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真神》几许先生

15、梦回第七山终章

　　雪下的很大，如鹅毛，如飞絮。天地间一片茫茫白色。
　　云路坐在门廊上，裹着厚厚的衣服，头上戴着大大的兔毛耳罩，让她看着颇为滑稽，像个球坐在门廊上一样。她呆呆的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片小小的雪花轻飘飘的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不知跋山涉水了多久，才来到这儿见到她。
　　她动了动鼻子，打了个喷嚏，喷嚏声还没沾地，一件厚厚的披风已经落在她头上，她挣扎着胡乱的从那披风里钻出来，不顾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抬头瞪着眼睛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面色极不好的玄瑾。才几个月，他又长高了些。
　　“早就让你这小屁孩多穿点了，还有你没事做来这外面坐着干什么，进去围在火炉旁边看看琴谱不是很好？”玄瑾黑着脸蹲下来，纡尊降贵的亲手给她把披风系好，嘴里还不忘念叨。
　　看她苦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抬手帮她抚平翘起来的头发，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些：“你身体不好，也不注意些。”
　　从第七山回来以后，她又发了好几次烧，虽然最后都平安度过了，但是身体却被折腾的有些不结实了，受不住凉，也因此冬天刚一到，她就成了整个青云殿的重点关照对象，天天被裹成粽子藏在整天都烤着火的屋里，连出去玩都被阿虎和几个侍卫盯着，让她极不自在，每天都无精打采的。
　　她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恹恹的要转过头继续发呆，突然身子一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玄瑾，眼里突然溢出百般神采。
　　好亮……
　　玄瑾僵了僵：“你又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我晚上一个人睡好冷啊，再这么下去指不定哪天就又受凉了，要不然玄瑾，晚上我来和你睡吧，和你睡就暖和了。”小姑娘凑过来乖巧的用头蹭他的肩膀，对着他眨巴眼睛。
　　“别想。”玄瑾面无表情。
　　小姑娘委委屈屈的抽抽鼻子：“我就知道你一点都不疼我就欺负我，就成心看我着凉。”话罢小手艰难的从层叠的衣服里伸出来抹抹脸：“那就让我着凉好了，反正我死掉了一了百了，就不会再烦你了……”
　　玄瑾受不了的把她脑袋推开：“成成成，本少主答应你可以了吧。”
　　小姑娘变脸的本事这半年他算是见识到了，下一刻伤心的脸就眉开眼笑，清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是毫不掩饰的开心。玄瑾看她，她本来就小小的脸，在大大的兔毛耳罩下衬的就更小了，鼻尖被冻得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他也不自觉的眼里流出点笑意来。
　　“不过，你这耍赖到底是跟谁学的？”
　　“阿虎啊。”云路笑眯眯。此刻正在厨房帮忙打下手的阿虎突然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衣服想这冬天可真冷啊，摇摇头，继续切萝卜。
　　看他笑，云路不知道为什么就更开心，一开心就有些得意忘形，伸出手环住蹲在自己旁边的玄瑾的脖子，凑上去对着他的脸颊就是吧唧一口。
　　原本好好蹲在她旁边的玄瑾惊的坐在了地上：“这个也是跟阿虎学的？”
　　她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我以前看爹逗娘开心了，娘就会这么亲他。”
　　玄瑾默默无语，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沉声开口：“以后不许这样了。”
　　云路的脸又垮下去了，抬头看他：“你不喜欢吗？”
