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森》避世

1、(一)

　　微蓝的天空好象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糖纸，雨水从云朵的缝隙奔涌而出，在失重陨落的过程中被风裁剪出规矩的轮廓，最后啪嗒一声，闷声落在略微有些发白的地面上。
　　天边闪现出微弱的纯洁的光，那些簇拥在一起的云丛，宛若一朵朵盛放的白莲，执拗地俯视这个陌生的城市。鳞次栉比的楼群，好象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只不过它们是没有幸福的幸福摩天轮，没有永远的时光旋转木马。
　　脆弱的情感如同饼干片，啪的一声就被拦腰折断，碎成细细的粉末状的记忆。可是想要再度拼凑起来，已经不再能够，那些遗失的过往啊，破碎的梦想啊，风一样纠集成形，刺破包裹得紧密的坚强的外壳，汩汩流出痛来。
　　这世界上最轻飘的东西，是承诺。

　　“我去上学了。”每天早上，同样的一翻话。
　　“牛奶带了吗？还有中午的饭钱，我昨天放在柜子上了，记得拿啊！”妈妈还是千篇一律叮嘱着，好象她少说一句，远夏就会不记得吃饭。
　　“恩。我知道了，”远夏和宁夏同时走出门，远夏小心翼翼地带上门，门被后传出来越来越微弱的妈妈的絮叨声，“过马路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喝水的时候不要和同学用同一个杯子。”

　　西南风。
　　房顶上的风向标呼呼地转动，指针像被无形的线慢慢地扯动着鼻子，不情愿地摇着头。清晨的第一束光线从地平线的一端无限发射开来，撞在几排笔直的电线杆上，擦出微弱的昆虫的呼吸声。
　　远夏走在前面。宁夏跟在后面。
　　在公路的转角，有一个冷清的公交站台，10分钟有一班车开往学校。

　　“你不嫌烦吗？有这么罗嗦的妈妈。”宁夏把校服衬衫上最高的一颗纽扣打开，露出漂亮干净的脖子。
　　远夏没有理她。实际上，她还没有开口和宁夏说过话。
　　“你爸爸也是的，好几天也不回家，还不知道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宁夏不屑地笑，嘴角扬起奇怪的弧度。
　　公车来了，即使站台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公交车也像往常一样刺拉一声停住，哐啷一声打开车门。
　　滴滴——远夏紧了紧肩膀上的书包，右手拿出月卡刷了一下。红色的小亮点，无端的闪动着。
　　“喂！还有我呢！”宁夏着急起来。
　　滴滴——走到后面的亮点退回来，又闪了一下。
　　司机疑惑的皱起眉，居然没说什么。
　　“呼——”宁夏不满地吹动额头上的刘海，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不自觉就会吹几下。“我说你怎么老这个样子！让人看着真难受！”
　　说完，她瞟了一眼靠在窗户旁边吹着风听着WALKMAN的远夏，无奈地撇撇嘴，小声嘟囔着“什么玩意！”自己找了靠后排的一个座位坐下。

　　“第四节，体展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
　　“喂，我买了新一期的EASY，要不要看？”
　　“有没有玄彬啊？还有李俊基！我现在超级迷恋他的，啊想到就陶醉！”
　　“听说隔壁A班的那个单车帅哥和C班的那个瘦竹杆女生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麻！”
　　“千真万确！跟你说，嘿，我表妹昨天亲眼看到了他们在学校体育馆前面KISS呢！”
　　“天啊，我幻灭了！”
　　“后面的女生，上体育课不要一直说话，真搞不懂你们，一天到晚讲，哪有那么多话讲不完！”高大英俊的体育老师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扑哧——又是一阵笑声。好象还很得意。一天到晚讲，哪有那么多话？当然有话讲了，女生嘛！只要在一起，永远有讲不完的话。即使那个多么的无聊的八卦话题，即使那个无聊的话题已经被讲过八千九百万遍。

　　做完简单的舒展运动之后，老师让男生分两组打比赛，女生每五个人一组拿一个篮球自己练习投篮，自己坐到树阴下面，和别的女体育老师聊天。
　　“尹宁夏，你投不投篮？不投我们去门口小卖部买雪糕，你去不去？”一个满脸青春豆戴一副很大眼镜的矮个子女生走过去挽着宁夏的胳膊，很热情的样子。
　　宁夏从体育课刚开始就看到远夏一个人站在最后排，现在又看到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书坐在台阶上看了起来。正诧异她怎么不去投篮，就听到梁晓洁喊她，才回过神来：“喂，那个女的怎么不上体育课？”
　　“哦，你说远夏啊！你不知道啊？”梁晓洁故作神秘，“也难怪，你才转过来没多久！她啊——有病！”
　　“有病？”宁夏的眉头皱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是啊，心理病！鬼知道呢！反正我没看到她和谁玩在一起过，成绩到是超级好，每次都考年级第一的。像这样的人啊，死读书，谁也不喜欢！”梁晓洁说得绘声绘色。
　　“哦，哦。”宁夏尽力表现出一副很懂的样子。也是，远夏那眼冷冰冰的性格，有人喜欢才见鬼呢！只是，宁夏想，原来她不止对自己那样，对别人也是。
　　“诶，你喜欢吃草莓味的还是牛奶味的？”
　　“哦，随便。”宁夏扭过头偷偷去看独自一个人的远夏。她穿一身蓝色的校服，裤腿高高的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腿和脚踝。
　　“牛奶味的吧？我觉得你会喜欢。那，拿好。”能替人拿主意，梁晓洁似乎很开心。

　　“要死喽！街口小贩卖的芹菜已经涨到三块三一斤了！这还让不让人活啦！”远夏妈妈提着一篮子菜回来，正好撞见远夏和宁夏放学回家。“哟，回来啦？”
　　“哦，阿姨，我帮你拿吧。”宁夏很自觉得伸手去提那袋快要满出的菜篮子，既然是寄宿，也不好太适意。
　　“哎，不用，你们上楼好好温书吧。这种事就交给我好啦。”远夏妈妈迅速地抢回篮子，好象袋菜里，藏了金子。忽然好象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哎，远夏，你今天不是要去辅导班的吗？这么早就回来了？”
　　远夏本来不愿意参与她们的谈话，懒洋洋地回答：“今天礼拜三，辅导课是每周一，周四。”
　　“哟，你瞧我，人果然是老了，连今天星期几都不记得了……”

　　远夏如往常一样卡擦一声锁上左边那扇门。宁夏愣了愣，自己去开另外一扇门，学着远夏的样子，也卡擦一声，从里面把门锁上。
　　今天的天，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