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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阁夺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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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霞光氤氲,盛都丹京仿若金铸,巍然雄壮,瑰丽无双。
虽日已西斜,天气仍燥热得厉害,车内闷得透不过气来。
上官千落一手摇着湘妃扇,一手掀起身侧的竹帘向外看,只见乐律里的这条宽阔大道上,车水马龙,人潮不息。马车夹行在人潮中,摇摇荡荡,十分缓慢。上官千落被荡得有些困乏,以扇掩面打了个呵欠,却听车外两人交谈道:
“哎,这次你压谁?”
“还能谁?自然是清忧姑娘。你呢?”
“我也压清忧姑娘啊……”
今岁,乃大殷立国第一百三十五年,而今日,乃是丹京城举办舞魁大赛的日子。这舞魁大赛三年一次,溯其来源,那还得从开平元年大殷开国之时说起。当年,天武大帝起于北疆,四方征伐,以武力立国,成一代开国之祖,然多年戎马,却始终未娶正妻,待定都平京称帝登基时,皇后之选便成了新朝面临的首要大事。当时,旧族新贵竞相推荐人选,一旦中选,鸡犬升天。天武大帝自知各方心思,多方势力制衡,谁也得罪不可,一时竟难以抉择。一日,一位自称来自东海之山的闲游道人来到平京,进言大帝,说:“天帝善武,天后善舞,武舞同尊,方乃天配。”天武大帝深信其言,下令在民间举办舞魁大赛,得魁者便封为天舞皇后,寓意歌舞升平之象。那位具有神秘色彩的天舞皇后,世传其踏舞而生,生时霞光万丈,天奏清乐。天舞皇后不仅貌美,而且贤淑,与大帝鹳鲽情深恩爱绵绵,更是深得百姓拥戴。然,只过十年,皇后便仙逝而去,大帝肝肠寸断,为追念发妻,便下令每年于皇后诞辰之日举办舞魁大赛,借此希望能遇见皇后的转世,再续前缘。
殷史皇后传记中的这则记载,已然被后人当作了传奇,所谓“传奇”,是指情节离奇或人物行为不寻常的故事,既是故事,自然作不得真,毕竟当年的人证皆已作古,而史家们又一向有浮夸称颂之嫌。然,不论前事真伪与否,随着斗转星移,历经岁月变迁,舞魁争霸这一习俗竟演变成了大殷儿郎们的风流盛会。就在三十多年前,文襄皇帝在位时,这位着重文治的君主深深意识到平京地处北荒,官民学识浅陋,文政吏治亟待革新,因而大举南迁,定都丹京,又革除弊端,惩戒淫逸之风,这首先便是拿舞魁大赛开刀。此举,毫无疑问地遭到了上下一众反对,文襄皇帝很是郁闷,孤家寡人地与反对者们进行讨价还价,几番下来,双方最终各让一步,改为三年一届。即便如此,舞魁大赛的热闹程度丝毫未受影响,不仅每一届都如期举行,而且更是八方舞姬云集,丹京城内的名门之后、官商望族也莫不趋之若鹜,争相一睹这难得一见的风流盛事。
上官千落摇了摇头,不禁叹道:“内有富门钱作土,外有贫饥土作食,廓城一墙隔生死,阴阳犹如两重天。眼下正值大旱,北边州县受灾严重,听说灾民已涌至城外,朝廷派了重兵严守城门,以防暴动。前方战事吃紧,京都又遇天灾,这可真是内忧外患啊。”
一旁,轻纱遮面的上官千尘瞟了她一眼,眼风扫过带了几分讥笑。
上官千落不以为意,“总归是千万条性命啊。”
上官千尘却转了话头,问道:“叔叔何时回返?”
上官千落眸色一沉,心想定是徐岩看见了那日来送信之人,随口应了句“尚无准期”,转头继续看着窗外。过了片刻,又转过头来问道:“你一向深居简出,为何这次却应贴赴邀?”
上官千尘勾了勾嘴角,“听说,寄月阁的蓁娘是个十足的美人儿。”
上官千落微微蹙眉,“只可惜美人儿已迟暮。”
上官千尘眉头一拧,语带嘲弄道:“你这话,不是让叔叔难堪么?”
“叔叔难不难堪我不清楚,只是千尘,今日不比寻常,你万不能作其他心思。”“我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在屋里坐牢坐久了,出来透透气。”
……
两下无语,车内一片沉默。
许久,车外忽然响起徐岩低沉的勒马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处阔门楼坊前,高悬的牌匾上写着“寄月阁”三个大字,此地乃是丹京最负盛名的民间舞坊,今年的舞魁大赛便定在此地进行。
安置好马车,三人向楼坊走去,管事的知是不醉居的来客,忙差了仆从引入内,上了二楼的雅间,乃是专为达官商贾所设,楼下坐席则从中心向外围依次而排,一座一价,正中围出一片舞场。
此时,外面天色将暗,阁楼内却是灯烛辉映,亮如白昼,从楼上望下去,楼下宾客盈门,几无虚席。
正四处打量着,忽见门帘掀起,一个身着碧色锦袍的夫人端庄而入,三十来岁,眉眼柔和,笑意融融。
三人忙起身相迎。
那夫人眼中带着惊羡,说道:“千星黯落,千灵出尘,好一对皎若明珠的美人儿。二位便是上官姐妹吧。我是这里的坊主,蓁娘。”
上官千落欠了欠身,“小女子千落,”纤指轻搭身旁上官千尘的手腕,“这位是小妹千尘。”
蓁娘上下打量了一番上官千尘,“听闻千尘姑娘调酒之技高绝,还请为寄月阁调配一套专用的酒饮。”
上官千尘微微颔首,“坊主过奖了,千尘技薄,必当尽力。”
蓁娘笑道:“那就先谢过了。“顿了顿,问道:“你们叔叔何时回来?”
上官千落摇了摇头。
蓁娘神色落寞地叹了一声,又客套了几句,便告辞忙去了。
上官千落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摇着头微微叹息着。
上官千尘揭下面纱,托起茶盏浅啜一口,说道:“确是佳人,可惜叔叔没福气。”
上官千落回道:“望她能早日醒悟,一段纠缠无果的孽缘,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上官千尘微微一怔,瞟了瞟一旁的徐岩,只见他正观察着舞场四周的举动,似乎并未留意她们说话,然而,那刚毅的侧脸上却隐隐现出一丝黯然神伤。
上官千尘站起身,上前倚在栏杆上。
三人各怀心思,尽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