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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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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如梭,他们之间恶劣的关系,却被岁月扭转成了不知名的样子。廖含荣发现,其实孙颂并不是真的针对她。
孙颂是个有城府有手段的人,她见识过他兵不血刃除掉异己,飞快地往上爬。而她与他作对这么些年,却没吃过什么大亏,也顺风顺水的做到了宫正,甚至遇到麻烦时,他还会暗中出手相助。
只是帮她还不愿承认,偶尔被她发现,问他为什么,他也只是装作大度,说什么同乡之谊。
“哪有同乡之谊?才见过一面你就卷铺盖搬走了。”廖含荣揶揄反问。
“我当时,亲事不成,已是山穷水尽,便带着我娘去投奔远亲。”孙颂忽然说起那之后的事情,“远亲确实高门大户,官宦之家,可惜才安顿不久,便获罪锒铛入狱,连带着我也……”他闭上双目,遮掩因回忆而泛起的痛苦之色。
“所以你是,被牵连才入了宫?”廖含荣这才知道自己一直误解了他。
解开这个误会后,两人的关系缓和多了。年纪大了,阅历深了,廖含荣便觉得当初与他作对十分幼稚,想来,他们也算是一同走下了这么多年,算是朋友吧。
宫中女官和宦官的矛盾也不那么突出了,廖含荣有时还会与孙颂闲聊,当然也都是谈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她奉劝孙颂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孙颂反唇相讥,墨守成规,难成大事。
一次聊天时,她笑叹着调侃了句:“唉,你可真是我的老冤家。”谁知对面的孙颂突然涨红了脸,噌地站起身来,“说什么呢!不聊了。”语罢便匆匆走掉,那背影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廖含荣独自想了许久,才有了些猜测,可她又觉得离谱,便不敢深想。
遗憾的是,内廷的天变化莫测,孙颂被人出卖,一朝降为奉御,杖八十,最终血肉模糊的被抬进安乐堂,生死由命。
廖含荣,已经没有机会再想。
她也曾经少女怀春,与亡夫有过一阵蜜里调油的日子,但与孙颂,两种感觉太过不同,以至于她太晚才发现对方的心意,更没有机会去验证自己是否已然将他放在心上。即便是现在,她对他也说不上是爱,只是复杂的、遗憾的,偶尔想起心会钝痛。
她想,若当时孙颂对她直言,她大概是会接受的,不抗拒从朋友变成别的什么关系,可惜,没有如果。
“后来,我得知他侥幸活了下来,便想办法打通关系,让安乐堂一直养着他,别把他赶出宫去,这样上边想不起他来,也能有条活路。又过了几个春秋,我们再没有见过面,他的心意也一直没对我说,若不是你来,我都几乎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廖宫正自嘲。
“所以啊,你比我当年可强多了,你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也不遗余力地去做了……只是你这番心意若像我俩似的,你不说我不说,各自承担痛苦,怕要留下遗憾。”
听了廖宫正的一番话,舒禾有些魂不守舍的回了住所,坐在床边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寻到一只破旧的毛笔。
这是师父的遗物,是师父还未进宫时便在用的笔。舒禾拿在手中仔细掂量,相比寻常毛笔,有些轻了。师父家境贫寒,所以买的笔杆材劣些,也是难免,所以当初收拾遗物时,她并未会多过注意。但今日得知师父师娘的过往,反而觉得以师父的性子,不会真的连半句话都不留下来。
舒禾用力一拧,笔头与笔杆分开,中间是空的,细细的纸卷从中间滑出来,她连忙接住,小心翼翼地打开,倒吸一口气,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铺了满纸。舒禾走到窗前光线好的地方,仔细读起来。
果然,里面大半的内容都是师父对师娘的坦诚自陈。
让舒禾有些意外的是,原来师父喜欢上师娘的时间,比她想象得还要早。
撕毁庚帖那次,其实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说亲时,为了让两人相看,一日廖含荣随母去成衣铺选衣,廖爹便让孙颂去远远看一眼。
当时,孙颂望见发簪白花、妇人打扮的廖含荣举止大方,端庄得体,素着颜色与那成衣铺的老板交谈,一副当家主母的气派,令人心生赞叹。只见一面,他便畅想起与她举案齐眉的婚后生活,又遗憾,没能再早几年遇见她,看她云英未嫁时是否也会有少女娇嗔。可惜,廖含荣亲手打破了这些幻想。
他屡试不第,又穷困潦倒,难免自尊心过剩,这次被拒婚令他大受打击,回去后越想越不痛快,只觉得第二日就要沦为全村的笑柄,廖爹前来赔罪,说什么小女只是志在入宫做女官,才会如此无礼,并非对孙颂不满意,孙颂气上心头,只觉得都是托词,哪里听得进去。
之前媒婆说亲,就差明说是入赘了,孙颂想自己落魄至此,放下些尊严又如何,廖家对他已经很照顾了,这是雪中送炭的大好事,应下便应下,若成亲,他定对娘子一心一意,等他高中,回报廖家。可到头来,人家姑娘根本看不上他,显得他如此滑稽。事已至此,索性一气之下,带着母亲去投奔远亲,这是他最后一条出路。
然而,他没想到,天道无情至此,竟如此稀里糊涂的被判宫刑,士可杀不可辱,在蚕室中,他也想过一了百了,可忽然间,他想起了廖含荣,想起她爹说她要入宫去做女官。
若是活下来……会不会在皇宫里见到她呢?若是死去了……不,不能死,他想起吸血的叔伯侵占他的家产,想起同窗、邻居的白眼,想起廖含荣撕毁的庚帖,想起在远亲府上被少爷小姐随意欺辱取乐……他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看,活得舒坦,要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只能战战兢兢,曲意逢迎,要那廖氏女……悔不当初!
