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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美丽的东西都有毒 毒美人周公 ...

  •   公元206年三月初七 晴转多云
      大哥死后的这几年,很多事情都变了。曹操不负众望,杀了吕布,败了袁绍,平了乌桓,在北方他也算是个霸主了。那个豫州牧刘备正如大哥当初所预言的,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跟曹操左扯扯是右磨磨居然还没被人给秒了?不可谓不强大。而二哥呢?也不知是当初我没看出他的雄才大略还是大哥的临终所托激发出了他的隐藏属性,总之以前那样一个懦弱胆小又有点自私自利的呆头小子——幼,幼平哥你先别着急拔刀,我这话还没说完——摇身一变竟变成了一个俨然霸气天成睥睨江山的年轻王者了,连我这个一直都有点轻视他的妹妹都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黄叔叔程老爷子他们依然是老当益壮BH的不得了,小凌子凌统这支后起之秀看来也不可小觑,才十六岁就跟着凌叔掩阵杀敌毫不含糊,大有要超越我的架势。当然不用怀疑,我孙吴的其他将士也是个个尽心拼搏努力非常。只是——瑾哥哥。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偏偏傻到把当初在大哥灵前立下的重誓给当了真,他是真的拼上了自己的整条命在为孙吴的大业而努力,身体也被他像烧蜡烛一样越耗越虚弱,现在早已是差的不成样子了。再这么下去,我只怕他迟早有一天,会撑不住啊……
      我正在那里想得出神,忽见兰香端了一碗药汁朝这边走来,又是一脸的忧愁深锁着眉头。我叹口气上前接过药碗:“他又不肯喝药了,是不是?”
      “公主殿下!”兰香见到我分明一惊,堪堪的就给跪了下去。我来不及扶她只得惨然一笑,也罢也罢,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当初那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公瑾大人又有三天没休息过了,药端来了也只是说没有时间喝就在一旁放着,这碗都已经回热了好几遍了。”兰香终于越说越哀愁,低着眼差点没掉下泪来,“公主殿下您也劝劝他吧,他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的。”
      果然,就知道他又乱来了。瑾哥哥真是越来越过分了,现在连兰香都开始替他担心了。我端着碗折身往他房里走:“你放心,今天就算是用灌的,我也要让他把这碗药给喝下去。”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副景象,瑾哥哥扶着头皱着眉坐在案几前,脸颊早已消瘦得不成人形。手边总是摊着似乎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大堆卷宗,伴随着声声隐忍的低咳,依稀可见他衣袖上染着的点点猩红。
      六年了。六年来的每一天,他都是这样过的。大哥不在了,他便把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这伤神又伤人的繁重工作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但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痛,却还是好不了吧……
      敛敛神收起自己的忧思愁绪,然后进屋劈手夺下了他手中的书简,再把药碗直直的递到他鼻子下面:“、废话少说,我数三声,喝了它。”
      “尚香?”他微微一失神,马上反应过来去抢他的书简,“别闹了快还给我,最近要打夏口了那份东西很重——”
      “你再不喝我烧了哦~”我根本不听他解释,一抖手展开书简就往一旁的烛火上送。
      “我喝我喝!尚香你可千万别乱来~”瑾哥哥终于着了慌,连忙短期药碗来向我频频示意。
      “早这么做不就结了?非得逼得兰香把我找来,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你自己。”我盯着他乖乖的把药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把书简重新还给他。
      瑾哥哥接过书简无奈的一提嘴角:“你啊,还不是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
      “这样才好,要不然现在谁来治你啊!”我眼看他读完了这份书简又去拿另外一份,赶紧给他拦住,“不许再看了!今天就到此为止,现在马上给本公主去睡觉听见没?”
