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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火 ...

  •   第十二章夜火
      年关将至,朝中也热闹起来,各国的使节纷纷来到龙城,带来各国国君的贺礼,庆贺李计蒙登基。
      前殿上,李计蒙身居高位,鲜卑的使节行礼跪拜,金内侍拿着鲜卑的礼单,宣读给李计蒙,“鲜卑献二十只山羊,十头牧牛。”
      鲜卑使节面露洋洋得意之色,秦穆英身处下位,看到那鲜卑人脸上的神色,不禁觉得十分刺眼。
      “赏。”随着李计蒙的一声令下,内侍端着盛有珠玉的木盘端给鲜卑使节,那鲜卑人跪谢李计蒙,鲜卑人用几十头牛羊就换来了珠宝,在场的朝臣有心内嘲笑鲜卑人穷酸的,也有对此场景不屑一顾的。
      “高句丽使节觐见,高句丽献金鸡十只。”
      同样,高句丽使节也得到了珠玉赏赐。
      数十使节纷纷向李计蒙进献,这些国家无不是以低贱的献礼换取了珍贵的珠玉。
      秦穆英早听朝中其他人说起,此次的进献不过是李计蒙的一出戏,以重金引诱外族派遣使节朝贺,营造天下归顺的假象,这种说法只是小范围的在朝中流传,民间知不知道的,秦穆英也不清楚,但依据目前的形势看,李计蒙此计确实是让不知情的人对李计蒙刮目相看。
      早前李计蒙派“风俗使者”去各地考察,回朝后大赞天下太平,人民安居,中夏欣欣向荣,如今又有各国使节来朝献礼,龙城中李计蒙的声望渐渐高涨,百姓们无不夸赞李计蒙,龙城中的权贵们也看似接受了李计蒙的掌权。
      宴会进入高潮,十几个妙龄女子在殿中合着美妙的音乐翩翩起舞,李计蒙看着众人,心中另有一番盘算,这些蛮族各国表面归顺中夏,其实各个心中各怀鬼胎,只有真的让这些人归属,才能使他安心。
      李计蒙轻轻抚摸手中铜质的酒樽,一个主意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隔日,李计蒙召见羌使节觐见,那使节前一日刚刚领赏,正高兴不已,他想李计蒙再次叫他,是不是又要给他别的什么赏赐?他兴奋的早早赶到前殿。
      羌使节进了殿,跪拜李计蒙,李计蒙请他坐下,他在使节面前铺开一张牛皮地图,地图上正是羌的咸水海。
      “殿下这是何意?”羌使节疑惑不解。
      “羌素来逐水草而居,放牧而生,咸水海以东水草是否丰茂?”李计蒙点了点地图上咸水海以东的位置,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草木贫瘠。
      “那里的水草并不丰茂,族人鲜少在此处放牧。”
      “既然羌人并不在这里放牧生活,那么空着如此多的土地是否浪费?”
      羌使节一头雾水,“夏季的时候这里草木还算茂盛,也勉强可以放牧。”
      李计蒙含笑,“怎么能勉强呢?你回去后告诉首领,这样的土地荒废实在是可惜,我想要利用荒地垦荒,不能让这里就这样荒芜下去。”
      他的一席话让羌使节大惊失色,“殿下为何有此意?”
      “你只管回去禀告,如事成了,定然少不了首领的好处,一块荒地换取真金,我想首领也会很乐意。”
      那羌使者左右权衡,他不敢与李计蒙当面对质,只得躬身告退,急忙忙的赶回羌,羌族首领听到李计蒙的一席话,勃然大怒,复又听到李计蒙愿以真金换取这片土地,又不免动心,族中的人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一时也没有好的主意,此事就此搁置,羌族不回话,李计蒙也不急,他派人到咸水海游说,坚信羌族定然会对真金动心,主动献出咸水海。
      山溪公子和李莯山越走越近,不过几日,就已然是至交好友,黄夫人看到山溪公子每日和李莯山同进同出,想到李莯山父子此时的境地,她不禁担忧山溪公子在日后受到李莯山牵连。
      夜里,山溪公子在书房借烛火夜读,黄夫人煮了安神茶给山溪公子送去,“至儿,夜深了,莫要再看了。”
      山溪公子接过茶杯,向母亲道谢:“谢谢母亲,我看完这段就休息了,母亲也早点休息吧。”
      “至儿……”黄夫人轻轻抚摸山溪公子的肩背,“你和那李莯山不要有太多的往来了。”
      “莯山为人很不错,同他交往也很愉快,为何不要与他往来?”山溪公子自顾自看着书,并不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
      “李莯山父子在龙城中的处境你可知晓?”
