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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磨蹭了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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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0年四月十五 冷雨滂沱
天色很暗,暗的透不出一丝光线来。
我缓缓睁开双眼,却被桌上一只残烛微弱的光刺痛了眼睑,蓦的流下泪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是白天还是晚上?我究竟睡了多久?大哥呢?瑾哥哥呢?他们说过最近要准备许昌战役的,我又没有错过出发行军的日期?
脑中一闪而过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得作罢。我起身下床换了蜡烛,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屋里很静,只听得见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这雨也下了有些时日了吧?怎么到了今天还不见停。
“吱呀——”门开了,春香姐端了一碗东西进来,见到我在桌边微微有些讶然:“尚香?你醒了啊。”
“春香姐你真好,知道我饿了还专程那东西过来给我吃~”我接过春香姐手里的碗就开始狼吞虎咽,呜~好香的粥。
“尚香慢点,不够的话——厨房还有。”春香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我没太在意。边急着吞咽边口齿不清的问道:“对了春香姐,今天是什么日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今天是四月十五,现在已经三更天了。”春香姐轻轻叹了口气,“尚香你可是,昏睡了整整六天啊。”
“六天?”我失笑,“没想到我的隐藏属性竟然是睡觉嘛~”
春香姐不在搭腔,转过身连双肩都开始颤抖。我正在诧异她今天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门再次开了。这次站在门外的——却是瑾哥哥。
“公瑾大人!”不知怎的春香姐竟被瑾哥哥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的差点将茶杯都碰倒。
“我只是来看看尚香。”瑾哥哥一脸温柔的浅笑,“她有没有好一点?”
“尚香她——已经醒了。”从来没见过春香姐如此慌乱,收起茶杯掩面就冲出门,一路上也都跌跌撞撞的。
“春香姐这是怎么了啊,怎么见着你跟见鬼似的。你惹她了?”我望着春香姐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没有。”瑾哥哥摇摇头,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也对。春香姐该是我大嫂的,兰香才是瑾嫂嫂,你怎么可能惹到她嘛~”我继续埋首于粥碗中口齿不清,“瑾哥哥你也真是的,怎么出门都不记得打伞。你看看你现在,搞得浑身湿淋淋的回头又要生病,大哥再说你了我可不管呦!”
瑾哥哥但笑不语,只是静静的坐在桌边静静的盯着我看。
“说起来瑾哥哥你不是该人在巴陵的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舔掉嘴角的米粒对他诡笑,“该不是想大哥想到不行——提前回来看他了?哦~~~现在你也学会任性了。”
瑾哥哥依旧不语。
“不过大哥他也真是的,我这都昏睡了六天了他居然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亏得娘临终前还要他好好照顾我咧!好好好,瑾哥哥你先别忙着帮他说话,我知道他军务繁忙,我也就是发发牢骚而已啊!你见我哪次真的怨过他啊。”
“明天是你大哥的头七,去送送他吧。”在我的粥碗将要见底的时候瑾哥哥终于开口了,语气一派淡然。
“头七?瑾哥哥你在说什么啦!那不是死人才过的吗?”我笑得差点没将嘴里的粥给喷出来,“喂喂你该不是想爬墙了吧?怎么能咒着大哥早死呢。”
“尚香!”瑾哥哥突然抬高了声音,眼中的神色也变得冷森森的,“明天四月十六,是你大哥的头七,你是他唯一的妹妹,过去送送他吧,啊?”
我愣了愣,然后一头埋进碗里大口大口的吃。粥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伯符生前那么疼你,现在他不在了,你总的去送他这最后一程,对不对?”瑾哥哥慢慢放缓了声音,眼神也不再阴冷,抬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发际。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拼命吞咽着满嘴的粥。咸,又苦又咸。你说这一开始吃的好好的,怎么到了最后一口却突然变味儿了呢?
匆匆忙忙的抬起头去找茶杯,不了又被烛火那摇曳的光给刺了个泪流满面。混蛋,早知道我就不该去续什么蜡,这明媚的烛火明明比那残光更伤眼,我怎么就——忘了呢……
眼睛,好痛啊……
耳中划过一阵隆隆的轰鸣,是外面的雷声?还是——六天前的我自己?
“大哥再忍一下,再忍一下下就会好的!你相信尚香好不好,尚香什么时候骗过你?”
“废、话、啦!伤的又……又不是你,你当然……当然不知道……这有多疼啊……忍?你叫我…….怎么忍……”
“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向那么坚强,没有什么忍不了的一定的!大哥算我求求你,再忍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而已啊大哥!”
“一个——时辰?尚香你……在开玩笑吧,一个时辰……那么久,我怎么……怎么……忍得了?乖,大哥……有点累了……尚香别闹,让大哥……睡会儿……”
“你不能睡不能睡听到没?你不能睡啊大哥!瑾哥哥,瑾哥哥他马上就会赶回来了啊!再怎么样你也得见他最后一面……不是么……”
“尚香……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替我……转告公瑾……没等到他……对不……起……”
“大哥——”
“喀嚓!”天空中突然劈下一个响雷,雨势变大了。
我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大哥他,他不要我了。他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扔下,自己却跑掉了。他居然——不要我了……
“尚香,雨下大了。”瑾哥哥起身推门出去,任由雨水冷冰冰的抽打着他的身体,“早点回去睡吧,明天一早还有事呢。”
“那——瑾哥哥你呢?你——不回去吗?”我望着瑾哥哥一步步走到院中央站定,身影在滂沱的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我?我没事的。”瑾哥哥低低笑了一声,有点失神的望向远处,“快去睡吧,我想——再呆一会儿。”
我默然,顺着瑾哥哥的视线直直望过去,是那间屋子。那间有着明亮开阔的窗,如今却是漆黑冰冷的再也透不出一丝光的屋子。
那是——大哥生前住过的地方。
瑾哥哥,他想和大哥单独呆一会儿啊。那我还是不要打搅他们好了。我合起门,转身乖乖回房。孙尚香从今天起要听话,现在乖乖的去睡觉,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我脱下鞋子一丝不苟的在床上躺好,闭起眼睛,却还是一夜无眠。
一夜无眠。
天亮了,雨却依然在下。
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瑾哥哥纤长的身影,在雨中茕茕孑立。
“尚香醒了?那我们走吧。”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头也不回,只是理了理身上的湿衣缓缓迈开步伐,一如既往的尔雅清隽,连声音都听不出一丝波澜。
谁能知道,这样的他,竟是在那几乎将心都要冻伤的雨中,立了整整一夜。
大哥扔下他了,大哥不要他了,他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你让他怎能不伤心?怎能不伤心!
