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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伴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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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巷里的夜,寂静而幽深。安静而不可捉摸,冷寂到让人心慌。
沐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几个时辰也和不上眼睛。她想到白天的事情,想到了苏文越,心中不由得暖起来。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忽然,这寂静的夜里,不知道是谁唱了起来,唱得凄凉而悲惨,惊得永巷里的人们都起身,挑着灯从屋中出来。
“谁啊,大晚上的唱什么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的人不满地大声嚷道。
“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那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凉,人们都不知道这个人在什么地方。
沐瑶听到方才的动静,挑着灯披着衣裳出来。霍文菁也跟着出来,她睡眼朦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霍文菁疑惑地问道。
只见沐瑶摇了摇头,对方才的事情也很是奇怪。
突然,在永巷里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闯出来一个女人,她披头散发,衣服破烂不堪,神智似乎已经不清,她口中还哼唱着方才的歌,去同一个疯子般闯入人群。那些一向端庄的大家闺秀也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沐瑶听的出来,她唱得是司马相如为汉武帝的陈皇后所作的《长门赋》。那时候陈皇后失宠,想要挽回汉武帝的心,可她以后却长居在冰冷长门宫中,生老病死,只叹红颜薄命。一曲《长门赋》,不知唱出了多少深宫女子的哀怨。
那神志不清的女人看着眼前许许多多的秀女,突然放声大哭,说道:“皇上,你又选妃了,你又选妃了……哈哈哈……”她疯了一般地冲向秀女们,她们被这个女疯子吓得到处逃窜。
“啊!疯子啊!”
“你别过来!”
“……”
惊恐的声音不绝于耳。沐瑶站在门口,倒是好生镇静。霍文菁看着沐瑶从容不迫的样子,又看了看乱作一团的人们,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来一个疯子?”
“姐姐,你不知道吗,这永巷里的人不单单只有落选的秀女与宫人,还有……”沐瑶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就愈发肯定道:“还有那些不受宠的嫔妃。”
那些不受宠的嫔妃到了这里,大多会疯了,要不然就是寻短见。哪个妃子从宫中到了这里而不恨的?又有哪个能受得了自己以后将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生活下去的?想到这里,霍文菁的双腿一软,险些要跌了下去。
“姐姐……”沐瑶扶住了霍文菁,安慰道:“姐姐莫怕,咱们会有一日从这里出去的。”
霍文菁苦笑道:“会吗?爹爹将我送进宫,为的就是能够保住霍家在朝中的地位,而如今……呵呵……我怕是要让爹爹失望了。”
“姐姐……”这下子沐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沐瑶看着乱哄哄的人们,又看到女疯子将晾衣裳的竹竿拿起冲着人们打去。她再也忍不住了,于是冲到那个女疯子面前,对她轻声道:“有话好好说,何必伤人?”
女疯子不肯听沐瑶说的话,上去就要打人,沐瑶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制止住。
然后,女疯子颓废地坐在了地上,看着眼前一个个漂亮如花的面孔,放声大哭起来。众人看着她,不知所措。
“皇上终究还是厌烦我了……不然怎会要你们进宫!”她突然伸出手指着沐瑶一行人,大声说道。
她看起来已经四十岁左右了,依稀能看到她年轻时的精致容颜,不算年轻的她看起来依旧嚣张跋扈,仿佛年轻时的骄傲还在。
她是建元帝的后妃之一,封为叶夫人,在建元帝的后宫里的嫔妃众多,那些不受宠的嫔妃自然会想法设法地去争宠、去害人,她也不例外,建元帝知道后,废黜了她,把她赶到了永巷中。
“我不过就是冒犯了白妃而已……”她回忆着说道,昔日不堪的记忆刺痛了她的心:“你竟将我废掉,丝毫不顾往日情分将我赶到这里。”
“呵呵呵……”她瘆人的笑容让众人一惊,随之又说道:“可是白妃还是死了,而如今你不依旧还是选妃,依旧享受着你的帝王之尊吗?”就算建元帝废了她的位分又如何,白妃死了,他还能得到什么!
