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森》避世

11、(十一)

　　回家的路上。宁夏和远夏彼此沉默了很久。
　　远夏低着头，宁夏望着窗外
　　宁夏听见远夏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你不该打他的。”远夏说。
　　宁夏没有说话。
　　“而且，我也不在乎的。”远夏说得很黯然，她突然伸出手，捧起宁夏的脸，“疼吗？”
　　宁夏撇撇嘴，“不疼。”
　　“以后别这样了。”
　　“恩。”
　　“任何原因都不要这样了。”
　　“恩。”
　　“傻瓜。”
　　“你才傻瓜。”宁夏再度在远夏的眼睛里看到了笑容，这种笑容让自己很塌实，很放心。宁夏心里告诉自己说，再也不要让远夏受到伤害。一点点也不可以。

　　很久以来，没有在乎过什么。
　　很久以来，不懂得珍惜什么。
　　很久以来，不懂得幸福是什么。

　　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远夏，你过来，我们跟你谈件事。宁夏你也坐下听听。”向远淮偶然一天早回家，吃过饭后坐在沙发上，像一尊佛。
　　宁夏看了向远淮一眼，和远夏一起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男人。也没有认真和他说过话。宁夏记得，自己和他唯一的对白就是“你是哪里来的？”“你妈怎么把这个烂摊子交给我了。”“你先住在这里吧，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
　　这个中年发福的男人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肉松垮垮的垂下来。他半睁着眼睛看了看远夏和宁夏，说：“远夏，爸爸打算送你出国。”
　　坐在一边的李贵兰没有吭声，显然，她早就知道向远淮的这个决定。或者，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向远淮说得很明白，他要送远夏出国，没有宁夏。

　　呼吸骤然急促。空气无止境下沉。

　　“我不去。”远夏回答。
　　“不容你去不去，我们已经决定了，这是对你来说最好的一条路，出国念大学，甚至研究生，将来是不是移民都是后话了。”向远淮完全不理会远夏的话，自顾自地说着：“好了。签证已经办下来，我们怕影响你的学习一直没跟你说，这件事情我和你妈妈已经筹备了大半年了，现在终于办妥了，让你妈把东西收拾一下，下个礼拜就可以走了。”
　　“我不去。”远夏重复道。
　　“不去也得去。送你出国是为了你的前程，上上下下也花了不少钱，由不得你小孩子脾气。”向远淮说的很坚决，“好了，至于宁夏，当时我们就没有准备，还是先在这里念完高中。说到念书上，宁夏，要向远夏好好学习啊。你这个成绩——”
　　“我是不会去的。”远夏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她迅速站起来，直直的看着向远淮，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宁夏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
　　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一记耳光打在远夏的脸上。
　　迅速地，红肿起来。

　　好静。好安静。静得有点可怕。

　　宁夏不敢相信，这记耳光是李贵兰打的。
　　她挥起的手臂还僵直在半空中，她的眼眶里，含着泪水。那熟悉的肥胖的身体微微斜倚在沙发旁。
　　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倒下去。
　　“这事已经定了。你不要闹小孩子脾气。妈妈这几天就帮你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你要明白父母的苦心……”
　　话没有说完，李贵兰有些哽咽了。只是一瞬间，李贵兰仿佛苍老了十年。宁夏甚至觉得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周围像蜘蛛网一样快速爬满了半张脸。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亏欠很多很多的人。
　　从一出生，我们第一眼看见这个模糊不清的世界的时候，
　　我们就开始大声的哭泣。
　　那是多么震天动地的呐喊。

　　从我们身体内部最有力的部分，冲出一股情绪。
　　穿破我们坚固的紧闭的嘴唇。
　　也许，我们从那一刻就明白，我们的一生必须接受欢乐、痛苦、疾病、死亡……
　　而这一切，对于懵懂无知的我们。
　　只是一个冷漠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