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尘归》君生半夏

4、风雷惊起（1）

　　楼下正说着一桩萧国皇室的风月事，却被蓁娘领着几人走进来而打断。其他宾客也都停止了高谈阔论，纷纷向楼下看去。
　　只见那几人皆作寻常装扮，看不出有何殊异，但既是由蓁娘亲自领着，又见她一副恭谨肃穆之态，明眼人便都明白这几人颇有些来头。那为首的中年男子，体态高壮，面黑目炯，宽颚浓须，着一件黑色云纹袍，肚腹微凸，脚步稳重。他的左侧，一个宽衫大袖的年轻男子，手持折扇，眉眼俊朗却带着几分邪魅。右侧则是一个更年轻些的高瘦郎君，一身黑袍，神色冷肃。高瘦郎君身侧伴着个细皮嫩肉的蓝衫小郎君，好奇地东张西望着，甚是机灵的模样。在他们身后又紧跟着三人，皆是身板精壮，双拳微握，目光戒备地扫视着四周。
　　“哟，他也来了！”楼下传来轻语声。
　　“谁？”
　　“说来几位必定知晓。中间那位，便是如今大殷朝堂上的风云人物，领军将军谭天毅。”
　　“哟，是他呀？今日可算是见得真人了！”
　　“试问当今大殷朝有谁不知这位领军将军的？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啊！三岁娃娃闻其名都被吓得忘了哭！”
　　上官千尘冷哼一声，双手紧紧抓握着栏杆，眼中敛聚的寒芒恨不得以利箭之势射向谭天毅，精准地穿透他的心脏！
　　一旁的徐岩见状，发出一声轻咳。
　　上官千尘回过神来，几个呼吸吐纳间，神色已恢复如常。
　　此时，那几人正说笑着上了楼，入了雅间，与上官姐妹仅相隔几间，侧首便可相望。
　　上官千尘忽然怔住，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宽衫大袖的邪魅男子，他正点头跟谭天毅附和着什么，一边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那折扇青玉为骨，冰丝为面，上着一团隐隐的墨色，虽离得远，目不见其详，但那每一处细致都似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曾有人告诉她，这柄折扇名曰冰魄，其玉骨常年冰润，又以冰蚕丝织就扇面，观之静心，触之冰肌，轻扇之下凉风习习，乃是度夏圣品。扇面上乃是那人亲手描绘的大殷山水图，殷山巍峨，莫水浩淼，一叶扁舟游翔其间。那人说，待到勤帝功成时，那便是他向往的归宿。他说这话时，眼中充满了憧憬，她仰起头看着他，觉得他既高大又亲切，一时竟忘乎所以，嚷嚷道：“带上我，我也要去！您将舟船一直荡到清盟山好不好？”他将冰魄一折，顺势敲在她脑门上，佯怒道：“竟敢指使一国之王为你个小丫头荡舟？”她摸着脑门，不满道：“那时您就不是王了嘛。”他看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失笑出声，笑声爽朗，久久回响在竹林中。
　　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湿润生生逼了回去，上官千尘轻声问道：“左侧那人是谁？”
　　上官千落瞟了一眼那邪魅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靠近她低语道：“汝南王，听闻此人有一异于常人的癖好，不爱娇娥却恋娇郎。”
　　上官千尘奇道：“汝南王？”
　　上官千落点点头，“这汝南王，虽贵为王，但在谭天毅面前却很是奴颜婢膝，全然忘了兄长清河王是怎么死的。”
　　上官千尘摇了摇头，“他不是忘了，而是不得不忘。胆识过人又拥兵数万的中山王，尚且命不得保、死无全尸，更遑论他既无胆又无兵。”
　　说话间，舞赛这就开场了。只听铜锣一敲，侍者高唱一声：“第一位舞娘，问柳阁秦一柳。”随即乐声奏起，一袭绿裙的娇小舞娘翩然入得场中。那舞娘裸肩敞襟，柳腰丰臀，飞目传情，媚态百生，引得众人是目不转睛，垂涎三尺。然，有两人却是与众不同，一者便是那汝南王，他对美人儿本就无甚兴趣，不过是为了讨好谭天毅而来，权当充个人场陪观罢了，而此时，他似乎对黑袍郎君身旁的粉面小郎更感兴趣，一双眼色眯眯地瞅着人家，那粉面小郎瑟瑟而立，又不好回避，只能生生受着。另一人，便是那冷肃的黑袍郎君，只见他正襟危坐，双目低垂，那双本就狭细的眼睛，这么一垂，倒像是在打瞌睡。
　　“那人是谁？”上官千尘问道。
　　上官千落摇了摇头，“不知。不过，能与谭大将军、汝南王同厢而坐，必定不是一般人。”
　　上官千尘向一旁的徐岩递了个眼色，徐岩转身离去，待比过两三个舞娘后，回来说：“是魏氏商运的公子，魏泽暄。”
　　“原来是他！“上官千落看向上官千尘，”魏氏算得上是丹京商运中的翘楚，站点分布诸州各地，听闻此人面冷心也冷，只认金银，不讲情义。”
　　上官千尘心中微动，魏氏商运，这名儿听着有些耳熟，似乎是记忆中的那一家？
　　徐岩察觉到上官千尘的异样，提醒道：“此人势力未明，远避为妙。”
　　话音刚落，忽闻“好！”的一声高呼，那边谭天毅兴致高涨，连连拊着掌。
　　汝南王也跟着赞了声好，而那魏泽暄却只是微微一笑，敷衍地轻拍了拍手。
　　上官千尘心中惴惴不安，若这个魏氏商运果真是那一家的话，不知会否有人认出她来，但转念一想，四年已过，人事变迁，想来不会有人认得她才对。正出神间，忽然发觉魏泽暄竟直直地看向她这边，顿时心中大惊，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可那双眼睛却似粘在了她身上，又似黑暗中的一道强光，照得她无处可藏。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闻谭天毅一声吼叫，紧跟着传来一阵打斗和案倒杯摔的混乱声。
　　转头望去，只见那处雅间一片凌乱，当中竟多了个手持短刃的髯须汉子，正怒气冲天地瞪着谭天毅，而谭天毅左手捂着右侧手臂，被三个护卫紧紧护着，再一旁站着的是魏泽暄和粉面小郎，而汝南王则远远躲到了角落里。
　　谭天毅沉着脸，怒问道：“何人行刺！报上名来！”
　　汉子不答话，只大喝一声：“恶贼！拿命来！”说着，举起短刃冲了上去。只见谭天毅身边的三个护卫轻触腰带搭扣，“唰唰唰”三声，竟各抽出一柄软剑来，如三条银蛇齐齐攻向那汉子。兵器有短，人力又有限，那汉子纵然英勇无畏，却无法接近谭天毅，更有些招架不住，被逼得步步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