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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沧月遗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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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再没什么意外,一路平平安安的入了国都,月子言秉承着救人救到底的原则将他安排在自己府中,把小军医安排来照顾他,然后自己就跟消失了一般,不过他倒过得挺自在的,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还不愁被追杀,带的整个人都懒散起来。
月子言给他安排的这个小院风景颇好,种着不少树木,正午树叶的影子像是被笔画出来的一样映在屋子里的木桌上,很是风雅。晚上他就坐在门廊上,没事儿会用自己才托小军医带的玉萧吹上一曲。
那天他刚放下玉萧,一个身影就出现在院门那儿,他定睛看过去,竟然是好几天没露过面的月子言。
“将军怎么来了,来来来,坐。”他站起身,拢着袖子招呼他。那个人却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反应似乎太慢了一些,等走过来他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方才明白过来这个人是喝酒了。
喝酒了的将军睁着一双眼眸看了他半天,才矮身坐在了门廊上,颓然的垂下头:“我那天,动了杀机。”
他讶然,用食指指着自己:“想杀我?”
月子言摇摇头:“那个土匪。”
他哦了一声。
“我杀过不少人。”月子言轻声开口,“我并不是想要杀谁,也没存心想杀过谁,我觉得我是将军所以我要杀人,但是那天,我看到那个人对你那样,动了杀机。”
他身上的酒气悠悠飘过来,让王清杉想自己倒是很久没喝酒了。
“所以我忍了几天还是忍不住想来问问你,我是怎么了。”
那个人抬头,一双眼眸清澈如水潭,带着酒的气息,无辜的看着他。
他心里一动,蹲下去,试探的、犹豫的开口:“将军你,莫不是喜欢上我了?”
几片绿色的树叶悠悠落在月子言衣服上,酒味和风一起朝他扑来,他还未反应过来,月子言已经伸手,勾起他肩头的发丝放在鼻端轻声道:“也许吧。”
王清杉想自己当时本来应该如何反应,或许应该凑过去秉承着男女不忌的原则度个春宵,或者调戏几句也是极好的,毕竟眼前这个男人还有一副好皮相。可当时这个将军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瞅着他,坦率的、毫不掩饰的看着他,他竟在这干净过头的目光下觉出自己身上的污秽来,该调的情该说的话都蹦不出来,伸手把自己的头发从月子言指尖夺过来,敛了眉:“将军你醉了。”
月子言挑眉:“我是喝了点酒。”
“所以才会说些胡话。”他接口道。
月子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喝了点酒可能失态了,可你又怎么了?”
“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躲着我的话?”月子言勾起嘴角,“你平日里什么话都能迎面接上来,怎么今天反倒躲着了?平日里的洒脱都是骗人的不成?”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胸中郁结,要自己怎么说,难不成说体谅他是个童男童贞难得觉得不忍心玷污了他不成。
心里这么想着他嘴里含糊的应:“你是将军,怎么能断袖呢,不是让你们国家的人看笑话么,我也是为你好。”
“谁看我的笑话?”月子言凑近些,“为什么断袖就要被看笑话?他们男女之间你侬我侬,我和你之间为何就不行?况且只有圣人才能评断他人对罪人扔石头,我不是罪人,也没有圣人,没人有资格笑话我,没人能向我扔石头。”
他看着月子言的眼睛,心道这人倒是看的通彻,叹口气坐了下来:“将军正气凛然,心直坦率,清杉实在高攀不起。”
月子言垂下头,捉住他手腕的手也忪下来:“你休跟我说冠冕话了,你不接受就罢了,何必再说这些话来伤我的心。”
看月子言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哑然,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月子言的头:“你会碰见让你倾心的女子的,你现在不过一时……被蒙了心窍。”
月子言沉默,半晌突然道:“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曲子?哦,归乡曲。”
“很好听。”
“你喜欢?”
“嗯,以后有空再吹给我听听罢。”
他放轻了声音:“好。”
自那夜之后,月子言经常来他院里串门,同他下下棋比比剑剪剪花枝,一个大将军日子闲的竟让他都觉得月子言似乎太闲了一些。
同月子言间或的交谈中,得知他有一个妹妹,是沧月国的女皇,刚登基没多久,还需他帮衬着,沧月国代代均是女皇,且他极疼爱那个妹妹,所以二人之间倒也没什么因为权力之争生出的嫌隙。
他当时正落白子,随口道:“那我倒真想见见。”
没想到第二日一起床,行到门口,就见到厅里站着亭亭玉立的姑娘,手里闲闲翻他随手撂在木桌上的棋谱。那姑娘穿紫衣,气质极华贵。他咳了一声:“不知姑娘是?”
紫衣的姑娘抬起头来,额间一朵细细的花钿,端详他半晌,点着鼻尖笑了一声:“都道我皇兄金屋藏娇,我今日来本想着来看看藏的是哪家的娇花,倒没想到是个男子。”
“那还真是让女皇殿下失望了。”他打了个哈哈,“刚起,还未来得及泡茶,殿下见谅。”
“无妨。”紫衣的姑娘四处张望了一下,突然道,“我听皇兄说你会使剑,本来以为是个女子还想来看看是什么奇女子,却是个男子,不过我既然把剑都带来了,要不你同我比比?”
