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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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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殿内太后、皇后与孙贵妃齐聚,议论起袁琦的事情。孙贵妃言:“袁琦是陛下面前最重要的心腹,若他懂得自我约束,管好司礼监的那些宦官最好,若他不知收敛,变本加厉,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皇后听了这话,不禁看了贵妃身后的舒禾一眼,随及敛了眉目,又见太后颔首,就未再言语。
出了清宁宫,孙贵妃便对舒禾道:“之后,便看你们造化了。”
舒禾郑重跪谢。
这些日子,不只是袁琦一个人难熬。她与宦官总管和离,搬回了女官住所,自然引得种种议论,有善意的关心,就有不怀好意的打听。
一日同寝的女官怒气冲冲的拽着另一个女官拉到舒禾面前,斥道:“你说要打听她什么?有本事你直接问本人啊。”
“怎么回事。”舒禾淡淡扫了一眼,那女官心虚得眼神乱飘。
“舒禾,这小蹄子竟然要我窥探你身上是否有伤痕,这什么居心?宫正司竟出了这种货色。”她气得咬牙切齿,竟然怀疑袁总管有凌辱女子的怪癖,这种事情要是做实了传出去,可让人怎么看舒禾?
舒禾冷笑一声,只道:“在宫里口无遮拦,怕是活够了,按规矩办。”
“来人,掌嘴!”女官得了指令,说一不二,不管那长舌女子如何求饶,只依规矩行事。
夜里,明明是春夏之交,舒禾却觉得被衾格外冰冷,便双手环臂,曲起膝盖,抱住自己。忽然,一阵温热贴了上来,瞬间,她还以为是在她和袁琦的家,可马上她便意识到,是白日里护着她的同寝。
“舒禾……你还好吧?”女官小心翼翼地问,她比舒禾年长几岁,就把舒禾当做妹妹看待,这些天舒禾的煎熬她都看在眼里,一直也没敢问,可是,今天出了这种事,她实在忍不住,“你和袁总管究竟……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我们,很好。”
“嗯?”
“我们都很好,只不过不能在一起了。”舒禾轻声说着,音色沙哑。
女官想不太明白,只能拍拍她的后背,说:“那,至少,你们都在宫中,还可以见面?”
舒禾愣了愣,是,他还在宫中,还活着,她不能在这般消极下去,否则,那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他等死?不行,要做点什么。
“谢谢你,撷鸾。”
“不用,应该的。”女官暗自叹息。宫中女子皆苦,尤其是心有牵挂的,舒禾相处起来虽然若即若离的,但其实是心软之人,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这日,舒禾来拜见孙贵妃,所谋之事,倒让平日温和稳重的孙贵妃吃了一惊,竟是来为她那已经和离的夫君说项求情的。她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反问:“你怎会求到本宫头上?”她向来主张溯本清源,与孟紫沄的理念实际上也是一脉相承,还正想办法劝说陛下小心宦官奸佞,这舒禾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帮她为袁琦说情。
“回娘娘,奴婢知晓您菩萨心肠,常言道回头是岸,对苏月华那样的人,您也愿意一再给她机会……袁琦已经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有心悔改,望您成全。为报答娘娘,奴婢愿助您一臂之力,完成胸中宏愿。”舒禾郑重叩首。
良久,终于等到孙贵妃松口,答应下来。贵妃看着跪在面前的姑娘,倒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况且能力出色,在太后面前也很得脸,如为她所用,确实为她添利不少。
不过,“我没猜错的话,皇后那边,你也是这样说的吧。”
舒禾顿了下,如实地点头道:“确实也求了皇后娘娘,只是,二位娘娘用舒禾,其实并无冲突,您二位都是顶顶仁心的,所以,奴婢才想着,多一份保障。”
孙贵妃暗自一哂,摇头失笑,宫人皆道她与皇后必定相争,水火不容,舒禾却能看出她的心思不在于此,也能摸清皇后的性子,两面讨好,着实不易。也罢,不过是为丈夫奔走的可怜人,何必为难。
孙贵妃猜得不错,当时胡皇后那边,听了舒禾的请求,很快便应承下来,还摇着头道:“本宫不用你报答,袁琦陪在陛下身边多年,刚进宫时他便帮过本宫不少,只是近年身份水涨船高,学了坏,若能悔过自新,想来陛下也是高兴的,我便帮你一帮。”
“娘娘大恩,奴婢铭感五内,但凡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舒禾也庆幸袁琦在皇后面前还有几分薄面,想起之前他差点被赶出宫,也是皇后说情才作罢,这谢恩不由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得这两位娘娘肯相帮,袁琦总归是多了几分胜算。
所以那日陛下叫停采办时,孙贵妃才会转移话题,不着痕迹地帮袁琦挡下。如今在太后面前的一番敲打,也是从太后这儿得了个保障。
而且,眼看就是中元节,皇帝将携宫眷、大臣拜谒长、献二陵,在行宫住上些时候,她宫正司女官是不在随行之列的,所以期望到时皇后、贵妃,能多少顾着他些,以免他不慎惹怒陛下,自乱阵脚。
十五当日,舒禾与廖宫正一同为师父烧纸,两人皆是心事重重,一路愁云惨淡。廖宫正本想说什么,扭头看到舒禾也这个样子,反而失笑。
“一个老苦瓜一个小苦瓜,咱娘俩儿真是……唉。”
舒禾愣了愣,面上的苦闷终于有了些变化,也叹一声,宫正这是忧心自己憋坏了,她心中一暖,罢了,值得信任依赖的长辈在此,也许,是该轻诉轻诉。
“宫正我……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胆小,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能一个人走下去,可现在却怕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自己,满脑子都是这些,脚下的步子,就迈不开了。”
廖宫正用手中的树枝拨了拨将要燃尽的纸堆,让未烧到的黄纸钱靠近零星闪烁的火种,噌地一下,那火星顺势而上,像是抓住了猎物,又恢复了嚣张气焰。
嗯,这样子还真像那老家伙。
“那就不要光想,要去做。”廖宫正笑着道,眼角的细纹堆积起来,让她更多了几分洗净铅华的沉静,她忽然问,“你师父,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这话题跨度有点大,舒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说。
“就说您和他是同乡,有些交情,还说……”舒禾顿了顿,这可是烧着纸呢,她说什么话,师父不会听见吧?