“尚香,到了。”瑾哥哥轻轻碰了碰我的肩,我才发现已经到灵堂了。灵堂,好熟悉的地方,我在这里送走了爹,送走了娘,而今天,我又要在这里——送走大哥。
棺材临门而立,红木红漆上雕层层文饰,看上去精致华美。而棺材中的那个人也是格外漂亮,挺拔的身姿,英俊的面庞,就算此刻他眉角锁忧思,唇边抿着怅惘,看上去依旧是那么的——漂亮。
你也会忧愁?你也会怅惘?我突然觉得好恨,你——凭什么?你可以随随便便就这样撒手人寰从此一了百了,可我们呢?死者已矣但生者生啊!你好聪明,你知道人死了就彻底解脱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你凭什么这样折磨我们!你凭什么让我们这么伤心,这么悲恸,这么的——痛、不、欲、生!
我恨他,我真的好恨他!我挣脱瑾哥哥的手飞身上前,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就往棺材上撞。
“骗子!大骗子!你们全都是大骗子!你和爹——全都是大骗子!说什么要教我弓术,说什么会永远陪着我,永远保护我,你们兑现了吗?当初说什么甜言蜜语,到头来却都是在骗我!你醒来,你给我醒来说清楚!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大哥的身体一下下撞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想他一定很疼,一定比当初身上的那道伤还要疼。疼?疼你就醒过来啊!就算醒过来骂我打我也好啊!你怎么不醒过来再说我两句,说我是鬼丫头,小魔头,像以前那样再捏我的鼻子,掐我的脸颊啊!我现在都哭得这么惨兮兮的了,你为什么不再抱抱我,哄哄我呢?你倒是醒过来啊!
“尚香!尚香你快住手啊!大哥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你不明白吗!”二哥带着哭腔上前拼命的把我拉开,灵堂里其他的人早就泣不成声。只有瑾哥哥,只有他还是那么淡定,那么平静的站在那里,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
“你放手!放手!”泪水在脸上纵横,血液在体内奔腾,头在烧,心在烧,我的全身都在烧,我一把抽出大哥的佩剑就往棺材上砍,“我要砍醒他!你让我砍醒他!”
“尚香,冷静点吧。”瑾哥哥伸手拦住了我的剑,剑刃实实的砍在他手臂上入骨三分,他却好像一点都觉不到疼,唇边兀自挂着那一抹浅笑。
“瑾哥哥……”我愣了,呆呆丢下手中的剑望着他手上的血汩汩的往下流。不,那不是血,那是——命啊……
“以后——可别再这么任性了。你大哥不在了,我也不能总是这样护你周全,你说对不对?”瑾哥哥躬下身来细细的帮我理好刚才弄乱的发鬓,全然不顾自己手上的血溅了满身,而那笑容更像是长在了脸上,每一分每一寸都那么完美,完美的——像个面具。
“瑾哥哥——为什么不哭呢?”我呆呆的望着他呆呆的问,“娘说过,伤心的时候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啊。你为什么——都不哭呢?”
“尚香……”瑾哥哥终于幽幽的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根本——哭不出来啊……”
等到痛到了极致变成了麻木,伤到了极致变成了寂然的时候,谁还能——哭得出来呢?
“时辰到!盖——棺——”门外传来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喊,几个壮汉抬了块同样雕制精美的棺盖进来,慢慢的覆上了大哥的身体。从脚——及身,最后直至眉眼。
里面很冷,很黑,对不对?你一向讨厌这样的地方,我知道的。讨厌就把它推开啊!推开它然后回来,回到我们身边来啊!我不想离开你,瑾哥哥也不想离开你啊!
可惜,大哥他终究没有动。他只是静静的躺在里面,静静的,静静的,静静的让尘世间温暖美好的一切从此离他而去,再也与他无关。
再也——与他无关。
“啪。”一滴。
“啪。”又是一滴。
“啪。”第三滴。
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肩上,慢慢的晕染开来。抬手去摸,却见指尖一片殷红。是血?!
不错,是血。那血从瑾哥哥弯的好看的嘴角渐渐地渗出,落下,先是一滴滴,而后连成了线,最终汇聚成一片,猛地涌出。
“瑾哥哥!”我失声惊呼,“你怎么样?”
“不用担心,我没事。”瑾哥哥拭去了唇边的血迹,然后就着他那身已被染得斑斑驳驳的白衣,直挺挺的朝二哥跪了下去。
“瑜自今日起,愿以此命终生侍奉吾主,为成我孙吴大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终于敛却了笑容,开口念出了这段誓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灵堂中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跟在瑾哥哥身后拜倒,中气十足的念出那段誓言——
“属下自今日起,愿以此命终身侍奉吾主,为成我孙吴大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隆隆的声音回响在灵堂中久久不散,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口鲜红的棺材,闭上了眼睛。大哥还是走了,永远的走了。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