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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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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万里无云,适合考试。
能够担任会试主考官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朴灿烈不满三十岁就一掌文衡,确是历朝少见。另外三名主考官分别是荣亲王世勋、康平二十一年状元于世杰及康平十八年状元孙孟。于世杰和孙孟都是老成持重的臣子,见到朴灿烈和世勋联袂而来,也不敢欺负他们年少,一个是顾命大臣,一个是今上之弟。
朴灿烈见到于世杰和孙孟,便拱手道:「今天就有劳两位大人了。」
二人连忙回礼道:「不敢当。」
世勋笑说:「本王是头一回入考场,有劳两位状元和探花郎多多指点。」
会试分别考三场,第一场考题由皇帝出题,第二及三场由主考官出题。
世勋在考场内来回行走,看看考生如何答题,见到考生们苦苦思量,皱眉搔头,不知如何下笔,或有考生胸有成竹,早就龙飞凤舞写起来。
皇帝出的题目不难也不易,难就难在如何写得出色,相反,朴灿烈出的题目太阴损了,好好的问甚麽行兵布阵,岂不为难了一众读书人吗?
连于世杰也偷偷跟世勋说:「徽王出题太偏,估计考生难以作答。」
在皇宫的皇帝看到朴灿烈出的题目,也苦思良久,到底该如何下笔作答,吩咐身边的内侍秦成上纸笔。
秦成不敢怠慢,赶紧奉上纸笔,让皇帝书写。
这一天会试已毕,鹿唅离开考场走上大街,真有大病初愈之感。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否则他应该挨不到殿试。
猛烈的阳光照着一个个脸色苍白的举子,在他们的眼中,好像整条街道都在摇摇晃晃,崎岖不平。
街上的人都向这群从考场上走出来的天子门生投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其中哪位会成为未来的状元、榜眼或探花。
四月二十一日。殿试。
殿试没有主考官,因为皇帝就是名义上的主考官。
新贡士袍服冠靴,按照会试的名次,单名东、双名西排列在大殿两侧,和王公大臣们迎接皇帝驾临。鹿唅站在中间的位置,刚好见到主考官朴灿烈,他穿着朱红亲王服,长身玉立,眉目俊秀,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站在他身边同样穿着亲王服的年轻男子,一定是荣王世勋了。
待皇帝进来,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鹿唅偷偷看了一眼圣颜,只见身穿龙袍的男子剑眉星目,薄唇微微挑起,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身上带着一种令人臣服的压迫感和与生俱来的霸气。
原来皇帝是这样子。
待礼部官员分发题纸,皇帝依然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监考的官员见状也不敢玩忽职守,仔细看着贡士作答。
朴灿烈走上前对皇帝说:「皇上是要等到所有贡士交卷才离开吗?」
皇帝轻轻点头。
朴灿烈听完便下去,吩咐太监多拿蜡烛进来,看来今天得待到晚上了。
世勋对於殿试还是很感兴趣,特别是三根蜡烛烧完就要交卷,果然是订得非常好的规则,相当体谅监考官的体力。
来回走了几圈之後,世勋发现有一名考生的相貌似曾相识,好像在甚麽地方见过,所以过去多看了几眼,发现他的考卷写得不错,但笔力略有不足,皇兄应该会对他的字不大满意,希望他能考一个好名次。
要定考生名次,一点也不困难,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四名考官把所有考卷看完之後,挑出十份卷子让皇帝定名次。世勋连看也不看,直接说让朴灿烈决定,于世杰和孙孟亦不敢多给意见。
朴灿烈看着满桌子的考卷,心想让这些捧着书本长大的贡士们写治国方针,说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所以只能按他们的格式和书法分高下。
世勋对朴灿烈说:「这事就交给你处理了,我先跟皇兄覆旨了。」
于世杰和孙孟也跟着世勋退下,剩下朴灿烈面对困局,他思前想後还是把卷子全交给皇帝定夺。
