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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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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仿佛经历了几万光年的长途跋涉,一束橘色的光线坠落在角落橱柜的玻璃窗上,晕成一个白得发亮的光点。
只是这光点又再度扩展开,衍变成无数微小的颗粒,好象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隧道。隧道的一头,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模糊的影子,矮小而瘦弱,隧道的另一头,站着自己。实际上,站在隧道那头的人,也是自己,只是那是更早以前的自己,还不完整,还是个孩子的自己。而这条隧道的名字,被打磨得清晰,叫做时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那张熟悉的以为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就在镜子前面,一点一滴彻彻底底地被吞噬掉。好象,那个人影只是水银堆积而成的模型,温度一升高,从头发到趾尖渐渐开始融化,鹅黄色混合着鲜艳的红,完全地在地面上铺展开,最后,面目全非。
有些事情,在漫长的人生里,发生过,却不会被记住。好象是故意选择遗忘一样,这段时间被真空的抽离出来,贴好封条,塞进透明的玻璃瓶子里,扔到离心脏很远很远的荒芜的沙漠里。也许,终究有一天,偶然途经此地的人,会不小心打开那尘封已久的记忆,或者更多时候,它们一辈子也不会被拾起,从此销声匿迹。
可是这些事情,都曾经发生过。曾经或喜或悲过。
“妈妈……”小声地,极小声地,从宁夏的上下唇之间,吐出几个字来。甚至连自己也听不太清楚说些什么。她只感觉有什么热热的感觉从喉咙中间往上涌,一直一直冲到鼻腔和眼眶里。
几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夺眶而出。
“向远夏,150分。”教数学的史老师得意地扶了扶压在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一脸骄傲,好象考出满分的人不是远夏,而是他。
终于他顿了顿,用极度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好象在宣布一件神圣而庄严的仪式:“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向远夏同学,已经被保送上了S大学。这是学校党委昨天开会决定的。从一开始我们就认为远夏同学是个可造之材……”
还不等史老师说完,底下哗然一片。
“就这种事情也值得高兴,切!”
“搞什么,她保送不保送跟我有什么关系?神经!”
“喂,别理那傻瓜老师,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事,到底怎么回事?”
不自觉地,宁夏的视线自动的移到远夏身上。她靠着窗户坐着,一只手托着下巴,斜四十五度看着窗外的什么。好象,这是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宁夏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示祝贺她。这样的事情,不是应该被所有人用羡慕地眼光来回扫射几十万次,被一大堆‘恭喜’‘祝贺’之类的话淹没掉吗?还是说,她真的一直被大家讨厌着呢?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样的时候,去为她开心。
“喂,恭喜你哦。”
“什么?”走得好好的,远夏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宁夏。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对视竟然让宁夏觉得很不好意思。习惯了被冷冰冰地对待,这样自然的对答,反而让宁夏不自在了。
“保送啊!你这人怎么这么迟钝啊?你不高兴吗?”
“哦。”远夏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好象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
宁夏看着这一副样子就来气,好象谁欠了她几百块钱似的,“什么哦啊哦的,你怎么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
“我应该很开心吗?”远夏反问道。
“算了,随便你。”公交车在这时候来了,哐啷一声,门开了。“上去吧。”
吃晚饭的时候,向景淮四天以来第一次回家。他喝得醉熏熏的,扶着墙壁一直在吐。那些粘稠的混合着唾液的呕吐物依稀看可以辨认出哪些是虾,哪些是蟹。
“要死了,我的老天爷。”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李贵兰还是忍不住冲上前去,一边把向景淮往厕所里拉,一边用毛巾擦掉他脸上和衣服上的食物碎屑。
“我吃饱了。”远夏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面无表情地搁下碗筷,转身回房。
向景淮一看见远夏,傻呵呵地笑了,来劲了。他踉跄几下,走到靠宁夏很近的位置上,又吐了几口,那些污秽物就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木质地板上。
他说:“远夏,我的好女儿,远夏,爸爸最疼你了。”然后匡的一声,跪倒在沙发上,努力用右手支撑几下,还是趴倒在了地上。
半眯着眼睛,他还在笑,笑得有些夸张,然后他看到了宁夏,突然他说:“你是谁啊?”
李贵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到宁夏渐渐阴沉下来的脸,也看到她略微有些颤抖的双肩。“哟,醉了醉了,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得了,这还不是醉糊涂了?远夏,宁夏你们先上楼去,这里我来处理就好了。”
宁夏背着身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阿姨,我先上去了。”
楼底下又传来向景淮又哭又笑的吵闹声,还有李贵兰拉扯他的时候说的闲碎的一些话。声调时高时低,却一句一句听得很清楚。
他说,“搞什么搞,我哪里多出一个女儿的?是不是,咯,你这死女人背着我,咯,跟哪个混蛋生的,咯,野种!”
“哟,小声点喽,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哦!自己做的好事,还好意思赖别人!作孽哦!”
好象是从最底层的血管里长出一根芒刺,穿过骨骼和皮肤,剥的一下,刺穿一个小洞。有人拿着好大好大的针管,一点一点把里面的血液抽得干净。
野种——
宁夏记得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带着自己上街买菜,那些总是沉着脸的邻居总是这样说。他们说,哪家的野种。
宁夏六岁那一年,自己和同班的一个男孩打架。那个男孩拿彩色笔在她的脸上画满了乌龟,把她的长头发绑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水管上,边吐口水边说,我妈说你妈是个贱货,才生了你这个野种。你怎么不去死啊!
九岁的那年暑假,宁夏骑自行车帮妈妈送牛奶赚钱。其中有一户人家丢了一枚金戒指,冤枉是她偷了。宁夏说没有,他们找来了妈妈,说你怎么养孩子的?只会生不会教有什么用,小小年纪就做贼,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十五岁那年,妈妈检查出患有肝癌。宁夏回到家把唯一的一个存钱罐砸碎了,里面一共一千七百块。是这八年来,每天省下的午饭钱和打工的积蓄,她全部拿到妈妈面前,说你去买点好吃的。也许这点钱救不了你,可是你拿去买点好吃的,把这些年没有吃的补上。
十七岁的春天,宁夏亲自送妈妈走。四天里,宁夏没吃没喝,忙着从所有认识的人那里借齐丧葬费。去了久违的舅舅家,被舅妈从楼梯上推下来,摔破了头。血流得满地都是,宁夏用手按住头跪在舅妈脚边说了一句话,她说,求你先借点。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个野种。
可是,这两个字,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宁夏感觉天玄地转。
没有比这个更幽默的字眼了,野种。宁夏几乎想大笑了,明明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心还是一扯一扯被锯开一样痛呢?
她扶着楼梯扶手,单薄得如同一片纸。
“听。”是远夏的脸。
接着,几乎可以刺穿鼓膜的尖叫和音乐源源不断从耳塞里传出来。世界在这一瞬间静止如同一面光滑无暇的巨大镜子,那些模糊的想象顺着镜缘缓缓地滑下来。
好象被掏空了心脏、脾、胃和神经,大脑所有的频率只存在于对最原始声音的追寻。
宁夏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远夏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走上楼去,从里面锁上了门。
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楼梯的中间,耳朵的边缘缠绕着两股黑线,从胸前一直垂在腰间,世界不可思议的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