于是,那一点微微的好感被他扭曲成迁怒的靶子,进宫稍微混出一点成绩后,他便开始打听廖含荣的消息,可却故意躲着她,不想让她发现,再等等,他现在站得还不够高,不足以震慑她。
可是打听着打听着,渐渐成了习惯。那所谓的恨也慢慢消逝了,他听着她的点点滴滴,犯错挨了罚,或是立功升了品阶,一路跌跌撞撞走下来,心中倒又燃起了出见时的那一丝倾慕。
不得不承认,当时嫁给他,确实不是廖含荣最好的选择,为自己争取又有什么错呢?错就错在,他是那个挡路的人吧。意识到这一点后,孙颂有些落寞起来,觉得自己可怜可笑,兀自纠结这些,对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甚至早就忘了有这么个人吧。
可那天,他们却不期而遇了,孙颂为此几夜没睡着,之后听闻廖含荣相约,更是紧张了许久,猜想究竟所谓何事,还期许着她是不是要为当年的事情道歉。
结果却是给了他当头棒喝。原来,是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啊。清誉,又是清誉!他为什么要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失去与她成亲的机会!
他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考不上秀才了,因为其实他打心底就是个反骨的家伙,根本不认同这些礼仪廉耻。对,确实像廖含荣想的那样,即便读书,他也不是个端方君子,若是,他就不会接受妇人改嫁,若是,他就不会对她念念不忘。
不知怎么的,他们开始相互作对,久而久之,见面连句好话都说不出来,一出口全是阴阳怪气儿。后来年岁大了,他想要改变,可是稍对她和颜悦色,她反以为自己在憋着坏,导致他又生闷气,非得装个恶人相才行。
但他们的关系确实变好了,孙颂能感觉到,就当他以为还能再进一步时,出了岔子,也怪他早年落魄,得势后便行事狠辣,为了争权夺利得罪了不少人。
出事前他三缄其口,出事后更守口如瓶。他半死不活地待在这安乐堂,还是靠她的安排才得以苟且偷生,又有什么脸面把这无用的心思告诉她呢?一个日薄西山之人的情意,听了让她情何以堪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可是,这颗心已经藏了大半生,临了了,总该留下点痕迹,至于能不能交到她的手上,便看下一世的缘分了。
孙颂这一生有太多的不甘,最不甘的一件,便是没能与廖含荣成亲。
“初心已恨花期晚。别后相思长在眼。”
“欲将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
……
舒禾放下信纸,捂着唇泪眼婆娑。
她已了然,师父的昨日,也许便是袁琦的明天,就算侥幸活下来,袁琦也不会再与她扯上关系,他也会像师父一样,明明思念、痛苦,却锁在心里。但师娘迟钝,在情感上被动,她却相反,如果真相信袁琦所说生死自负,便是要重蹈师父师娘的覆辙。
只要他活着,不论是伤残老病,几年还是几十年,她必须坚持下去,为她二人争取……再度成亲的希望。
想清楚后,舒禾把信与毛笔给廖宫正送去,宫正看过后把自己关进屋中,一个人待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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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陵之后,皇帝回宫。
袁琦现在还算镇定,阮巨队等人进了刑部狱,他已经按照事先安排的吩咐下去,那边传信来一切顺利,上刑让人留了手,阮巨队便相信袁琦还能捞他出来。
只是今日又来了一出将他吓得不轻,内官监欲取民间幼丁学匠艺,拟命顺天府选五千人,陛下听闻后,怒斥工部尚书不体恤天下父母之心,随后话风一转,问起他来:“内官监也是你在管?”
袁琦心惊肉跳,连忙跪下辩解,此事他当真不知情,近来为采办的事焦头烂额,根本没管内官监事务,心中暗骂,底下这些人究竟挖了多少坑给他?却不明白,正是他上梁不正,又好糊弄,才纵得这些内官无法无天。
这次,是皇后娘娘出面为他说了情,陛下才没追究,之后孙贵妃也来安抚陛下,但陛下这次是气得不轻,竟一下子病倒了。毕竟是侍奉多年的主子,袁琦心中也很是自责,这两日伺候便更加谨慎殷勤。
还想着,只要阮巨队这事情瞒过去,以后他绝对尽心尽力,将二十四衙门管束好,再也不让陛下因他劳神。
可惜,袁琦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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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引自《木兰花》晏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