      山溪公子听到这句,才放心手中的书,“我不管他父子两人如何,我只与莯山交友而已。”
      “至儿你且听母亲的劝吧。”黄夫人皱紧眉头,“你已长大了,许多事情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任性,你应该早些为你父亲分忧……”
      “母亲。”山溪公子打断黄夫人的话,“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母亲不必为我分神,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说罢山溪公子唤来内侍,推着轮椅出了书房。
      此时李莯山在鸶鹭殿焦急的等待着越王归来,傍晚时越王说出去会友,到了深夜仍然没有归来,内侍说越王去中书令会旧时的老友荆阁老,应该是和老友交谈甚欢,才会归迟;李莯山左等右等也不等越王回来,他实在是坐不住,披了衣服出门去寻越王。
      李莯山急匆匆行走在夜色中,夜晚的皇城空旷寂静,偶尔可以听到一两声乌鸦的叫声,昏暗的夜令整座皇城显得更加幽暗神秘。
      中书令藏书阁中,越王正与荆阁老把酒言欢,在越王离开龙城前,两人便是好友,如今四十年已经过去,曾经的年轻人已经两鬓斑白、步履蹒跚,两位老者畅饮美酒,回忆着曾经的趣事。
      荆阁老如今已有七十岁高龄,身材干瘦佝偻,也不知因为时常醉酒还是因为实在是太苍老了,他的眼睛总是迷离着,“越王你我有几年没有见面过了?”
      越王数了数手指,“差不多有两、三年了罢。”
      荆阁老饮了一杯酒,“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时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了太久了,你个老家伙看着倒是硬朗得很。”
      越王笑着摆了摆手,“我也不行了,最近时常背痛,疼的我整夜睡不安稳。”他吃了一颗咸酥花生,“说来阁老你在这藏书阁供职有近五十年了吧?”
      “五十五年。”荆阁老伸出五个手指,比划了一下,“整整五十五年,从十五岁做雕骨学徒开始,一直待到现在,我这辈子都耗在这里了,你看着一梁一瓦,每一块我都认识。”
      荆阁老干枯的手指指着那高高的房梁,层叠的枕木好像是大船的船腹,“这五十五年,足够一个稚子变成老人了,我也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待上多久,越王你看这藏书阁像什么?”
      越王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自房顶看向两边一排排一层层的书架,“好像是能淹没人的海。”
      “哈哈,你这老疯子!”荆阁老指着越王的鼻子大笑,“这才不能淹没人!这啊,是唯一能承载人的地方,有了藏书阁,中夏二百年的过往才能被一点一滴记下来,往后要是有人敢胡说八道,只要从藏书阁里找到骨签砸到胡说八道的人脸上就能反驳他了,哈哈!”荆阁老拍桌大笑不止,从十五岁开始雕刻骨签,将细小的文字雕刻在巴掌大,甚至更小的牛骨上,中夏这五十五年的过往就这样被荆阁老记录在小小的骨签上,这是他一生中最骄傲的事。
      说来藏书阁所藏的并不止是古籍,更多的是中夏为政的各种记录,都被雕刻在牛骨之上,藏在这一座藏书阁中。
      在酒意中,两人意识渐渐抽离,忍不住昏睡起来。
      今夜正值秦穆英守夜,行至中书令,中书令院内寂静无声,只有乌鸦盘旋在夜空,在中书令中最高的便是藏书阁,藏书阁顶上有着昏暗的灯火,夜已深官员们应该都已经离开,为何藏书阁会有灯火?秦穆英不敢怠慢,策马进中书令,直奔藏书阁而去。
      李莯山也赶到了中书令,中书令外围墙高耸,不熟悉路的李莯山围着围墙走了一遭也没有找到大门,看那中书令中藏书阁有灯火,想来越王应该是在那里,他索性翻墙进了中书令院内,向有灯火的地方走去。
      正当两人向着藏书阁走去的时候,藏书阁原本昏暗的灯火忽的燃了起来,由一丛淡色的火光瞬间变成一团红色的明火,冲开了原本紧闭的窗,火舌舔舐着窗棂,将木质的窗框从高处撇下,砸在了秦穆英脚下。
      秦穆英忙勒紧马的缰绳,鸿胪马前蹄高提,燃烧的窗框擦着它的马蹄砸在地上,迸溅出火星,稳住马,秦穆英忙吹响军号,低沉的号声划破夜空的平静,听到号声的羽林禁卫自各处奔向中书令。
      在看到火光燃起的一刻,李莯山的心仿佛坠地,他加快脚步,奔跑赶到了藏书阁下,秦穆英看到这个高大的青年也是一惊,她跨马而下,将紫金刀护在胸前,“你是何人?”