他连连摆手:“在下是个读书人,哪儿会使剑啊,女皇殿下真是……”
“说笑了”三个字还没蹦出来,眼前剑光一闪,他下意识的躲开,手指也下意识的伸出来夹住了剑,顺着剑望向那边的紫衣女皇神气的笑脸:“现在还说你不会?”
他哑然。
“先生请吧。”
女皇使剑使得真的好。他的剑被挑落了三次以后他发自内心的这么想。他修道时就是不怎么使剑的人,只懂些大概,不过被剑道宗专门使剑的人追杀了这么久,剑道也精进了不少,但面对这个紫衣的女皇竟连连失手,他瞅着她这一手功夫比剑道宗的那些个人也不遑多让,可惜是个不修道的人。
“还是别再比了罢女皇殿下。这剑我是真使不过您。”他无奈的用方巾擦拭了一下剑身,摇头叹息。
女皇收了剑转身从石桌上抓起茶杯喝了口茶:“那就听先生的吧,也别叫我女皇殿下了,你是皇兄的朋友,叫我海棠就好了。”
月海棠?他挑眉,这家人起名有些偏颇啊,给自家姑娘起这么俗的名字,自家公子名字却起的这么风雅。这么想着他嘴上恭维了两句好名字,也走过去喝了点茶歇一歇。
“不知先生是怎么想我皇兄的?”月海棠理理衣裳,在石凳上坐下,见他投来不解的目光,耐心道,“我本以为是个姑娘,但没想到是个男子,不过男子也就男子,皇兄喜欢的我都没什么意见,就是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想我皇兄的?”
“哦,是个好人。”他应了一声,又思索了一下,“不过坦率的出奇,天真的出奇。”说完看向月海棠,“这样的人怎么当你们国家的大将军的?”
月海棠噗嗤一笑:“先生说的是,我也常觉得皇兄过于坦率了,不太适合在朝廷过活。”“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他叹息着坐下,顺手又倒了杯递给月海棠,她从善如流的接过,接着道:“我皇兄这么久了也未近过女色,哎,我本来就甚为担心,现在担心成了真反倒松了口气。”“不不不。”他神秘的凑过去,“你皇兄本来是喜欢女人的,这事儿说起来还都怪我。”“哦?”月海棠一挑眉,也凑近些,“先生你讲,我很感兴趣。”“这不你皇兄把我从树林里捡回去救了我一命吗,我就想着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没什么钱财就打算以身相许,醒来以后就诱惑勾引你皇兄……”
“你说的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月子言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二人正专心讲话一时不察,此刻突然被打断都小惊了一下,月海棠尴尬的咳了几声,坐直了身子,端起了茶杯,王清杉也坐直了,抬头看那人竟然是真的在疑惑,不解的看着自己,哭笑不得。他手指点着桌子道:“你不记得了?我当时不是问你喜不喜欢我?”“你那竟是在勾引我?”月子言一惊。“你没看出来?”他也一惊。月子言默默无言的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回味了半晌才抬起头:“你怎的不早说,害我白白失了个机会。”
王清杉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扶额叹息:“那当时你脸红个什么劲儿?”“我看你的眼睛着实漂亮,挨我这么近,我有些不好意思。”月子言无辜道。
月海棠拍了拍桌面:“你们两个人打情骂俏也注意些场合,这儿还有我在呢。”
那之后他们兄妹二人就常来这儿叨扰他,让他不禁升起对这个国家的担忧,大将军这么闲也就罢了,女皇也这么闲,这是要亡国啊。
院里新开了花,王清杉在描棋谱,偶一抬头,看见那兄妹二人站在花丛边,都穿着紫衣,眉目间带着相似的风流,月子言剪了朵花,轻轻给自家妹妹别在了鬓角,嘴角带着宠爱的笑容,这画面让他从内心里觉得留在凡人里也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不行。他敛了眉,剑道宗的仇,还是要报的。想着他眼角的笑意就淡了些,捏笔的手指也无意识加了力道,若他自个儿的仇也就罢了,他那薄命的妹妹的仇,可不能白白就算了,他虽杀了那轻侮她的几个弟子,可他妹妹的命,不是那几个轻荡弟子的命就能偿的。
“清杉。”月子言的声音响在耳侧,他抬起头来,才发觉刚才自己出神间竟没察觉到月子言走到了自己身旁。月子言的脸离他离的近,带着温柔的笑意,对他道:“你不是说喜欢吃竹笋么,我前几日吩咐人从东边带了些回来,叫人做了,你去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他怔了怔:“将军这样也太麻烦你了,我也不过随口一说……”
月子言点点头道:“可惜我厨艺不精,不然就可以亲自下厨给你做了。”
他默默无言。
后来王清杉想起来,自己对这个将军的感情,其实早在这日夜相处间不知不觉就积攒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