　　玄瑾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女子带笑的声音悠悠传过来：“怎么可能不喜欢。”二人转头，看见林芷衣从门廊转角处转出来，手里端着汤蛊，戏谑的看了玄瑾一眼，对云路道：“少主最疼你了，你别看他绷着脸，心里早就乐的开花了。”“芷衣……”玄瑾无奈的叹口气。林芷衣巧笑倩兮，蹲下身将汤蛊放在地上，揭开盖子，舀了点汤在碗里递给她：“姐姐新熬了些驱寒汤，你喝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谢谢林姐姐。”云路咧嘴笑，接过了汤碗。
　　林芷衣复又站起来，走到玄瑾身前，伸手抚掉他肩头几片雪花：“怎么？我说的不对？”看 玄瑾无奈的笑，她眉眼间更温柔了：“罢了，不逗你了，方才我来的时候碰见阿三，说正堂有人来找你，他没在你殿里寻到你，我估摸着就是在云路这儿，那人说是你的朋友，现在应该还等着呢。”“我的朋友？”玄瑾挑眉，“我倒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朋友，说不得要去看看了。”“也捎上我罢。”林芷衣轻轻一笑，“我也想看看，谁还愿做你的朋友。”
　　云路从碗的边缘上抬眼看他们两个人，玄瑾还是一身薄薄的青色衣衫，只在外面随意披了件玄色披风，旁边林姐姐也依然是一身薄薄的裙衫，修炼的人都不知道冷，真好。云路这么想着，热汤腾起来的雾气让她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模糊起来。迷糊中听见玄瑾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大致是让她别再在外面坐着了赶紧进屋去之类的嘱咐的话语，她含糊的应了，再抬头时候，看见玄瑾已经携着林姐姐走远了，雪花纷飞中二人的身影看着俨然是一对璧人。
　　林姐姐一定喜欢玄瑾吧。她一边喝汤一边想，林姐姐长得漂亮，做菜也很好吃，玄瑾应该也挺高兴像林姐姐这么好的人喜欢他。
　　不过我以后如果学做菜说不定会更好呢？她突然这么模糊的想到，放下手里的汤碗。按理林姐姐对她这么好，她却对林姐姐亲近不起来，甚至看见林姐姐和玄瑾站在一起的时候还有些不开心，为什么呢？
　　她怔怔的思考了很久，心里突然就浮出了答案，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玄瑾太好了，她觉得就算是林姐姐也配不上他。他是她心里最厉害的人，每次都保护她，且旁的人都怕他，可威风了，他也是她心里最温柔的人，虽然阿虎常跟她说少主爱折腾人，为人虽然看着和善但其实很孤寂，但是他虽然一开始对她不好，后来也常常言语上欺负她，但是实际上对她可好了，不对，对别人也很好，只是别人不知道他在为他们好而已。
　　这么好的玄瑾，也不知道谁才能配的上他。她托着腮看着雪，思索起来。

　　玄瑾一路走到正殿，抖抖衣服上的雪花，一抬眼，就看见正堂里一身白衣长发摇曳手里握着把碧萧一派风流的男子，眉毛抖了抖，低头嘱咐林芷衣：“我先回去了。”林芷衣挑眉：“你就不和王先生说说话？”“我同他没什么好说的。”玄瑾抚了抚袖子，转身就要离去，后面的王先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少主何必看见本修就走？难道我还能把少主您吃了不成。”尾音上扬着，带着诱惑的意味。
　　玄瑾沉默，半晌突然露出笑容，对殿旁站着的侍卫轻声嘱咐道：“去通知阿三一声，罚他扫青云殿半月。”
　　侍卫急急通知阿三去了，笑的一团和气的玄瑾开口道：“不知王兄突然来访，有失远迎，不知来我宗所为何事。”“看看朋友，聊聊天。”王清杉轻笑，声音柔柔的，“几月不见，少主似乎又长高了，少年人就是好，瞧着都精神。”
　　“王兄谬赞，请坐。”玄瑾含笑点头，但眉眼里可看出笑容有些僵。
　　王清杉倒颇有兴味，看着玄宗这年纪虽小但做事已经极稳重的少主拿着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样子感觉人生中能噎这样的天骄一噎倒也不算白来一趟。
　　“王先生好。”旁边林芷衣行了个礼，他眼神点过去，神色间难得拿出点前辈的稳重来：“原来是林姑娘，伤如何了？”“多谢王先生当日相助，芷衣伤已大好了，王先生之恩，芷衣永生难忘。”“你不必如此，我与你父亲有旧，你父亲……是极疼爱你的，如今能将你托付给玄瑾少主，他也可含笑九泉了。”
　　林芷衣抬头，看着上座的少年正脱掉披风，眉头皱着颇为郁闷的样子，眼里现出柔和的光芒：“我还谢王先生，赐芷衣与少主的一段缘。”
　　“这还不是少主愿意。”王清杉低声一笑，“我初识少主他才不过十二三岁，便已当的上沉静二字了，有些时候遇事的沉着连我都自叹不如，虽有时候还有些少年心性，不过不是我几句话就能左右的，你和少主的缘，是早就定好了的。”