      “尚香~~~你也知道这阵子军务——”瑾哥哥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看到我端起烛台朝他的公文堆凑了过去。
      “去睡觉或者我松手,你选吧。”我举着烛台得意洋洋的晃了晃,“最近正好天干物燥的~~~”
      “我还是去睡觉好了……”瑾哥哥挂了满头黑线的妥协,我则在一旁紧紧的看着他宽衣解带然后老老实实的爬上了床。你说说你说说,明明比我大十岁的人,睡个觉怎么还得叫人逼的……
      莫名其妙的又伤感起来,我坐到他床沿去轻叹口气。这么些年了,现在也就只有他还肯叫我一声“尚香”,也就只有他,还能让我感觉到哥哥在身边的好啊……
      “前几日听主公讲,他决意要攻打夏口了。”瑾哥哥闭着眼喃喃低语,“现任江夏太守,正是黄祖。”
      黄祖?我一惊,这么说老爹的仇……
      “我跟主公力荐,他说同意尚香你带兵前往柴桑,过几日便可出发了。”三天没合眼的他毕竟是累极,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这样一来……尚香就可以……报仇了……”
      “我明白了瑾哥哥,明日我就去整顿军队。”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看他对我轻轻一笑,终于沉沉的睡去了。
      我这才慢慢的展开手心,手里藏着一块已被血染得一片殷红的手帕。这是我刚在瑾哥哥案几旁发现的。
      药又不管用了,最近他吐血吐得越来越厉害,偏生又不肯好好休息,结果是自己把自己折磨成这幅凄凄惨惨的样子,还害得我们也都要为他揪心。
      看来回头得跟军医讲,要换方子了。他的病已经是医不好了,我们也就只能盼着这药能稳住他的病情,让他不至于那么快就垮掉。毕竟,他已经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端起药碗刚要往出走,突然瞥见案几上那块白的晃眼的玉佩,然后泪水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止也止不住。孙尚香,你这是怎么了,以前的你,明明不是这么爱哭的……
      蹲下来捂紧嘴巴让呜咽声不至于逸出喉咙,可这泪,还是一个劲儿的掉不停。大哥,你都看到了吗?六年了,六年了啊你明白吗?为什么已经过去了六年,你却还是在这么残忍的折磨我们,还是在这么残忍的折磨瑾哥哥呢?你到底爱不爱他爱不爱他啊!如果你的爱是真的,你又怎么忍心看他就这样一天天近乎绝望的毁灭下去啊!大哥!
      出发去柴桑的那天天气晴得有点不可思议,我驾轻就熟的背弓上马,就像十四年来一直所做的那样。二哥破天荒的在城门口送我出征,却也只是在盯了我半天后低喃了一句“路上小心”。我明白,毕竟是杀父之仇,谁不想报?只可惜他是个君主,而明君就必须仁义,有太多的不能做了。所以这个杀孽,我帮你造了。经过了这么多年,染在我手上的血已经太多太多了,就算再多这一点,又当如何呢。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而又艰辛的,战场上那种极端的专注紧张,常常把我逼得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不过不想也好,什么都不想就什么都不用烦恼。有时我甚至自暴自弃的觉得,干脆就这样一直在战场上拼杀致死,什么都不去想,也许不失为一种幸福。可我终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知道最想这么做的那个人该是瑾哥哥,但他没有。所以我——没有资格。
      三天攻城,三天休憩,然后留人守城我们则继续行军。在柴桑这种小城上面本就不用花太多时间,何况——敌方大将又投了我军。
      晚上睡不着觉所以独自一人在军帐外散步,结果却碰上了躲在墙角偷偷哭的小凌子。我突然觉得有点内疚。本来是要来报我的杀父之仇,现在却害小凌子失去了父亲,而且他还有仇不能报。因为他的杀父仇人,正是那名投入我军的大将甘宁。
      “擦擦吧,脸都花了。”思虑再三还是上前递过一块手帕,“现在也别伤心的太过了,毕竟以后要经历的苦难更多啊。”
      “公主殿下……”小凌子有点无措的抬起头来,眼中噙着的泪水欲落未落。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我蹲下来拍拍他的肩,“没法报仇心里会很不甘吧?但是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是哭也回不来了。这点我最清楚,我是——过来人……”
      “殿下……”小凌子愣愣的看着我突然一下子就伤感起来,却是已经忘了哭了。
      “不过,今晚例外就是了!”眼看就要从安慰别人转换为被人安慰的状态,我赶紧收起感伤扛起肩,“今晚你尽管哭个够好了!姐姐的肩膀借你靠。不过答应姐姐,今晚过后可一定要坚强起来,好吗?”
      “扑哧。”小凌子终于被我奇奇怪怪的态度给逗笑了,“放心吧尚香姐,我会坚强的。再怎么说我也是军营里长大的,不能让乡下来的水贼看了笑话!”