      “在下百越李莯山。”李莯山向秦穆英抱拳行军礼。
      秦穆英听到这个名字便明白了,“下官羽林都尉秦穆英,莯山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实不相瞒,家父正和荆阁老在藏书阁叙旧,恐怕此时两人就在阁内,秦都尉我先进去,你在外面接应。”说罢李莯山撞开大门,冲进燃烧着的藏书阁,火势比刚才更大了,燃烧的火焰将房梁和书架引燃,李莯山捂住口鼻,急切的寻找着父亲。
      秦穆英没有来得及拦住李莯山,李莯山不熟悉藏书阁结构,恐怕很难寻到人,羽林禁卫还没有赶到,秦穆英也等不及援手了,她用水壶中的水沾湿手帕,捂住口鼻,冲进了火场。
      藏书阁内火光冲天,被烧断的房梁从天而降,秦穆英左右躲闪,率先冲进来的李莯山已经找到了越王,越王昏倒在了藏书阁二楼,面朝下倒在食案上,他背起越王从二楼走下,示意秦穆英还有一个人没有找到。
      秦穆英点了点头,她顺着没有被烧到的书架寻找着荆阁老,众多书架此时就好像是一座座大山,横在秦穆英面前,秦穆英艰难的顶着烟雾走在其中,烟呛得她的嗓子快要烧起来,万幸的是不消一会功夫,她就远远看见一个枯瘦的身影正在最里面的书架翻找。
      那正是不见踪影的荆阁老,他打开书架内的夹层,从夹层中拎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布袋,秦穆英急忙跑到他身边,她把手帕盖在荆阁老口鼻上,“阁老快走,藏书阁恐怕要烧塌了。”
      荆阁老打开她的手,“还不能走、不能走,快把这些带出去,中夏二百年全在这里……”荆阁老不停的向外倒腾着,压根没有停手的意思,秦穆英急忙将几个袋子揣进怀里,“阁老我们快走!”她不等荆阁老反应,一把将荆阁老背起,向火场外冲出去,燃烧的火焰把她的衣角引燃她也不敢停步打灭火焰,秦穆英提着一口气,背着荆阁老狂奔出藏书阁。
      藏书阁外羽林禁卫已经赶到,秦穆英跑出藏书阁,双膝发软,再也坚持不住的她摔倒在地,背上的荆阁老这时才回过神,翻身爬起来,他急切的抓住身边的禁卫,“快进去把骨签运出来!中夏…中夏的历史都在骨签上!不能让骨签被毁!”
      羽林禁卫为难的看向秦穆英,秦穆英狠狠咳嗽几声,“咳咳…先把火灭了,骨签在最里的书柜,应该烧不到。”
      荆阁老听她这样说,跪在秦穆英身前,揪住她的衣领,“那骨签不能不救啊!”他一对迷离的眼此时瞪的老大,明白秦穆英不可能出手救骨签,荆阁老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了熊熊燃烧的藏书阁,两旁身强力壮的禁卫都没有拦住干瘦的荆阁老。
      秦穆英从地上爬起来,对惊呆的禁卫大吼:“还在愣着干什么!快把火扑灭!”
      “是!”禁卫齐声回令,从井中打来井水扑向火焰。
      那火从内烧起,藏书阁皆是木质书架、竹简,众人一桶桶的水如同撼树蚍蜉,根本扑不灭这场火,而荆阁老还在火场,秦穆英心中再犹豫不决也必须拿定主意了,她用井水浇湿自己,准备再次冲进藏书阁。
      安顿好越王的李莯山拦住秦穆英,“秦都尉,我去吧,你一介女流,已经尽力了。”
      “职责所在!”秦穆英低声呵道,她用手帕记在脸上,挡住口鼻,一头冲进火场,火势比刚才更大了,火已经从藏书阁中心向外燃烧,燃烧着的书架纷纷倒塌在地,拦住了秦穆英的去路,正当她想办法躲开烧着的书架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秦穆英仰起头看向那人,在大火中,一个赤膊着上身的高大汉子正扛着荆阁老向外走,他只用单肩就轻松的抗起了荆阁老,烟雾刺痛了秦穆英的眼睛,让她不停的流眼泪,那高大的汉子看到了被困在火场的秦穆英,踢开了地上烧着的书架,单手拎起秦穆英后衣领,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秦穆英起身站直,被汉子拉出了火场。
      从火场逃生的一瞬间,秦穆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瘫软在地上咳嗦不止,一旁的禁卫扶起她,她抹了抹被烟熏痛的双眼,这才看清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那人赤裸的上身筋肉隆起,好像一座座小山包,耳后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头顶剩余的长发梳成了一个辫子,脸被烟熏得乌黑,下巴上模糊的有一个弯月形的印记,穿着黑色长裤,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裤带竟然是老虎的尾巴,那长长的虎尾被他随意的扎系在腰上,仿佛破旧的布条,而在他后腰上别着一把弯刀。
      “你是何人?咳咳…”秦穆英站直身体,质问眼前人。
      “同为殿下效力,不必多问。”此人语调低沉,他紧了紧松开的裤带,看了一眼地上的荆阁老,“这人已经没救了。”
      秦穆英看向荆阁老,荆阁老的衣衫被火烧的已经破损,露出的皮肤还算完整,想必是被烟熏死过去了,她俯下身,谈了谈荆阁老的鼻息,荆阁老已经没有了鼻息,秦穆英垂下了手,差点把命搭进去救出的人到底还是死了。
      她蹲在地上向上看那汉子,那汉子如同黑色的铁塔一般高大,罩住了秦穆英眼前的光,秦穆英对他道谢:“我不细问了,多谢你。”
      汉子对她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藏书阁大火一直燃烧到天色擦亮才被扑灭,曾经辉煌的藏书阁被烧的只剩下断壁残垣,所有的藏书皆被烧毁,骨签散落满地,荆阁老与越王一死一伤。
      不知李计蒙知道后会不会勃然大怒,他又会如何处置越王?秦穆英暗叹,到了这样的年纪还闯出这样的大祸,越王父子又能否平安走出龙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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