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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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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元年,国家开恩科取士。京城来了全国各地的士子,他们摩拳擦掌打算大展身手,以求飞黄腾达,闻达於天下。位於京城南边的升平店住了不少贫穷士子,他们没钱租房子,只能在客栈内挑灯苦读。
此日清晨,升平店刚摘门板,只听“扑通”一声,倒进一个人来。
店老板朴二听到伙计们喊叫,赶紧往外跑。他一看地下躺着一个人,年约二十岁,头发凌乱,帽子倒在身边,身上穿的棉袍脏兮兮,破棉絮都露出来。看他脸色发白,双目紧闭,人已是冻僵了。
朴二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又是一个冷死的。送到义庄吧,晦气!」这几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举士饥寒交迫,死在南城了。
伙计们张罗着找了一张破席将死人收起来,正要把人抬走,忽听有人喊道:「慢着!」
众人回头看时,过来的人大约有二十岁上下,头戴方巾,穿着灰色棉袍,肩上背着药箱。
朴二忙说:「金大夫早,这是冻死在门外的一个穷秀才。」这位金大夫是白鹿堂的少东,白鹿堂平日赠医施药,在城内有不错的名声。
「我先看看。」来人一边说,一边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下试了试,拉起手来搭上脉摸了摸:「人还没死!快熬一碗姜汤来!」
伙计们面面相觑,站着不动,朴二心想救人一命也是好事,说不定能救回一个小官,便连忙说:「照着金大夫说的做。」
过了半个时辰,那青年终於醒过来了,大概是一碗姜汤救活了他,他的脸泛上了红晕,只是还有点头晕,看见大夫推门进来,便挣扎着要起来。
金大夫忙按住他,说道:「公子,别动,你先躺着。」
那青年在枕头上连连叩头:「恩公,是您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说着,一串泪珠从他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来。
金大夫拉了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甚麽你会来京城?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那青年半靠在枕头上,喟然长叹一声说道:「恩公有所不知,我叫鹿唅,本来是京城人氏,随父到南方任官,没想到父母与世长辞,家中恶奴欺我年幼,竟然骗走我的家产,我只好一路讨饭进京,本来还想考恩科,如今看来……」他越说越伤心,索性放声大哭,「恩公!您就是我再生父母!我结草衔环必报答您的大恩!」
金大夫听到这里,不觉凄然心酸,忙安慰道:「你别哭了,若你专心读书,能考上进士,就可以惩治恶奴。」
於是,鹿唅便在升平店住下来,店主见他可怜,便免了他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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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
是次恩科没有世勋的事情,他只是在旁边陪着看看卷子,顶着一个监事的头衔,真正主事的是朴灿烈。在他看来,朴灿烈真是一个顶十个,科举这种大事千头万绪,他做得井井有条,条理分明,挑不出任何错处。难怪父皇生前老说着灿烈的好处。
是日,世勋硬把朴灿烈拉到南城,二人打扮成书生模样,大摇大摆进入升平店,看看一众举子如何备考。
对於乔装打扮,朴灿烈有家传配方,一挥巧手,二人立即变成相貌平常的书生,世勋还差点认不出自己。
升平店内早就塞满了举子,举子或踌躇满志,或心烦气躁,或处之泰然,在二人眼中都是相当有趣。
「你当年考试也是这样吗?」世勋低声问。
「随意得多。」朴灿烈笑说,他又不是为名次或光宗耀祖而考。
「你猜这些天子门生,谁会得到大哥的青眼呢?」世勋望着这些年轻举子,满口之乎者也,不晓得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呢?是否有真才实学呢?