      这死孩子,也不知是跟谁学得这么毒舌。我看着小凌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刚要转身回营,耳边忽的响过一阵“铃铃”的声音。
      甘宁?我望望铃声消失的方向又望望小凌子的军帐,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冤孽?还是良缘?苍天啊,这又得看你的造化喽。
      第二天按计划要出发前往江夏了,可是走了还没一半呢就碰上了前面来的传令兵,说中护军已经攻下了江夏城,正要请公主殿下过去看看呢。
      瑾哥哥攻下了江夏?我临走之前不是告诉他要他呆在建业好好养病的吗?他怎么又给我出来乱跑了?一时间心中是又惊又气,于是丢下大队人马自个儿策马狂奔,果然在几十里外看到了瑾哥哥的“周”字大旗。
      “你疯了是不是?拖着这么个病骨支离的身子还到处乱跑,存心想找死啊你!行,你想死也可以,老娘随时拿刀了结了你!但我不许你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听到没?”我上前揪住他领口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看得一旁的军士们只是个目瞪口呆。
      “尚香,我没事啦。前两天军医不是换方子了吗?现在已经好得多了。”瑾哥哥总归觉得有点尴尬偏生自己又理亏,只好找了个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
      “骗鬼!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儿了还敢说没事!你要是真没事的话这胸前的血迹又是哪来的?哪来的?”我不依不饶,仍然死拽着他的衣服不撒手。
      “这个?这个真不是我的。”瑾哥哥看看自己的胸口突然笑了,接着指了指队伍中央沉下语气,“是这个人身上的。”
      我疑惑的往进挪了挪,只见几名并使守着一辆囚车,车上还拉了布帘。我好奇上前掀开帘子,一团暂且被称之为人的物体慢慢蠕动了几下。那人早已被脸上的血与污渍遮住了面容,嘴里还塞着布团,无比的狰狞。我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
      “江夏太守黄祖?”
      “是前任。”瑾哥哥补充道,“现在的江夏已是我孙吴属地了。”
      语毕,他掀起黄祖的一只衣袖,我清楚的看见那胳膊上裹着的层层麻布上结了厚厚的血痂,而瑾哥哥面不改色的扯起那麻布的一角就撕,于是连皮带肉的扯下好大一块来。
      黄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嘶吼,仰起头来目眦欲裂,不是一般的恐怖。那表情看得我这个昔日的仇人都觉得不忍,忙拦住了瑾哥哥的手:“为什么要如此待他?”
      “我们本也是好言劝他让出江夏城的,但他不肯,只好出此下策了。”瑾哥哥优雅的拭去手上的血迹,“尚香,现在这个人就交予你发落了。”
      我犹疑着拿掉他嘴里的布团,他突然扑到我面前像野兽一般的悲鸣:“杀了我!快杀了我!我求你快杀了我!别让我再落在他手里,他有毒,他有毒啊!”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瑾哥哥正好勾出一抹残忍美丽的笑容。
      美丽的东西——都有毒。
      闭上眼手起刀落,却是一般为了报父仇,而另一半是为了帮他解脱。瑾哥哥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吩咐手下:“把他的头割下来装在锦盒里,带回去呈给主公。”
      “先等等!”我抢在士兵前面拉起他的裤管,不由得惊呼出声。那、那、那腿上的肉竟被活生生的全削了下来,如今只剩两根黏着血丝的白骨,阴森苍白。
      “不过是为了一纸降书……”我站立不稳,向后退了好几步,“你竟把他折磨到如此地步……”
      “抢来的东西毕竟不得民心,不过让出来的——就不同了。”瑾哥哥收起他的残忍正色对我躬身一礼,“天色不早了,还请公主殿下早些起驾回城。”
      我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突然觉得好冷。
      无疑,瑾哥哥此番讨伐黄祖立下了大功劳。二哥自是欢喜,二话没说就封了瑾哥哥做前都督,官拜一品。而瑾哥哥却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淡淡的谢过主公之后便又回去处理公文了,带着浅笑的表情一成不变。我隐约看见二哥眼底闪过一丝心痛,他是个惜才之人,总是希望瑾哥哥能开开心心的,能像以前一样明媚的笑着喊着“伯符”的。
      但是现在毕竟不同了,大哥已经走了六年了。瑾哥哥的一切快乐——也全被他带走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跟往常一样过去找他。推开房门时只见他微红着双眼抬头对我轻轻一笑:“尚香今天好早。”
      我看了看他桌上仍在摇曳的烛火又皱起眉:“你昨天又是一夜没睡?”
