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真神》几许先生

16、沧月遗尘（一）

　　他闲闲掐指算算，自己大约已当了五十年的散修了。
　　幼年时因犯了大错，从宗门被赶了出来，修为低弱的幼童，一个人在外闯荡，幼时还是受了些苦头的，最落魄时曾到凡俗骗过几个凡人，后来被几个修为比他高的人追杀，又逃亡了几年，好在他资质不错，二十多年里因生存的压力迫得修为一升再升，在散修里也攒起些名气来，又在几个宗门诳了几个客卿来当着，生活也算慢慢滋润起来。
　　他本以为他这一生便会在这修道界摸爬打滚的过了，修炼之人寿命虽会长一些，但也长不过三百，且修炼之途危机四伏，大概哪步走的不慎重，就成了抔黄土也无甚可惜的。
　　直到那人将他从树林中捡了回去。
　　后来时隔多年，他仍还记得某个夜晚，那人在银色月辉中转身，对他伸出一只手，遥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道：“来。”
　　那人，那人，名字在嘴里含了千万次，千转万转终成叹息，破碎的不成样子。

　　“春生你别跑啊，和我玩儿嘛。”女孩子的声音一直吵着闹着直让王清杉脑袋发疼，白色的灵巧雀儿四处乱飞躲避小女孩欲抓它的手，偏偏这小女娃家里的唯一在场的不算大人的大人正悠闲的烤着几只野兔并不打算管管她。
　　“我说少主，我们这是去打架呢还是去玩耍呢？”
　　“打架啊，怎么了？”玄瑾抬起眼皮瞥他一眼。
　　“说起来算是本修眼界浅薄，着实没见过打架还带着家里的小妹妹出来打的。”他皮笑肉不笑。
　　“没事，你眼界浅薄本少主也不会和你一般见识的。”
　　他被噎了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半晌才连连叹息，摇头不语。
　　玄瑾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容，下一秒不察那雀儿落在了他肩头，小女孩一下子扑到他背上：“我抓到了！”
　　“云路。”他咳了一声，“闹了一路了，也该安静点了。”
　　“好。”女孩子笑眯眯的答应了，他有些诧异她竟这么爽快，转头看见白色雀儿在她手里扑腾，一双水灵的眼睛可怜的盯着他，他默默的转过头，为了安静一会儿说不得要牺牲一下春生了。
　　“不过我觉得连夜赶路也没什么不好的，为什么要在此处歇一会儿。”玄瑾伸手撕下点兔子肉尝了尝，点点头。
　　“夜色这么好连夜赶路何其可惜，本修也是体谅少主您，虽然少主您年纪轻但是毕竟还是精力有限，就算您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小圣女吧，她年纪还小怎么受得了连夜赶路，况且……”在玄瑾盯着他的眼神中，王清杉默默的低头抚弄手里的玉萧改了口道，“其实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
　　“你知道本修在几个宗门赚了个便宜客卿来当，这次我除了您还求了一个宗门的少家同行……”
　　“哪个宗门？”
　　王清杉低头嘀咕，声音微弱：“第七山……”
　　玄瑾面色一黑，刚想说话，娇媚的声音就从身旁响起来：“少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第七山少小姐？”云路疑惑的声音接着响起来。
　　转头，果不其然见着一身火红的佳人，佳人坐在一头白虎背上，平时宽大的火红锦缎袍子变成了火红的贴身衣衫，玲珑的身段更加明显了，在月色掩映下妩媚的眸子泛着莹莹波光，玄瑾心里叹了一声，谢茉果真是这世间将红色穿的最好看的女子。
　　“少小姐多日不见风采依旧。”他起身拱了拱手，复又坐下，“刚好这兔子烤好了，少小姐不介意的话可过来一起分食。”
　　王清杉热热闹闹伸手要来分兔子，被玄瑾重重拍开手，瞧见玄瑾带着笑容的面孔，干干一笑，小声道：“我知道你们二人有过节，不过多一个人多些把握不是，少小姐对此事刚好也很有兴趣，你知道此事我容不得有半分闪失……”说完也不顾玄瑾不善的目光，撕下了一只兔子腿。
　　“有过节？”谢茉翻下了白虎的背，不疾不徐的牵着白虎走过来坐下，挑了挑眉，“我和少主有什么过节？我怎么不知道？况且我和少主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王清杉被正欲吞下的兔肉呛了一呛，抬头结巴道：“婚……婚约？”转头看向玄瑾：“此事当真？”
　　玄瑾含糊的唔了一声：“大概吧。”手里一边撕下另外一只兔子腿递给了谢茉。
　　王清杉一时间似听到什么极大的八卦，欲言又止想要问下去，又觉得在当事人面前如此八卦似乎并不好，握着兔腿有些踌躇，拿着另外一只兔子腿的谢茉看他这样不禁勾起点笑容来。转头看见一身青衣的少年拿起另外一只兔子招呼一旁裹着厚厚衣服的小女孩过来给了她一只兔子腿，看她咬了一口一嘴油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从袖中拿了手帕给她擦嘴，女孩子笑眯眯的进到他怀里，眼睛里带着外人都能明显看出的满足，她笑意淡了淡，用空着的手把耳边落下的几缕黑发挽到耳后：“少主还是和初见一般疼爱圣女。”
　　“自己家的妹妹，自己不护着还让你们护着？”玄瑾声音含着笑，“不过少小姐同我似乎也算不得外人，那云路还得劳烦您也费点心照看着点了。”
