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律师》陈颂

6、秩序的崩塌

　　回到家，刘锦芮打开窗户透气，顺便把空调也开了，收拾下这两天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扔到洗衣机里滚着。

　　找出审理毒品案件的专业书，他仔仔细细的把案例看了一遍，又上网查了下是否有最新解释，发现16年新出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毒品犯罪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于是打印下来仔细研读了一番。

　　刘锦芮并不知道对方是否会找他做辩护人，甚至毫不在意，他只是有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好习惯，凡是他人前来咨询的事情，即便当时并不了解相关法律规定，事后也一定要搞明白，十分认真，十分敬业。

　　刘锦芮的一个上午就在涉毒案件的案例与法条中度过，中午吃了盒快餐，午后高高兴兴的睡了个觉，两点半起来，泡壶茶开始写文书，晚上照例是场招待。

　　刘锦芮的生活过的有条不紊，这边唐元安也终于素素静静的过了一天。

　　九点钟出门，将打包好的旧衣物寄给往年的援助学校，同时还汇过去两百块钱，然后去了趟书店，买了本绘画解构的专业书。

　　中午回到家，炒了个素菜，配上出门前蒸上的米饭，吃了半碗。

　　开始收拾父亲的房间。

　　唐父全名唐永昼，生前是位小学数学老师，兼职的文字翻译。

　　唐元安拿着毛巾仔细的擦拭着窗台、桌椅，相框，眼泪慢慢的在眼眶中积聚，一滴、两滴，滚烫的落下来。

　　爸爸啊，他缩在父亲的床头，埋首于双臂之中，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生活就全然换了样子。

　　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教自己写字，说话，骑自行车的人，只是一个上午，就完完全全的离开了自己，再也不能回头，再也不能重来。

　　这个安静的房间，像往常一般安静，却没有父亲看书写字的身影，像全然陌生的地点，唐元安茫然的看着房间中的书桌衣柜。

　　他想起那天上午，为什么自己要吃刚上市的樱桃呢，为什么自己不和父亲一起出门呢，他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哭到喘不过气，两臂前襟湿透。

　　我只有父亲啊，唐元安想，为什么还要发生这样的事。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一刻，绝望的感觉漫过头顶，仿佛整个人忽然淹没于无边的海水里。

　　唐元安一直表现的比较平静，在唐父去世后只前三天泣不成声，后来就一直是副无悲无喜的状态，就连出殡那天，也只是默默流泪，不吭一声，众人只道他是半聋子哑巴，天生性情与常人有异，于是连宽慰的话都不知如何与他交谈。

　　唐元安的性情是与常人不太一样，照理说，逢人遭遇这种事情，不说悲痛欲绝，必也是慌乱之下茫然而不顾其他，到唐元安这，吃饭睡觉样样不落，三餐正常饮食无虑，衣物天天换洗整洁如新，除了眼泡有点肿，几与常人无异。

　　事若反常必为妖，众人在哀叹唐家的不幸遭遇的同时，也为唐元安的智力添上一抹隐忧。

　　倒也不算说错，唐元安一直聋到十二岁，在特殊教育学院上完初中才转入正常高中，还是唐父托了关系办的借读，打小周围同学都是聋哑人，与正常社会接触较少，思维方式确实与同龄孩子有差别。

　　只是唐父早早发现了这一现象，日日耐心教导，提前规划，加上在普通高中就学两年，现在已基本适应正常的生活节奏。

　　前提是正常的生活节奏。

　　唐永昼的这场意外就超出了唐元安能立刻接受的范围。

　　最开始，他只是朦朦胧胧的觉得难过，而后是觉得吵，接着又变成一茬一茬的人换的让唐元安生活的拘束拘谨，直到今天，一个人静下来，才恍然大悟父亲是真的离开了，这个自己完全依赖依靠的人永远的不在了。

　　他懊悔着自己那日的馋嘴多言，同时为自己以后一个人生活感到惶恐不安，一直以来的勉力维持的内心秩序终于崩塌殆尽。

　　刘锦芮周日晚上十点才回到唐家，接着一连三天都开庭，上午下午，市区县城，排的十分紧密，早上五点出发晚上八点到家，等刘锦芮周四上午十点在沙发上醒来，发现唐元安还在家，十分惊奇，你今天不上学吗？

　　暑假，唐元安回答两个字。

　　哈哈哈，刘锦芮仿佛发现什么好玩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果然还是小孩子啊，还有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看书，练习。

　　练习什么？

　　画画。

　　画画？你准备学艺术？刘锦芮忽然语气变成了升调。

　　嗯，我学的美术。

　　刘锦芮忽然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如果是在外应酬，他自然会笑眯眯的接上，学艺术有前途，现在拍卖会上的价格一件顶我们辛辛苦苦干个二十年。只是他心里其实清楚，大部分学艺术的人最后连温饱也难以混上，最后不得不转行作其他，只是对于唐元安，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的建议，更何况也未深交如此，只得笑笑，喜欢就好。

　　唐元安的绘画补习从下周一开始，所以还有几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只是他最近心绪杂乱，往常这段时间都是唐父带他外出旅游，现在变成他独自窝在家里。

　　你这几天都没出门？刘锦芮看着安静的唐元安，觉得他比起前几日，更不活泼了。

　　嗯。

　　收拾收拾，我带你去听个庭。刘锦芮觉得不能再放任唐元安一个人在家孵卵生虫：下午两点的庭，在开发区法院，咱们一点钟出门。

　　被刘锦芮自行安排了项目的唐元安好奇心泛了上来，精神也振作了一些。

　　刘锦芮起床就饿，没有办法先煮了两个鸡蛋吃了，发现唐元安没有正式做饭，如果唐元安做了早饭，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睡在沙发上，多少会留出一份，于是更加坚定了这几日要带着唐元安理理性子，这么年轻整日闷不吭声不问不答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年轻人还是要有年轻人的样子。

　　刘锦芮督促唐元安抓紧做午饭，又发现他头发打绺似乎几日都没有洗澡，越发感觉到不可忍受，将他赶到卫生间洗澡，刘锦芮打开冰箱拿出牛肉，刷刷的切成小块放到锅里煮，蒸上米饭，又挑挑捡捡洗了几颗青菜，准备等牛肉煮烂青菜在锅里涮涮就可以吃了。

　　中午两人凑着一碗牛肉汤涮青菜干掉一锅米饭，刘锦芮为此贡献了大部分力量，临出门的时候，刘锦芮用手指拨拨前额的头发，觉得有些挡眼，瞟了眼唐元安的后颈，觉得头发长的简直能扎起来，又自行为下午的行程添了一项，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