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采办 ...
-
*
眼见要到年关,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广西前线告急,皇帝焦头烂额地处理战事,无暇顾及后宫。
这段时日显然不是什么好时机,舒禾便没急着见贵妃。不过她已经有了计较。之前陷害贵妃的幕后主使并未浮出水面,她作为司正,继续追查此事也不算出格,待她查清楚,证据落实,把真凶说与贵妃,也算是赔罪了。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苏月华是真凶,这她早就有所怀疑,并不奇怪。但令她诧异的是,苏月华竟是孟尚宫的亲女儿。这下可是抓到一条大鱼。她开始期待,一个苏月华,能不能把孟尚宫也一并拉下水。
孟尚宫虽是想为女官谋利,可行事太过激进专断,搞的内廷人心惶惶。更别提她将宦官看作敌人,大力整治贪腐,不少中官遭殃。这确实是正义之举,但舒禾不免心里矛盾,担心牵连袁琦,虽然那家伙再三保证自己并未参与……但,舒禾总觉得他有事瞒她。
袁琦如今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担着司礼监的差,又因为内官监人手不足,还要他代管,本来平日伴架就忙得脚不沾地,内官监的事务便疏于打理。
不过,这日徒弟忽然递话说,之前他吩咐下去的差使有结果了。于是,他特地大老远地跑了趟内官监衙门,明着是处理公务,实则为见一个人。
他端着贵珰的架势,一撩袍泽坐于主位之上,一抬手,茶碗便递了过来,他抿了口茶,拧眉动了下脖子,小徒弟就极有眼色地绕到后头,专心致志地给师父揉肩捶背。
堂下弓着腰的内使等了好一会儿,上首的人才幽幽开口:“可办妥了?”
内使约么三十出头,身形壮实,生得一张端正的国字脸,但五官平平,放在人堆里很难让人注意到,观其气质,表面上儒雅谦卑,可那一双略微下垂的眼睛,露出几分引人不适的油滑。他听了问话,又把身子压低了些,恭敬的语气透着惶恐:“祖宗交代,小的不敢怠慢,您要的名册证据,一应俱全。”说吧,便将名册双手奉上。
袁琦过目后,满意地点了头:“做得不错。”
孟尚宫整治内宫风气,翻出来不少贪污的宦官,虽牵扯不到他,但他毕竟是总管,也要弄清楚这些人究竟犯了多少事儿,却查出其中几个与锦衣卫有牵扯,这下可让他来了主意。之前他要拿锦衣卫的把柄,无从下手,这不就有了吗?从这些宦官入手,拔出萝卜带出泥,便能牵扯不少沆瀣一气的锦衣卫,至于这些宦官,他寻思着左右烧不到自己头上,净是不争气的,一并抓了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也算是替陛下清理二十四衙门。
内使喜不自胜,不禁试探:“那您答应让小的外出公干的事儿……?”
袁琦挑了下眉,不耐烦道:“放心,咱家既然答应,跑不了你的,年后广东那趟,便由你安排吧。”
语毕,摆手让他退下,这人却不挪窝,欲言又止地觑他。
“小的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快说。”
内使又叩首拜了拜,才道:“您刚上任总管不到半年,这又是年关,来这么一出,恐怕底下的人畏惧您威严,以后吩咐诸事,难免掣肘……”
茶盏重重摔在桌案上,袁琦一声冷叱,黑下脸来:“那你的意思,他锦衣卫勾着内使贪腐作恶,目无王法,咱家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绕着他们走不成?”语调森然刻薄。
内使浑身一抖,屈膝跪了个结实,口中连称“不敢”,又颤颤巍巍半抬起脑袋,发自肺腑地劝言:“祖宗,人心不可不防啊。”他讪笑着抹了把汗,刻意又夸张,“水至清则无鱼,您这般恐怕……往后小的们不敢孝敬您呐。”
这句戳在袁琦痛处了。他的确缺银子,并非真想整治作风。陛下作风俭朴,断了他不少财路。一想到筹建私第搭进去的银子,他就一阵心痛,但他的娘子值得最好的,半点不能马虎。
袁琦猛然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来回几个踱步,终于站定,侧着身子睥睨他,“你有何高见?”
内使憨厚一笑,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小的愿为祖宗分忧,广东富庶,多的是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只要您首肯,小的们尽可为宫中采买收罗,您坐享其成,小的们也能分一杯羹,这银子和人心,不就两全了?”