“他对我有意。”廖宫正接道。眸中亦有怀恋之色。“可那时候都太年轻了,也怪我性子古板,我要是……早点明白就好了。”
廖含荣与孙颂并没有什么郎情妾意的少年爱慕,相反,那时他们可是差点就你死我活的对头。
进宫前,她是寡居妇人,娘家虽是书香门第,可也不愿养她太久,想再与她说一门亲事。可她不愿再嫁,恰逢宫中选女官,要的都是无子无夫的守节妇人,便打定主意参选。
家人却不同意,执意要她与一书生定亲,听说那书生屡试不第,已然家徒四壁,家中还有年迈老母,日子过得甚是可怜,廖爹看上他仪表堂堂,算个体面人,不嫌弃他穷,不要他聘礼,只要他答应娶他的闺女,至于学问不行,有他教着,相信不会差。这个书生,便是孙颂。
廖含荣十分抗拒,廖爹与孙颂在前厅交换庚帖时,她直接冲出来抢夺,当着众人的面撕碎,扬言为亡夫守节,此生不改嫁。实际却是三分真七分假,是想为选女官先立个好名声出来罢了。
可怜那孙颂当众被驳了面子,下不来台,面色青一阵红一阵,指着廖含荣想骂,又憋不出脏话来,只得揖礼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廖公之女,如此恪守妇道,当世少有,小生惭愧,无地自容!这亲事作罢就是!”狠狠瞪了廖含荣一眼,拂袖而去。后来听说廖爹去赔罪,竟分文不取,连夜搬走了。
廖含荣因此对此人印象不好,只觉得他徒有其表,实则气量狭隘,伪君子罢了,也非良人。
后来,她如愿以偿考上了女秀才,又从女史熬到了女官,谁知入宫第三年时,竟在宫中碰见了孙颂,这时的孙颂竟是内官监的佥事了。
她惊讶于一个读书人沦落至此,做女官是光耀门楣,做宦官却是奇耻大辱之事,死后都不得进祖坟的。而且这个年纪,定是罪囚宫刑充入宫中为奴,心下更为不耻,认定这孙颂心术不正,应避着走。
那时候宫中风气不比现在,对宦官的管束才刚刚放松,宦官衙门抢夺六局的权力,原本地位低微的宦官得势,这让女官们极其不忿,女官与宦官们的关系一度僵化,甚至演化到女官稍微与宦官走近一点,就会被同伴指责。而那时,除了陛下赐婚的宦官,对食一事还是禁忌,宫人们的观念里,这是砍头大罪。
所以,在廖含荣得知孙颂在宫中后,第一想法便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曾是差点订过婚的关系。于是便避开耳目找他出来,与他商议保守这个秘密,这样对两人都好。
可孙颂听后,脸色立马阴沉下来,不愉地道:“约我出来就想说这个?”廖含荣不明所以地点头。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与看不看的上有何干系,我只是为了清誉考虑罢了,还请孙公公答应。”
这话刺激到孙颂,还故意叫“公公”,让孙颂也忍不住口出恶言:“放心,孙某洁身自好得很,断不会与嫠妇纠缠不清!”
呸,无礼之徒!廖含荣暗啐。
经此一事,两人结下了梁子。稍有交集,便要横眉冷对,免不了口舌之争,被其他人发现他们不对付后,同伴们又各自在两人身后煽风点火,于是愈演愈烈,开始互相找对方的错处,明里暗里使绊子让对方不痛快。
廖含荣大概能想到孙颂厌恶她的原因,无非是记恨她退婚让他颜面扫地,可在她看来,婚事本就是父母违背她的意愿定的,她从未答应,对不起他的人是她爹,而她爹不已经赔罪了吗?是他自己不领情。而他现在获罪进宫,处处作对,就更说明他人品不行了,还要谢谢当年他没有坚持,否则不就进火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