“她说白妃,白妃是谁啊?”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着。
“不知道……”
“你怕是错了,”沐瑶对那个女疯子说道:“你恨的人已经不在了,先帝驾崩,新帝已登基一年之久。”
说罢,众人只见她又哭又笑,不得不承认她就是个神智不清疯子。她哭着说:“先帝……先帝死了,先帝死了……呵呵呵……”她凄凉的笑容让人不由得同情她。
“是啊,先帝升天了,就算你有再多的恨,你找谁去泄恨?”沐瑶继续说道。
“大家都回去吧。”沐瑶转身,不再理那个女人。转眼间,一群人尽数散开。
女人依旧怔怔地坐在地上,含着泪水的双眸没有再多的灵魂,她呆呆地望着天空,仿佛早已经剩下一具躯壳。
第二日。
“啊——”一个刚刚出门的人看到了眼前的一幕,不由得失声大叫。
“又怎么了……”紧接着,人们纷纷推开门,仿佛对夜里的事情还在不悦着,而今日一大早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她……是不是死了……”一个女子指着夜里跑出来的女疯子,哆哆嗦嗦地说着。此刻,那女疯子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大胆的女子缓缓走过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试探她的鼻息,不仅没有了呼吸,就连身子都凉了。
“她真的死了。”女子吓得跑了过来。
沐瑶推门而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大惊失色。她紧紧地抓住门框,险些跌在那里。
宫中的女子红颜多薄幸,走错一步便会落得这般下场。想起自己没能入选,她暗自庆幸。
若是自己能够安逸地一直待在永巷中,没有人的算计,也不去沾染世俗之事,那该有多好。
可惜,命数是天给的,谁又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式乾殿。
苏泽坐在龙椅上,苏烈不知何时进的宫,此刻他坐在殿中,看着苏泽认真批阅奏折的样子,微微眯起眼睛。
“三哥今日怎的得空进宫了?”苏泽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奏折,道。
“府中太过清净,我便进宫寻些乐子来,想找皇上下下棋,可不想皇上这么忙。”
苏泽不再作声,只是笑了笑,调侃苏烈道:“三哥年长朕五岁,可王府中却还未有一人操持家事,若是纳了王妃,三哥便也不会如此清闲了。”
“若是遇到心仪之人,臣自会做打算。”苏烈淡淡地说道。
心仪之人?他这辈子还能遇到吗?除了楚歌以外,他人究竟谁还能让他心仪?
苏泽停下了笔,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他看向窗外,差不多这个时辰了。他站起身,对苏烈说道:“今日怕是不能与三哥下棋了,改日必定奉陪。”
苏烈好奇地问道:“何事让皇上如此匆忙?”
苏泽笑而不语,他走近內殿,对元顺说:“好生送三哥出宫。”
“是。”
苏烈愈发好奇地看着离开的苏泽,想要跟上去一看究竟。
永巷。
“沐瑶,”沐瑶怔怔地走在永巷的青石路上,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沐瑶回过头,只见苏文越站在自己身旁,苏文越说:“我来找你了。”
“哦……”沐瑶有些闷闷不乐,对昨夜里与今早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
“怎么了?”苏文越皱起眉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沐瑶小声说着,心里却十分恐惧。
苏文越还想继续问下去,但是看到沐瑶这个样子,他也不再多问。
“沐瑶,我可是说好的今日带你进宫呢。”苏文越当然没有忘记昨日自己答应过沐瑶的话。
“真的可以吗,”沐瑶抬起头来,仿佛有些担心:“我要是擅自离开永巷偷偷进宫,不会被别人发现吗?”
“不会,”苏文越笑着,十分保证地说道,然后,他拉沐瑶的手,匆匆离开:“走吧!”