这对袁琦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他本□□财,握着的金银珠宝才能心里踏实,顾及舒禾,他已经压抑了很久,如今这内使一提,便勾起了他蠢蠢欲动的贪念。耳边两道声音开始打架,一边是银子,一边是舒禾的嘱咐。
他答应过舒禾,要行事有分寸,顾好性命。采办之事,依陛下的性子,若知晓定不饶他。
可是……内官各色采办,名目繁多,从前他还不是总管的时候,就已是司空见惯,甚至久而久之都成了内官们的规矩,往任老祖宗都有份的进项,没道理到他这儿就要断了吧?而且陛下向来不过问这些琐事,只要理由得当,控制好数目,其实也不会太严重。
看袁琦久久不语,似是在挣扎犹豫,那内使咬咬牙,又添了一把火:“小的明白,断不会让祖宗一并担风险,小的对下边只称是小人自个儿的意思。”
袁琦凌厉的眼神刺向他,终是咬咬牙,倒向了心中贪欲。
“那就依你说的,约法三章,若有违背,你的兄弟子侄和家中老母,别怪咱家无情!”
内使一口应下,连声称是,千恩万谢的,拍了不少马屁,袁琦听舒坦了,这才让他退下。
时辰差不多了,回宫。
今日这一遭,小徒弟全程听下来,心头惴惴,问:“师父,您为何如此信任这个阮巨队呢?这么多年都没混出个名堂来,可靠吗?”
“呵,你懂什么?”袁琦轻蔑一嗤,神情倨傲,“用得顺手,就是人才,办砸了,就是蠢才。”这种人最是好用,只要不给他惹出事来,什么都好说。
阮巨队头脑活络,费尽心思挤进内官监,巴不得求上官赏识。他要对付游一帆,内廷宦官这么多,竟许久找不出一人愿为他触这霉头,而阮巨队却自告奋勇,还办成了。这让袁琦觉得他有几分能耐,又知根知底,家人被他拿捏在手,一心替他办事,不敢忤逆。
他就不信,一趟采办的差事还能出什么岔子,他可是大总管,要想瞒天过海,暗度陈仓还不简单?
没事的,陛下不会知晓,舒禾也不会。
可此时抱着侥幸的袁琦,却未曾想,阮巨队肯为了往上爬,就把那些与锦衣卫有勾结的昔日同僚卖给新上官,那么日后若东窗事发,他又怎么不会出卖袁琦,以求自保?
小徒弟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犹豫半晌,还是低下头去,只是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
次日,陈芜难得休息一会儿,却被袁琦堵个正着,无奈把人引进屋来。寻思,这做了总管,消息灵通不少,这么“碰巧”就找到他了。
“说吧,何事?”陈芜斟了两杯茶,却不管袁琦,自顾自饮起来。
袁琦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倒杯茶意思意思,已算是礼数周全了。
这关起门来,袁琦可算不端着了,抄起茶杯仰头就喝干了,随后似笑非笑地问:“有正事,锦衣卫的事,你管不管?”
陈芜不以为然:“我如何管得?”
知道他向来不把自己当回事,袁琦暗自翻了个白眼,把证据拍在案上,撇过头去,“自己看。”
陈芜飞快地阅过,慢慢沉下颜色,又抬眼看袁琦,意外非常,这上面都是锦衣卫收受贿赂、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铁证,牵涉的最高官职是四品的指挥敛事,还有不少内官。
当然,陈芜从前就经营着主子的消息网,现在又提督东厂,对纸上种种,也并非全然不知,可眼下呈给他这些铁证的,竟然是那个贫嘴两句就被拖下去打板子的袁琦,实在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想起去年他就对锦衣卫敌意很大,这些证据,估计从那时起就在留意了吧。
不过,感慨归感慨。陈芜将证据递回给他,一脸无辜:“你给我看,是何意?”
“我是总管,查这些是越俎代庖,你不一样,你们东厂,总得替主子分忧吧?”袁琦不接,还拍掉他的手,振振有词。
陈芜顿了一会儿,无奈道:“……袁总管,你至少,得是个求人帮忙的态度吧。”这么理直气壮地让人背锅,他陈芜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袁琦心头火起,本就是东厂和锦衣卫暗中相争,他和陈芜算是互利互惠,才不是求人!要不是他这位置不好出头,怕连累舒禾招报复,还真用不着陈芜呢!这臭狐狸分明就是想看他笑话。
腹诽一大通,话到嘴边儿却成了:“行行行,英明神武陈督公,算我欠你个人情,行了吧?”咬牙切齿,阴阳怪气,配上假惺惺的笑脸,实在瘆得慌。
“我会以东厂的名义密奏圣上,”陈芜话到一半,就见对方喜形于色,好像已经想到某个假想敌被禠职下狱的情形,只得幽幽补上后半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会等合适的时机呈上。”
游一帆此人,身上还有许多谜团,陛下对其态度暧昧,一时半会儿动不得他。
“那要多久?”袁琦恨恨地问。
陈芜劝道:“你且耐心等着,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好吧,那我就听你一回。”袁琦未能如意,废然而返,朱红的身影风风火火地消失不见。
陈芜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摇了摇头,这才起身,掀帘出屋,低调的藏蓝贴里衬得他气度出尘,他望了望天色,对门口的小宦官吩咐:“备车,回东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