　　她看着少年怀中的女孩子睁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有些失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那是自然的。”
　　过了一会儿，又幽幽道：“就是不知，少主这么护着她，是害了她还是为她好。”
　　抬头瞧见玄瑾皱着眉有些不解的看着她，发才觉出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扯出一个笑容来，不再说话，抬手将兔腿递到了自己的白虎嘴边，看白虎叼着那兔腿一口吞下，还是有些失神不知想起了什么。
　　夜凉如水，一时之间陷入了寂静，王清杉还是欲开口又不开口的样子，玄瑾有些心疼的看着春生少掉了好几根羽毛的翅膀，谢茉抚弄着白虎的额毛，心神却不知到了哪儿，只在偶尔回神时才会抬头眼神点到专心吃兔子的云路身上，只刹那又收了回去。
　　“要喝水吗？”玄瑾低头低声问自己怀里坐的端端正正吃兔子的云路，小姑娘一脸油抬起头来小鸡啄米一样点了几下头，他失笑，抬头看向王清杉：“愣着干嘛，没看见我家圣女想喝水吗？”
　　王清杉愤愤不平咬了口兔子腿儿：“附近有条小溪，自己去。”
　　“是你来求着本少主帮你救人的。”
　　“你……”王清杉语噎，牵起袖子拭泪状，“少主可真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人家奔波了一天了，好容易才坐下来得点兔子吃，少主还这样使唤人家。”
　　“你手里的兔子也是本少主抓的本少主烤的。”
　　二人正争执间，云路突然出声：“玄瑾，那个草丛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嗯？什么东西？”玄瑾抬眼望去，还未反应过来，云路已经从他怀里跳出来蹬蹬蹬的蹦过去，嘴里含着兔子肉含糊不清的喊了一声：“玄瑾，这儿有个死人！”
　　玄瑾懒懒的应了：“死人就死人吧，回来吧云路，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云路好奇的蹲下去，死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蓝衣服，脸埋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死透了。她打量了一会儿，没了兴趣，站起身来欲走，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脚踝。
　　“啊！”
　　云路尖叫声还未落地，九竹剑迅疾的飞过来眼看就要斩掉那只手，手的主人放开云路的脚踝险险的抓住了九竹剑，手上立刻流出鲜血，云路低头，蓝衣服的死人此刻将头抬了起来正望向她，她吓得手里的兔子腿都掉了，扑进赶过来的玄瑾怀中。
　　“阁下是什么人？”玄瑾皱眉看着那个人，身后王清杉和谢茉仍坐在火堆旁自顾自的吃着兔子，伸个脑袋出来看热闹，二人都认为这种小事不需要自己出手玄瑾自己就能解决，况且就算玄瑾解决不了，这么近的距离，到时候再出手也完全来得及。
　　“好险好险，我的手差点就没了。”蓝衣服的人放开手中的九竹剑，嘴里嘀咕着从地上爬起来，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我好饿，能给我点肉吃吗？”
　　王清杉挑着眉看自己旁边吃的狼吞虎咽毫无形象的男人，挑着眉坐远了一点，咳了一声：“你是什么人？”
　　“我是华清门的弟子。”蓝衣服吮了吮手指，含糊的应道，“我路上遭人暗算落到这山谷里，饿了几天了，闻到这儿有香气就爬过来了。”
　　“华清门？”谢茉闻言看向他，“摄魂派下辖的小宗？你倒还跑得蛮远。”
　　“姑娘此言差矣！”蓝衣服义正言辞道，“我华清门虽然暂时归附于摄魂派，但是我华清门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乃是不可多得的低调大宗，我华清门以正义为宗旨，以天下太平为己任……”
　　“这其实是个傻子吧？”王清杉低声向玄瑾道，玄瑾点点头：“确实是。”
　　“那叔叔你叫什么呀？”云路坐在蓝衣服旁边抬头望向他，蓝衣服低头，看见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坐在自己旁边，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这小妹妹真可爱，可是我不是叔叔，要叫我哥哥。”
　　王清杉抓住玄瑾的手，看着他手里跳跃的火球眼皮跳了跳：“少主忍住啊！”
　　蓝衣服却没料到自己脸上一脸污泥本就极为难看，再加上吃兔子吃的全是油，此刻火光映照下笑起来分外狰狞，直笑的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眼泪汪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清杉只来得及紧急喊一声：“阿蓝快跑！”被火球点燃了衣服的蓝衣服已经尖叫着满地奔跑打滚，余王清杉两声叹息。
　　谢茉看向抱着云路，一改平日春风拂面的样子，面容肃杀的玄瑾，叹了口气，转向王清杉欲言又止半天才道：“我一直就想说，少主护自己的妹妹是不是有些护的太过了？”
　　“不瞒少小姐说，英雄所见略同。”王清杉认真点点头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