「那就要看命了。」朴灿烈笑说。
此时,一名年轻大夫进了升平店,朗声说:「各位举人相公真是用功,希望你们都能高中。」
「承金大夫的吉言了!」
「希望承你贵言!」
不知是谁先说起来,「你们知道这次主考官是谁吗?」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
「这次主考官可了不得,是徽王爷朴灿烈大人。」店小二趁着过来倒茶,便大声说出来。
「徽王爷是怎样的人?」一个带南方口音的举子问。
「你去城西看看最大的那座王府,便是他的家,你走进去没半个时辰,肯定走不出来。」店小二说。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店小二说得兴起,又说:「王爷何止文才出色,连人品也是一等一的好,要不然怎能当驸马呢?」
一名带四川口音的士子问:「不是说非进士出身不能当主考官吗?他凭什麽当主考官?」
店小二把茶壶一搁,说:「进士?他何止是进士,他是探花!康平三十年的探花,没准还能成为你们的座师。」
「王爷原来是探花?!」
「这次是王爷当主考官,王爷还是探花出身……」
「除了徽王爷之外,还有谁是考官?」
「会不会是端王或荣王?」
听着举士们口沫横飞讨论,朴灿烈和世勋相视而笑,不晓得三月初九那天会发生甚麽事情呢?
那金大夫走到一名年轻士子身边,刚好就在朴灿烈他们旁边。
「鹿唅,你身体好了吗?」
「谢谢金大夫,我已经好多了,估计能去考试。」
朴灿烈瞧了一眼,那名年轻士子容貌俊秀,肤色白皙,看着就是个肩不能挑的书生,除非有惊人之才,否则皇上有可能把他的卷子刷下去。
「我之前看你的字,写得不错。」
「金大夫客气了,若书法不过关,肯定不能中举。听说徽王爷是本朝书法名家,有他在,更不能写得差。」鹿唅本来在书法上就用功,得知主考官是朴灿烈就更加努力,只求在书法上得到他的青睐。
世勋低声对朴灿烈笑说:「但你平时写字也不怎麽。」朴灿烈除了写奏摺上交皇帝写得特别认真之外,别的时间都是随意写写,有时世勋写得比他还好一点。
朴灿烈失笑道:「我总不能字字都好。」长安之前老说他马虎起来,完全能吓死人。
金大夫又说:「那倒是,徽王爷不只书法了得,而且是朝廷重臣,你要好好写策论。」
朴灿烈闻言笑了笑,看来他当主考官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场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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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朴灿烈和世勋回到徽王府沐浴更衣,一路前行,只听到後花园传到阵阵小孩嬉闹声。朴灿烈不问而知,肯定是两位小世子到来。光是慕林一人,怎能搞得出这样的阵势呢?
一进後花园,朴灿烈已经见到端王妃和荣王妃领着自己的儿女在玩耍,长安正抱着慕林坐在一旁苦笑。
荣王世子子阳大概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在皇帝眼皮底下作了反,也能全身而退。朴灿烈见到子阳爬上後花园最高的树上,还不忘向下大喊子衡快跟上来,果然有乃父之风,不过当年身手了得爬上灵济宫屋顶的人可是他,可怜没有武功的世勋连屋檐也碰不到。
「哎呀,小世子好大的威风,见到姑丈也不下来打招呼吗?」朴灿烈双手负後,悠闲地开口,子阳见到下面来了他最惧怕的姑丈,不禁惊叫一声,一不小心就从树上跌下来。
朴灿烈急步上前,把小孩接住,差点没吓死世勋和李子妤。
「子阳没受伤吧?」长安赶紧上前问。
「放心吧,他活得比我还精神了。」朴灿烈把子阳放下来,说。
爬树爬至一半的子衡见到姑丈,也乖乖下来请安。
「我这做爹的也没你的霸气。」世勋见到儿子乖巧站着,不禁感受到徽王爷的威力,连小霸王也能震住。
