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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河悲歌 大雨滂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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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元嘉二年七月初二
国都丹京
巳时,铅云密布,昼昏如夜,天幕中划过几道闪电,雷声隆隆而至。
大雨滂沱,混沌了天地。
街上行人寂少,一辆青蓬马车迎风踏雨,向西疾驰着,马蹄落处溅起一片水花。驾车人头戴斗笠,着一身粗布蓝衫,挥袖扬鞭之姿轻扬洒脱十足。疾风飒飒,卷起窗帘一角,露出一袭白衣。马车迅速转过街角,远处,现出重重人影。
这一片地界名叫寿昌里,南临莫水,北达殷山,真正的山水形胜之处,为皇宗所居,故民间又称之为“王子坊”。那人影聚集之处,正当街道中段,乃是有着“贤王”美誉的清河王府邸。昔日的清河王府,官商聚至,人才济济,高悬的匾额上,由世宗武皇帝亲笔刻印的“贤王”二字金光闪耀,熠熠生辉。而此时,那门柱上的辉煌已被白绫素稿所掩盖,登客寥寥,门庭冷清,只在门前跪了一地百姓,个个神情忧戚悲愤,雨水和着泪水在脸上肆虐流淌着,身上的素服已是湿透,却仍是执着地跪着。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微微抬起头,斗笠下现出一双凌厉的眼。他紧紧地盯着前方,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青筋纵横。
车帘掀起一角,刚刚探出一把油纸伞来,却听人群那头传来一声怒喝“让开!都让开!”
随着那声怒喝,两队羽林军分开人群,闯入了府中。
丧幔垂悬的大堂内哀泣声声,却被忽然闯入的两队羽林军打断。羽林儿郎们英气逼人,身上的盔甲和所带的兵器铿铿作响,惊得堂中众人个个心惊胆颤。
杀戮,似乎一触即发。
“放肆!谁让你等闯进来的!”一位美妇人站在众人之前,怒目喝道。
领头的羽林郎上前一步,对着那美妇人拱手拜道:“谭霖拜见长明公主,公主息怒,相州急报中山王兄弟起兵谋反,为防有人图谋不轨,卑职奉旨前来护卫灵堂,并搜查抓捕可疑同党。”
话音弗落,一片哗然。
相州刺史中山王洛康,少有文采,为人俊爽,喜结英才,世有盛名,平素与清河王交情甚好。
众人纷纷猜测着:相州紧邻丹京,消息自然比别处灵通,中山王应是及时获悉了清河王冤死之事,以他与清河王的交情加之那莽撞的脾性,起兵谋反也在情理之中。
可长明公主却不以为然,愕然问道:“中山王谋反?!”
“正是。”谭霖回道。
长明公主摇了摇头,“不可能!中山王虽性子浮躁了些,却是一心忠于二圣,乃是众所周知的忠义之臣,他绝不可能会谋反!”
“卑职也是奉命行事,望公主见谅。”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道:“却不知究竟是奉谁的命令?是幼主,还是他父领军将军?”
又有人嘀咕:“抓同党?哼,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中山王也是糊涂,兵反不成,反倒给了恶虎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借口!”
谭霖心中默叹一声,这样暗地的冷嘲热讽他已不是第一次听见,可谁让自己是领军将军谭天毅的儿子呢,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他无能为力,而面对这样鄙薄的人言他亦无力反驳,只得面露赧色道:“卑职并非滥杀无辜之人,歼灭叛军同党、护卫主上乃是职责所在。”
“同党?哪里来的同党?”一旁的清河王妃将两个幼子紧紧地护在身后,激动地吼道:”我们根本不知相州之事!大王尸骨未寒,难道连我们孤儿寡母也不放过?”
长明公主望着王妃母子,不禁蹙起了眉头,月余前四兄长清河王的一番嘱托犹然在耳。那时,清河王被诬陷谋反囚禁数日,幸因查无实据才得脱险。长明公主提醒道:“兄长小心,谭贼不会善罢甘休,不知下次又要如何设计陷害。”清河王道:“我自忠义,何惧污名构陷?最为忧惧的,乃是国祚难以永昌。大殷看似行于盛途,但其实已现没落之象。先皇所育七子如今只剩我与六弟,偏六弟又贪图享乐,性情乖张,难当重任。只怕我死后,无人能压制谭贼野心,届时奸臣专权,挟制幼帝,江山社稷岌岌可危。”长明公主问:“何不及早剪除奸贼?”清河王几分无奈道:“谭天毅乃太后妹婿,深得太后与幼帝信任,不仅身居政务高位,且手握禁军兵权,其党羽又广布朝野。在朝政上,我只能与他相互制衡,还需联盟其他宗亲与朝臣。而兵权上,我们只能依仗地方,可多方势力融入,又需防人心各异。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妥善筹谋,如不能一击除去,反而打草惊蛇,激化事态。若有一日我不幸遭难,还请王妹庇我家中寡幼……”
长明公主叹息一声,收起心底的悲哀,转过身冷眼看向谭霖,厉声问道:“羽林郎觉得谁是同党?王妃?二位少郎君?还是身为清河王之妹的本公主?”