苏烈站在远处的一棵树下,看着苏泽身边的沐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似是得意。
苏文越将沐瑶护在身后,两人偷偷进了宫,他们身着普通的衣饰,别人自然不会发现。
上次沐瑶进宫时只去了未央宫,却未看到宫中其他的地方,如今看来,这大齐的皇宫果真富丽堂皇。
每间宫殿都有九尺高,上面铺满了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华光。
宫中人少的地方并不多,苏文越正发愁着应该去哪里,他想到了前些天去的朱雀台,朱雀台平常都是很安静的,在宫中的位置也较偏僻,人们也不经常去那里。于是苏文越就这样决定。
“走,跟我去一个地方。”苏文越又拉住沐瑶的手,向朱雀台跑去。
朱雀台并不大,修建得精致而小巧,四面几乎通透,位置处得极高,可以远远眺望。颇有一种北国与南国宫殿风格结合的韵味。
“这是……”沐瑶很是疑惑,她从未见过大齐皇宫里这般风格修筑的宫殿。
“大齐开国皇帝的皇后生于江南,其人擅长歌舞,当年以倾城舞姿博得皇帝的青睐,将她纳为皇后,也正是如此,皇帝为她修建了这朱雀台,这朱雀台既有大齐皇宫的巍峨,也有江南建筑的小巧。”苏文越认真地讲道,沐瑶也十分认真地听着。
“没想到你知道的还很多嘛。”
苏文越忽然一时不该如何开口应对,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让沐瑶心生疑惑。
沐瑶转过身,目光不经意间扫到苏文越腰间挂着的一支笛子。
“没想到你虽是个侍卫,竟然还会吹笛?可真是有情趣。”沐瑶惊讶道。
苏文越怔了怔,随即取下腰间的长笛,上面雕刻着竹子,缀着一抹素色的流苏。他把玩着笛子,说道:“会一点。”
“我想听听。”沐瑶颇为期盼。
“好啊,不过……”苏文越灵机一动,看着沐瑶对自己愈发好奇,笑着说:“笛声与舞姿相配,我觉得会更好。”
沐瑶不作声,心想这苏文越带自己进宫,随即又来到这里,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她毕竟只是一个落选的秀女而已,如果叫别人知道了今日的事情,怕是会叫人传了去,那样不仅对自己,就连苏文越,也会牵连到他。她自己这般冒冒失失地与他人偷偷进宫,而且是在没有太后的召见下,恐怕真的是要治罪的。
可是,沐瑶抬起头来,看到如此期望的苏文越,心,却不由得杂乱。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不然就算了……”苏文越有些失落。
“没关系的……”沐瑶终究是不忍拒绝他,突然说到。
苏文越笑了,拿起手中的笛子将其缓缓搁至唇边,清脆悠扬的声音倾泻而出。他的双眸紧紧地看着沐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只见沐瑶在台上翩翩起舞,如同一只翻飞的蝴蝶,她折腰一舞,在苏文越眼中看来,却是倾城倾国般姣好。
沐瑶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显得舞姿更加灵动,她垂下眼帘,挥袖间,广袖带起一阵清凉的风,擦过苏文越,苏文越直直地望着她,无法定神。
沐瑶恐怕还不知道,在大齐,若是有女子肯为男子跳舞,就算女子对男子倾心。
舞毕,苏文越愣愣垂下拿着笛子的手,只觉得自己早已对沐瑶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涌上心间。
苏烈站在远处,黑曜石般的眸子在这暗处显得熠熠生辉,他紧紧攥住拳头,看着相视的两人,心中不知为何会有那么多纷杂的心绪,气愤、不舍、后悔……那么多不明的感情交缠在一起,让他觉得愈发心烦意乱。
苏烈气愤,他似乎觉得眼前的人就是楚歌,他的楚歌,怎能为他人伴舞,怎能与他人相视!
苏烈不舍,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对沐瑶难以放下,他的计谋,他的算计,他让她成为他的局中棋,他一步步的策划,都只为今日。
苏烈后悔,他后悔将沐瑶送进宫,当初让她彻底死心,那个时候她站在绝望的边缘,她的心死了,可自己却说只要她醒来,就不让她进宫。进宫是沐瑶自愿的,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沐瑶只不过是一心想从他身边离开而已,沐瑶口口声声说恨他,可他依旧对他念念不忘。
……
那么多,那么多难以言喻的心情,刺痛了他的心。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楚歌不在了,可却对眼前的沐瑶难舍难分。
沐瑶,你叫我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