「因为爹平日太荒唐了。」子阳见到父亲来了,忍不住顶嘴。
「你爹确实是荒唐,所以他是你货真价实的爹。」朴灿烈笑说,「端王妃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坐在石椅上的端王妃裴惠兰笑道:「是我们打扰了王爷和公主了。」裴惠兰姿容端庄秀丽,一派皇家风范。
「子由见过姑丈。」端王家的次子子由朗声说。
「永贞见过姑丈。」世勋的长女永贞规规矩矩请安。
「永淳见过姑丈。」世勋的次女也跟着请安。
「你们都去玩耍,不必拘谨。」朴灿烈也乐得这群孩子到处跑来跑去,只要别在他跟前玩耍就行了。
子阳闻言立即兴奋地领着小伙伴在後花园的假山中穿梭,在他们眼中,徽王府是最有趣的地方。
「两位王妃把孩子带来这里,应该是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朴灿烈从长安手中接过儿子,笑说。
李子妤笑说:「莫非王爷嫌弃了吗?」
裴惠兰也笑说:「王爷是嫌弃我们缠着公主吧?」
长安笑而不语。
朴灿烈笑问:「两位嫂子不用陪孩子吗?」
两位王妃何等聪慧,听到下逐客令,便说要去欣赏花园风光。世勋也跟着陪自己的王妃,剩下朴灿烈和长安。
朴灿烈问:「你们刚才聊甚麽?」
长安说:「三嫂说希望让子阳跟着你读书。」
朴灿烈皱眉道:「跟着我?怎麽回事?他在宫中受欺负了吗?」
长安笑说:「怎会有人欺负子阳呢?是三嫂觉得要一大早入宫读书,确是辛苦了子阳,而且宫中多贵人,怕子阳会冲撞了贵人。」
朴灿烈说:「天底下比子阳还贵重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几个。」
皇帝、皇后、太皇太后、荣王和荣王妃,别人子阳根本看不上眼。前阵子世勋才告诉他,子阳在宫中和子孝打架,把子孝都打哭了。为了此事,皇帝还责罚了子孝一顿,说他没用。
一个连皇帝也不怕的小孩,还会怕谁?
长安说:「那我跟三嫂说一声。」
朴灿烈说:「我也没时间,我情愿多点陪你和慕林。」
长安脸一红,轻声说:「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和慕林。」
朴灿烈难得见到长安害羞,忍不住凑到她耳边说:「公主生气了吗?」
长安不习惯和他这麽近距离说话,慌乱起来,轻轻推了他一下。
「要是我们不逗他的话,慕林该哭了。」朴灿烈见到儿子泫然欲哭的小脸,就知道他又想哭了。
「我抱慕林回房了。」长安赶忙抱过儿子,打算回房,她确实不擅长和丈夫打交道。
话未说完,子阳又不知从何处跑过来,满头大汗拉着朴灿烈的衣袖说:「姑丈,姑丈!」
长安笑说:「子阳,再跑下去,徽王府的地都塌了一半。」
子阳嘻笑说:「姑丈,您上次不是说教我剑法吗?怎麽又忘了?」
朴灿烈记得好像说过这种话,祖传剑法传子不传女,连媳妇也不能学,不过教他两招也无妨。
朴灿烈站起来,折下一旁的海棠花枝,使出家传剑法,招招连绵不绝,犹似行云流水一般,花瓣却没有掉落,衣袂飘飘,翩如惊鸿,身法如风。
子阳看着目不转睛,不住大声喝采,脱口而出:「姑丈真如天上谪仙!」
朴灿烈把花枝扔给子阳,笑说:「你跟着学吧。」
子阳兴高采烈跟着比划,不亦乐乎。
长安说:「你别骗小孩子。」
朴灿烈笑说:「他能跟着学便学,我学这一手学了十年了。」
原来朴灿烈的祖先金希文乃是当时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创了一路剑法,传授儿子及其家臣,家臣便是边家,可惜金家满门抄斩,儿子之中只有一人独活,并把这套剑法流传下去。
边伯贤和朴灿烈一起长大,自幼一起学剑,系出同门,只学了三分之一,也足够保家卫国。
很多年後,子阳仍然记得很清楚,海棠树下,一身紫衣的朴灿烈手执花枝,春风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