谭霖神色惶恐,躬身一拜:“卑职不敢。”他本是奉命行事,可在这长明公主面前却不得不势弱,只因这位公主乃是高祖皇帝的幼女,世宗武皇帝的同胞妹,当今幼帝的亲姑姑,深得三帝喜爱,其夫门高家曾是叱咤风云、左右帝后的名门望族,虽说如今没落了些,但其赫赫家史仍不得不令人忌惮几分。
长明公主一甩袍袖,怒道:“既是不敢,那便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去!”
谭霖有些为难:“这……”
“我以性命担保,清河王府绝无谋反叛逆之徒!”
“公主实在为难卑职了。”
“不够么?那就再加上老朽这条命!“一道苍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矮瘦老者佝偻着背、撑着手杖站在门外,他瘦弱的身体颤颤巍巍,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幸得身旁一女子搀扶着。
老者看了看门仆,那门仆惊魂未定,一时未及反应,只愣愣地看着他。老者沉着脸,抬手给了那门仆的脑门儿一个爆栗,“通报!”
别看他老弱得厉害,手下力道可是不小,只见那门仆吃痛地“嘶”了一声,拧皱着一张脸,高声道:“右仆射张老大人,前来祭拜!”
张老大人与那女子跨进屋来,直走到谭霖面前停下来,他整整矮了谭霖俩脑袋,却仍坚持扬起头瞪着谭霖。
看着这位正义直言、不畏生死,就连父亲都有些忌惮的三朝老臣,谭霖心中不免有些发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恭敬拜道:“张老。”
这张老大人已是七十高龄,须发白如银丝,脸上皱纹满布,虽精神憔悴了些,一双鹰眼却是炯炯有神,只听他淡然问道:“加上我这条老命,够了吧?嗯?”那语气全无所谓,似乎他正在参与一场讨价还价的轻松买卖。
谭霖不敢看他的眼,心中忐忑不已,不知如何是好。
忽闻“咚”的一声,张老以杖击地,怒喝道:“即便是尔父,也要给老朽几分薄面,更何况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这里是什么地方?世宗皇帝亲笔御赐匾额的贤王府邸!岂容尔等撒野?!统统给我滚出去!”
谭霖忙赔礼道:“老大人息怒,我也是皇命难违……”
张老却一摆手,不停他言,继续道:“回去告诉尔父,那日庭前决议立斩贤王,我只恨势单力薄、无力回天!可今日,谁若是想动清河王府之人,除非从我的尸身上踩过去!”
张老的铿锵之言响彻大堂,被适时响起的震天雷声烘托得更加壮烈威严。
一个是尊荣的公主,一个是资深的三朝元老,谭霖深知自己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得拜道:“张老息怒,卑职告辞。”
直到羽林军悉数撤出府门,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长明公主和清河王妃一齐拜谢张老大人,这老大人眼中蓄泪,只哽咽地说了句:“老臣无能。”便步履蹒跚地朝着牌位走去,他身旁的白衣女子紧随相扶着。那女子身若游云,着一身素白长裙,斗笠上的白纱直垂到了腰际,宽大飘逸的流云袖下一双玉臂若隐若现。虽是寻常装扮,却难掩那份出尘灵动的气韵。
二人走到牌位前停下,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条丝绢,上前一步平铺于供案之上,众人一见,皆是心惊动容。那丝绢上赫然几个红色大字:“清河清,贤王贤,碧血丹心,汗青永载”,竟是一副以血写就的挽联!女子退后一步,与张老一同行了跪拜礼,又将张老搀起,转身走向清河王妃。
张老躬身一拜:“老臣愧对大王和王妃,更是无颜去见高祖皇帝、世宗皇帝……”说着,老泪已是纵横。
清河王妃拭去泪水,哽咽道:“老大人万勿自责。大王在宫中遭难时只有老大人挺身而出、仗义直言,这份恩情,清河王府上下将永记于心。”
张老拱了拱手,“王妃如此说,折煞老臣了。日后但有需要之处,老臣自当倾力而为,万死不辞。”
众人目送张老与那女子。那女子未发一语,走到门外时竟又回过头来,似往牌位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缓缓转身离去。
此时,雨势渐收,清河王府门前仍跪满了百姓,声声哀泣震动着天地,如一曲悲歌,在雨中更显凄婉。
张老看着眼前之景,不禁悲戚道:“这些百姓都曾受过清河王府的恩惠,如今恩人蒙冤被杀,他们冒雨前来祭拜,清河王在天之灵也当有所慰藉了。“摇着头叹了一声,神情万般无奈沮丧,摧肝裂胆道:“当日,那奸贼幽禁太后,挟持幼主,横施淫威,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相抗,实在是令人齿寒,令人心寒!昔时龙吟威震的大殷王朝,竟朽落如斯,唉……”