      瑾哥哥不置可否。我也不想多追究什么:“今天我带了一个人过来见你。”
      语毕,我侧过身唤门外的人:“蒋公子,请进来吧。”
      门外人应声而入,见到瑾哥哥先是一愣,接着便咬紧嘴唇红了眼眶,良久才慢慢吐出一句话来:“公瑾你怎么会,瘦成这样……”
      “原来是子翼,许久不见了。”瑾哥哥倒是一派平静,只是淡淡的勾了勾嘴角。
      “公瑾果然还记得我……”蒋干终于忍不住抬手抹起眼泪来,“这些年你一直在都外面,一定很幸苦……”
      瑾哥哥并不应他的话,只是低笑了一声移开话题:“子翼远来,想必累了吧。我叫下人带你去休息。”
      “不必了公瑾!”蒋干连忙拖住了瑾哥哥的衣袖,“我们都有十多年没见了,让我陪公瑾叙叙旧也好。”
      “蒋公子说的对,瑾哥哥你今天也别再看公文了,休息下吧。”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愿意有个人来陪陪他的,少忙一点对他身体也有好处。
      “那么,麻烦尚香把这些带给主公吧。”瑾哥哥搬起他桌上的一摞公文递到我手里,眼神忽的一变,不动声色的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点点头转身出门,果然,这个蒋干,来者不善啊……
      “他是曹操的人。”瑾哥哥拿了份军情件不知在写些什么,声音低低的对我道。
      我站在他桌前拨弄着烛火,“那你准备怎么办?”
      “对于一个要劝你离开孙吴去侍奉曹魏的人——你又会怎么办呢?”瑾哥哥抬头反问了我一句。
      “杀、无、赦。”我面无表情的答道。
      “哎,再怎么说也十多年的交情了,总得给他活下去的机会的。”瑾哥哥搁笔小心的折起军情件,“只不过——这也的看他自己选择了。”
      我缓缓点头:“要我帮你什么?”
      瑾哥哥勾起嘴角,拿起那份军情件顺势拔高了声音:“这封情报非常重要,请务必将它交付于主公手中。记住,千万不能遗失。”
      “……我明白了。”我匆匆出门,然后故意将手中的书简遗落在半路上。
      背后闪过一个黑影,我顿了顿,然后慢慢转身,刚才躺在地上的那份书简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禁摇头轻叹,到了现在你仍是执迷不悟,看来谁也救不了你了。
      又过了几天,许昌那边传来消息,说曹操以私通叛国罪处决了蔡瑁张允,并将他们的人头悬在城门口示众。
      一个月后又传来其他消息,说蒋干欺君犯上罪大恶极,被处以车裂之刑。
      死无全尸。
      我又去找瑾哥哥,却很意外的见他没有在看公文,只是立在窗口微微的出神。
      “蒋干死了。”我淡淡的道,走过去折了朵花下来。
      瑾哥哥笑了笑,轻勾手指引来一只蝴蝶在他指尖驻足,然后缓缓开口:“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叟复出,犹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幼生所能移乎?”
      “子翼,原谅我没能去送你。”他蓦地收紧手指,蝴蝶瞬时在他手中粉身碎骨。
      毒伤人,更伤己。这么简单的道理,瑾哥哥你不会不明白啊……
      “明天是你大哥的忌日。”瑾哥哥坐回桌边展开了一份公文,“尚香要去看看他吗?”
      “不。”我斩钉截铁的摇头,“在我原谅他之前,绝不会去。”
      瑾哥哥又笑了,不过这回他收起了一贯淡定的表情换上了久违的温柔,虽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却很清晰:“你这个大哥做的,还真是失败啊。”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阵猛咳,手紧捂着嘴可指缝间还是不断的漏出血来。我递过手帕后有点不忍的开口:“瑾哥哥你需要休息,不如明天——”
      “尚香!”他急急的打断了我的话,站起身来拼命稳住自己有点打晃的步伐,“我没事,真的没事。”
      “瑾哥哥——”
      “年年我都是按期到的,今年也不能迟到,不是么……”
      我望着他越来越单薄消瘦的身影,没来由的想起他曾在深夜默默许下的低语。
      伯符你放心吧,就算我周公瑾命不久矣,这天下,我总还是要帮你,夺到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美丽的东西都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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