　　“你二人还站着作甚。”玄瑾抬眼看他们，林芷衣笑着走过去：“同王先生攀谈了几句，一时忘了少主这边了。”
　　几人落了座，茶端了上来，闲闲的聊了几句。王清杉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玉萧点点桌子：“我想起上次你带着的那个小圣女，你不是不怎么喜欢她吗，我瞅着这么可爱漂亮的小姑娘放在你身边你又不疼着多可惜，不如你把她带出来给我瞧瞧，我帮你养着带着罢，我这人一向就喜欢这种可爱的……”
　　话还没说完，一个茶杯直直朝他脑门招呼过来，他连忙偏头才险险避过，看着茶杯撞在柱子上落了一地的残骸，气急败坏的转头，看上面玄瑾慢条斯理的拿起个新茶杯，正往里倒茶，垂着眼：“就不给王兄添麻烦了，还是本少主自个儿带着吧。”
　　“那你就带出来给我瞧瞧行不行？我那日没看仔细，后来才想起来着实是个标致的小姑娘。”
　　“不行。”
　　他敲敲杯子：“你也忒小气了，带出来看看又怎么了？”
　　玄瑾用杯盖浮浮茶：“会少。”
　　王清杉一时语噎，嘀咕了一句“护妹狂魔”，林芷衣在一旁一阵轻笑。
　　“好了，说吧，来找我所为何事。”玄瑾放下茶杯，偏头看他。
　　他脸上的调笑也渐渐隐了下去，放下手里的玉萧，站了起来，拨开衣襟，将一条链子从颈上轻轻解下来，动作万分轻柔，手里托着那链子的坠子，眼里现出温和：“我请求少主，帮我救一个人。”

　　深夜玄瑾才回到寝宫，寝宫里油灯点着，小姑娘正托着腮坐在他的书桌面前发呆，看他回来了跑过来，不满的抱怨两句：“我等你好久了。”
　　“你自己不知道早些睡吗？”
　　“一个人睡冷。”
　　玄瑾无奈的摇摇头：“你先去睡着吧。我沐浴完换了衣服再睡觉。”
　　云路侧躺在床上，脑袋里还在思考那个问题，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床矮了下去，带着点湿气的淡淡香味飘了过来，让她越发清醒根本没有睡意。
　　她已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天，到底有谁能配得上玄瑾呢？
　　云路苦恼的翻了个身，玄瑾熟睡的脸就落在她眼里。他平日里常常笑，捉弄人也是满脸温和到不行的笑容，除了笑也会有其他的表情，虽然不够丰富，但也还算有人情味，此刻睡着了，显得面容极冷冽，锋利的眉，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带些少年的稚气，是和白日里不一样的好看。她呆呆的盯着他看，不知道看了多久，又想起了在第七山那个月夜她无意间看见玄瑾更衣，那泛着莹莹月光的皮肤和好看的锁骨，脸上不知为何烧的厉害，眼睛越发明亮起来。
　　她凑过去了些，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被他身上她熟悉的淡淡的香气包围着，她小心翼翼的坐起来了些，一只手撑着自己，一只手伸出来抚上他的脸庞，见他没反应，大着胆子低下头，轻轻地、极小心地把自己的嘴唇贴到了他的脸颊上。
　　我知道，应该没有人能配得上你的好……

　　玄瑾一只手撑着额，躺在床上，皱着眉打量在自己身旁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姑娘。
　　半夜不好好睡觉，翻来覆去的不说，突然又盯着他看，然后坐了起来，他本以为是起夜便没多管，有意要睡过去，结果她竟伸手摸他的脸又大胆的亲了他脸一口，然后这一串动作做完了就心满意足的躺下去睡死过去了，她倒没什么动静了，不过他却被弄得一头雾水睡不下去了。
　　他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小家伙是在做什么。在他挑眉间，看小姑娘吧嗒吧嗒嘴，翻了个身，手和腿往他身上一搭，跟粘在了他身上一样，一头长发被睡得乱七八糟，大概是睡得热了，衣襟也被扯开了两个扣，露出一段雪白的皮肤来。
　　他叹口气，他虽把她当妹妹，但外人看来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若她天天黏着他睡觉的事情传出去了，以后她成年了也不知还有没有好名声能不能嫁的出去。思此他突然挑眉，恍然明悟，心道难道妹妹一般都像这丫头一样表示对哥哥的亲近不成？