女子仍是默默不语,一手撑起伞,一手扶着张老大人。他们穿过人群,在风雨中慢慢行着,却不知身后一双狭长的眼一直注视着他们。那双眼,深邃幽暗,长睫微闪又似翻滚着层层暗涌。
雨势已停,天空却仍是一片灰暗。
飞快地绕过数个街道,那辆青篷马车驶向一条后巷。车夫单手驱车,抬起另一手吹了三声清脆的口哨,一处宅院的后门应声而开,马车没有停顿,直接驶入门内,那两扇门又迅速地闭合上,一瞬之间,竟似未曾开过,只那一对青铜狮头门环来回晃动着。
马车停在院中一方空地上,车夫矫捷一跃立在车旁,方才帮忙开门的青年汉子快步走上前来,“这是去哪儿了?谨叔怒了,正在训斥千落姑娘。”
车夫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刚毅的脸庞,原本凌厉的眼神此刻更添几分怒意。
车帘掀起,探出一只葱葱玉手,跟着又露出一抹飘逸的流云袖,白衣女子掀帘而出,借着车夫的搀助飘然落地。
二人沿着曲廊穿行,尽头处乃是一座两层阁楼,红墙灰瓦,朱栏阔窗,两侧斗檐各悬一八角铜铃,铃声清悦,尽显宁静闲适之韵。
“再问一遍,她去哪儿了?”
阁楼廊上,面色铁青的中年男子正追问着面前的紫衣女子。
“谨叔,千落真的不知。”
“不是让你看着她么?你们同住楼上,她有何举动你会不知?”
“千尘的性子您也了解,她独来独往,不喜人扰。”
“她上官千尘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可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刚踏上阁楼,便听到这番背后人议,上官千尘不禁冷哼一声。
“我自然记得,只是……千尘!”上官千落看见忽然出现的上官千尘,竟有些慌张。
上官谨转过身来,看着缓缓走近的上官千尘,沉声问道:“去哪儿了?”
上官千尘在他前方几步停住,淡淡回道:“有些憋闷,去散了散心。”
上官谨眸色一沉,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清河王逝,中山王反,官府正四处抓捕同党,丹京城内人人自危,你倒好,还有闲情逸致雨中游赏,说来听听,城内哪一处雨景最是动人?”
上官千尘傲然而立,冷然道:“叔叔有话,不妨直说。”
见她一副淡然无畏的姿态,上官谨的怒火直冲脑门,“不管有谁给你撑腰,在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由不得你胡来!”
眼看形势不对,上官千落冲着上官千尘摇了摇头,递了个眼色。她曾不止一次地提醒上官千尘,她们这位叔叔吃软不吃硬,可每次上官千尘都置若罔闻,定要与上官谨对着干,以硬碰硬,自是吃罪不少。此刻,她频频示警,只盼上官千尘能听劝一次。
只见上官千尘伸臂拦住欲冲将上前的车夫,欠了欠身,道:“千尘谨记,今后定以叔叔马首是瞻。”
听她如此说,上官千落暗暗松了口气。
上官谨看着她,一时竟有些错愕,往常的她从头到脚一根筋,倔强得仿佛全身长刺,如今日这般服软顺从,却是完全出人意料。他原本是准备狠狠训斥她一番的,不想人家竟不上道,认错态度极好,他那些斥责的腹稿竟没了用武之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得轻咳两声,语气稍缓道:“城内这几日不甚太平,就不要出门了,好生待在屋里。”
上官千尘点了点头。
上官谨转过身,对上官千落使了个眼色,道:“好好照顾千尘。”
“是。”上官千落应了一声,眼神却犹豫地望向上官千尘。
待上官谨离去,上官千尘轻叹一声,对身后车夫道:“阿岩,没事了,休息去吧。”她的声音喑哑低沉,透着深深的伤感与疲惫。
徐岩眼中带着关切,“你……”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说罢,上官千尘进了屋。
徐岩看着她落寞的身影,不禁皱起了眉,眼神一转,对上上官千落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幽怨与疑问,撩起他心中的丝丝涟漪,可转念想起方才在楼阶处听到的话,又迅速敛去了柔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而去。
上官千落如坠冰荒,她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防备与警告,他不信她,也是,她也无法信他。自嘲地叹笑一声,她走到上官千尘的门前,伸手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敲响,沉默着走回了自己房中。
屋外风声急骤,雨势又大了起来。上官千尘跪坐在地,半晌,她缓缓取下斗笠面纱,一旁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灵的容颜,两行清泪正晶亮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