他对谁当状元,可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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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朴灿烈在房中见到抱着儿子玩耍的长安,心中突然觉得平静下来。人生营营役役,只求回到家中有妻儿等着,过平静的生活。
长安见到朴灿烈回来,赶紧放下儿子,上前说:「王爷回来了,吃饭了吗?」
朴灿烈微笑说:「吃了,你怎麽还不睡觉?」
长安说:「慕林睡了不久就哭了,闹到现在才歇一会。」
朴灿烈见到躺在床上的儿子倒好,手上拿着一方手帕拉来拉去,还笑逐颜开,忍不住便抱起儿子逗弄了一会。记忆中父亲也很少陪伴他玩耍,懂事以来他便和伯贤进宫伴读,即使回家也是读书习武,与父亲难得有温馨的相处时间。
「你明天要上朝吗?」长安从侍女手上接过剃刀与水盆丶布巾,「先洗把脸,考试的事情还顺利吗?」
放下儿子,朴灿烈坐在铜镜前拿布巾抹了一把脸,准备拿剃刀刮胡子。
「估计也很顺利,」长安往他身前一站,遮住了铜镜,轻轻用手将眼前男人的下颔抬起,「让我帮你弄好吗?」她以前常见到母后替父皇整理仪容,一时好奇,也想帮丈夫做一次。
「那就麻烦你了。」他点了点头。
「三皇兄没给你添乱吧?」
脸上滑动的剃刀让朴灿烈无法答话,只能愣愣地看着贴近的秀美脸庞。
「三皇嫂之前才跟我说,科举这麽大的事情三皇兄就根本不应该参与。」长安笑说。三皇兄就是玩乐的命,叫他去风花雪月还差不多。
柔软指腹不断轻轻划过朴灿烈的脸颊丶下颔与颈子,让他一张俊脸越来越红。他眼前的人眼睫半垂,晕黄烛光映照下,白皙的脸庞泛着光泽,更似出水般清丽,直到湿热的布巾贴上他的脸,他才松了口气。
「公主今天哪来的雅兴?」朴灿烈呼出一口气,摸着自己光滑多了的脸颊。
长安微笑,没有丝毫隐瞒地道:「忽发奇想。难怪太皇太后都羡慕我,长安何等福分得此良人。」之前进宫,恰巧一众宗室女眷都在,太皇太后指着她说,长安的驸马最佳,人品才学出众,是国之栋梁。
「是吗?」朴灿烈微赧,亦从铜镜中看着长安,不由得道:「我倒觉得是我的福分了。」
「王爷言重了。」长安对镜中的打量回以一笑,「是不是又有事情发生了?」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朴灿烈笑说。
长安皱眉道:「王爷说甚麽?我一句也听不懂。」她虽然读过书,但只限於烈女传、女则之类,根本不知道这些戏曲。
朴灿烈抱着长安,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轻声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搵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忽然长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大皇兄抱着年幼的她听傅文月唱曲子,傅文月手拿摺扇,边唱边舞,面前空无一物,却如有万千世界,原来不如不觉已经过了这麽久……靠在丈夫温暖的怀抱中,长安说:「王爷唱戏真好。」
朴灿烈一边把玩她的秀发,一边说:「从前家中老是唱戏,听多了也会唱,我家祖先曾经落难,一度以唱戏和乞讨维生,所以徽王府从来善待戏子和乞丐。」
长安说:「我只知道徽王府曾遭满门抄斩。」
朴灿烈苦笑:「我的先祖思敬公本来是京城一个小乞丐,无父无母,更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後来得到一位老人帮助,学得绝妙剑法,还继承了他的爵位,思敬公不晓得原来此人是前金王爷之子,落拓江湖,为报家仇早已满手鲜血。思敬公还有三个弟弟,现在都不知去向了。」这段家族兴衰史,父亲都不知说了多少次,连伯贤也记得一字不差,倒背如流,只是每次说出来朴灿烈都觉得造化弄人,本来的王爷之子沦落为丐,反而乞丐最後名留史书,成为一代名臣。
「那伯贤表哥便是王爷的家臣?」
「这就不是秘密了,连皇上也晓得。」朴边两家熟得连祠堂也放着一样的牌位,有时边伯贤还会写信给他,要他代自己去边家上香。
反正都是拜同一个祖先,谁上香祭拜都一样。
「我第一次听王爷说这麽多话。」
「闲着就跟你多说点话。」
「以前我只知道王爷会写字,没想到还会唱戏。」
「还有很多事情你也不晓得。」
以後的日子长得很,朴灿烈还能慢慢和长安说说他的从前,或想像一家人的未来。
可惜又遇上大事了。
後来,朴灿烈每每想起元和这三年,都觉得不是人过的日子,天灾人祸全都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