了小字,绣工精妙,正面根本发现不了。
“从俗浮沉,与时俯仰”。
御马飞驰,疾风带起衣袍猎猎,眼眶已被吹干冻伤,传来阵阵痛意。他大概明白舒禾的意思了。想起那夜,舒禾与他拉勾前说过,“只有你活着,才是我的夫君。”
只要你活着,就是我的夫君。
舒禾绾起一头青丝,插上那只乌木杏花簪,对镜端详片刻,还是取来脂粉遮掩惫色。
七月京畿地震,损毁民宅田地,山东大旱,汉王作乱,灾民难民又涌入京城,京师储粮不足。太后坐镇,宵衣旰食,带病操劳;中宫皇后通晓医理,亲自到病坊医治难民;贵妃与惠妃,处理宫中庶务,调派人手,安置灾民。
袁琦追随皇帝打仗,她也要追随娘娘们打一场硬仗,战场在这皇宫,在这京城。
——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大明王朝1566》
从俗浮沉,与时俯仰——《报任安书》
本章大量剧情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