　　想到此处他满意的点点头，他从没带过小孩子，更没有过妹妹，不知道与妹妹怎样相处才是正确的。他确实如王清杉所说算是疼爱她的，却没想过她会同样回报他。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身边虽不乏有女子，但多半是寻他庇佑冲他身份或修为而来，在第七山，这么小的姑娘踮着脚给他擦掉眼泪笨拙的样子一刹那就戳中他的心，他保护人保护习惯了，却没想到会从这么小的姑娘这儿得到没有丝毫别的用心的单纯的回报，自那一刻起她在他心里就不一样了。
　　他伸手懒懒地拨了拨她的额发，小女孩被拨弄的有些痒，动了动鼻子，让他不自觉的勾起了唇角，低头顿了一下，在她额头间轻轻拂过一个吻：“好好睡吧，明日我就走了。”
　　系列举动做完，他复又躺下，动作牵扯到后背未好全的伤口，皱了皱眉。
　　那日师尊亲来，不知许诺了第七山些什么，反正此事算是了了，他办事不力，事后被师傅赏了一顿鞭子，也算心甘情愿。
　　不过此次王清杉的事情，他须得瞒着师傅，也不能顶着玄宗的名头行事，毕竟此事乃是为了外人，打玄宗名头行这么不像样的事情，定会引起诸多长老的不满，倒是颇有些麻烦。不过王清杉人虽放荡，但其实和他性格挺合，最重要的是此次救芷衣，王清杉不仅提供给了自己消息，还受累和自己跑了一趟，为救芷衣出来付了不小的代价，不管其中有几分私心，有恩不报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就是不知师傅那里，到底能不能瞒得住……

　　玄瑾本来想能瞒一日便是一日罢，却万万没料到连一日也没瞒住。
　　清晨天际刚刚染了些亮光，他已更衣完出了门欲从后山出玄宗与王清杉会和，刚迈出门槛，就看见师尊坐在一张木椅上低头煮茶，听他出来头也未抬，淡淡道：“这么早就出去，平日里为玄宗的事怎么没见你这么勤快。”
　　“师尊……”玄瑾嘴角抽了抽，尴尬的扯出一个笑来，手里做着礼，脑袋里一时千转百回。
　　“把门关了过来喝杯茶罢，别吵着云路了。”师尊一边说着，手里取出两个茶盏来分茶。玄瑾认命的关了门，认命的踱到师尊身边，认命的接过茶。
　　“那顿鞭子的伤快好了？”
　　他点点头，用杯盖浮浮茶叶：“快好了。”
　　“怪不得这么快就忘了疼。”
　　他苦笑：“师尊……此事徒儿不得不为……”
　　“你虽性子还算沉静，但行事还是不周全，此次为了安抚第七山玄宗赠出了一颗天梦石，又给了不少灵石法宝和珍贵丹药，才算了了此事，你不反省也就罢了，还伙同外面的散修窥探别宗的东西。”师尊全程未抬头看他一眼，玄瑾心里越发没底起来，此刻听到这种训导更是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罢了。”师尊突然话锋一转，“你去便去罢，为师只有两个要求。”
　　“师尊请讲。”他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第一，不许打玄宗的名头去做这个事，出了玄宗的门直至归来，你都暂时不再是玄宗的少主。”
　　“徒儿谨记。”
　　“第二，把云路一起带去。”
　　他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从里面洒了出来：“师尊！此次危机重重，将云路带去实在不妥！”
　　“刚夸了你沉静，这就稳不住了？”师尊终于抬眼看了看他，从袖里拿出张手帕递给他，神色仍是淡漠的，道，“为师算出你此行有一生死劫难，唯一的生机却是在云路那儿。”
　　他皱起眉：“生死劫难？就算徒儿真有生死劫难，云路也尚未修行，怎么能解徒儿此劫？”
　　“现在连师傅也不信了？”师尊挑眉看他，直看的他低下头，喝了口茶，方才闷闷点头：“徒儿知道了。”
　　“好。”师傅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茶，“玄宗的弟子，向来不是在庇佑下成长的，你此次出去也算历练，为师就不再阻拦你，在外万事小心，切不可再像上次一样鲁莽行事。”
　　“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玄衣的老人站起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拍拍他的肩：“出门在外，护好云路。”“徒儿遵命。”
　　看着老人的背影逐渐模糊在晨雾中，玄瑾感觉自己有些头痛，转头看着前方闭着的殿门，想着要将里面睡着的小姑娘拉着一起去那未卜的地方，就有些束手无策。
　　结局是睡着的小姑娘被拉起来，迷迷糊糊的被裹了几件衣服，迷迷糊糊的被带到了半空，在王清杉慈爱的眼神里打了个喷嚏，揉着眼睛往玄瑾怀里钻，咕哝几句，小声的问道：“玄瑾我们要去干什么呀。”
　　“去救旁边那个叔叔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