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尚祁初临 “ ...

  •   “成溯,醒醒……快醒醒,都快晌午了。”娄阙轻轻拍打着江浅的脸颊,小声唤着他的名字。
      江浅微微睁开了双眼,眼前朦朦胧胧地浮动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依稀记得昨天晚上同娄阙喝酒喝到了四更天,两个人无一例外醉得一塌糊涂,竟合着衣倚在凉亭的小案睡到了此时。
      其实自己作为一个将军,喝酒却着实不是强项,最怕的就是手下那些年轻的小兵小将打了胜仗,以喝酒取乐,一个个还拼命给自己的主帅灌酒,细细数来自己在这上面也吃了不少苦,遂这些庆功宴自然是早早离席,让手下那些兄弟们随便折腾。
      而娄阙……按照她往昔的酒量,现在怎么会易醉到这样?
      娄阙眨巴眨巴眼睛,她整个人都趴在案几上,与江浅凑得极近,大眼睛灵动的像只小鹿,里面清晰地映着江浅的影子。
      江浅觉得自己的内心狂跳不止,不禁向后退了些许,娄阙笑眯眯的说:“都已经巳时了,没想到你竟是个能睡的主。”
      “不胜酒力罢了。”江浅淡淡应了一声,瞥了一眼娄阙,她的脸又是红扑扑的,是昨日的酒还未醒透吗?
      “现在去哪儿?”
      “回神界。”
      娄阙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了,一脸苦笑地看着江浅:“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江浅言语间尽是寒凉,“你是妖界小王姬,去神界想做什么,你以为我猜不到吗?”
      “可是我没有去处!”娄阙近乎哀嚎,两眼微有泛红,“我能去哪儿……我想回妖界啊,那你让帝尊放我回去啊!”
      “我做不到。”江浅脸上略有薄怒,声音也生冷了许多,“我不会做,帝尊也不会做,我活了近八千年,是非清明,难有动摇。”
      话音刚落,两行清泪就让江浅有一瞬间的后悔,自己那么说话……对于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妖灵来言是不是太过生硬了些。
      可细想自己的年纪足以当娄阙的父辈,她区区两千岁,总也该听命于尊长,自己这么做,似乎也没有什么错。
      因为毕竟两人的关系太过尴尬,一个是背负国恨家仇的小王姬,此行她必有报仇雪恨之意,若他引狼入室,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若你实在担心自己,我遣几个手下下界护你安危,要我陪你在人间游荡……”江浅低头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青玉戒,“不可能。”
      “可昨天还好好的……你还陪我去了集市,明明……明明昨天你还很开心。”娄阙努力把头往后仰,使劲想把眼泪憋回去,却怎么样也忍不住,玉珠链碎,倾洒了一地。
      “还有……能不能不要怀疑我,我想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你很重要。”说到后来,娄阙已经哽咽到连话都说不清楚,听见的只是满满的哭腔。
      其实许多年后娄阙曾经想过,如果江浅当时听清楚了这句话,故事会不会有所不同?
      谁也不知道。
      说完以后娄阙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若这句话被外人所知,再在市坊之间层层流传编造,她娄阙的一世清明就足以被毁了。
      可是谁也不认识娄阙,也没有人知道成溯。
      她发现自己她太自作多情了。
      娄阙静了静心,满脸愤然地看了江浅一眼,他的眉眼依然那么好看,却仍旧是那么无情。
      微风轻拂,芙蕖微香倾肺腑,人间佳期如梦,这一梦,终究是醒了。
      猛然起身间,娄阙真的有一种想要回家的冲动,她不想干了,做这个小王姬……太累了。
      不但要步步小心,还要时不时找气受。
      她决然地掉头而去,原本素色的衣衫在重重火光间骤然变得极为浓烈,猩红似血,长发飘然,面容精致,撒下了一路晶亮通透的花瓣,不顾在人间忌用法术的禁令直接御风消失在重云之间。
      江浅看着娄阙赌气而去的身影,浅笑一声,化为一道流光直直向九霄飞去。
      娄阙在空中飞得跌跌撞撞,神情恍惚,看着直上九霄的江浅,知道自己如今要去神界基本上是没戏了。
      我总有办法去神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江浅又如何奈何地了我。
      我连魔尊天胥都不怕,何须怕你。
      你此生遇到我,还真就是遇到衰神了,这便是你的劫难,你想逃都逃不了。

      娄阙看着逐渐黯淡下去的血玉,心中的低落一言难尽……
      明明刚刚还是雄心壮志,满心热血,怎么如今竟是一筹莫展……心下空虚无助,有种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上华,我又搞砸了……
      妖界人才云云,干嘛偏偏得选我……
      娄阙气急之时狠狠捶地,只能说自己平日实在是不思进取,先前教书先生就觉得娄阙是一块璞玉,若多加雕琢便易显惊华,可现今是腹中无墨,毫无头绪。
      这个世上的人分命好和命苦,她的命应该算是不好不坏,不知现下能不能老天开眼助她一力。
      苍天映飞鸟,九重云霄净,尝还此生愿,孑然萧条身……娄阙长叹一声,果然自己是无才无德,她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地划着,不自觉地写下了江浅两个字,然后又极用力地在两个字上画了一个猪头……

      琼光闪烁,渺渺生烟,楼亭登天辉。万景千山隐入青霄,粲然四季,垂范千古,启迪万物。放眼望去,玲珑剔透,好似无边无际白色的锦缎鬼斧神工般织就的九重皇天,虚无缥缈,找不到一丝人间的浮华和一丝杂念,莽原玉带缭绕,孤高难临。
      剑起渺渺峰峦,遥见繁烟纷飞落,百花谢,大梦似长歌……
      琉璃砖瓦掩映生辉,步步踏玉,奢华至极,整个九重天光华陆离,祥云御顶,重重天宫镀金纳玉,飞檐盘金龙,廊柱戏毕方……云雾飘渺,霓虹闪烁,彩凤盘旋于天,天龙夺珠,华美至致,霞光万丈,美不胜收。
      青龙长啸一声,南天门禁制应声而破,半晌之后江浅化为人形,移至主殿玄天,只在九九八十一层阶下微微行了一个君臣之礼,便速然离去。
      耳畔侍女的嬉笑之声听得他有些心烦,脑中总是若有若无响起娄阙清澈的笑语,毫不矫揉造作,盈盈欲碎。
      其实……他是不是真的错怪她了,或许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找一条生路,别无他念。
      “成溯哥哥……成溯哥哥!”耳边是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完全不同于娄阙毫无顾忌的耍赖撒泼,他略有失望地别过头去,一个女子立在他身边,端庄和雅,温润如玉。
      是尚祁。
      是九重天与八重天连天之处,四皇天西方之主的女儿尚祁。
      细细算来,自己与她也有些时日未见了。
      自己是看着江深和尚祁长大的,也算得上是她的长兄。
      “郡主别来无恙?”
      “一切都好。”
      尚祁整个人就生得如同一块美玉,温柔可人,和润无害,平淡如水,一切都中规中矩不出丝毫差错,是集一切褒奖的奇女子,无人对她不喜,一生贵如明珠,没有受过半分委屈,自然也不谙事理一些。
      其实尚祁的年纪估计还要比娄阙小上那么一些……却甚是知书达理。
      实在是不易……
      与娄阙折腾了那么几日,觉得如今的清寂竟是这么难能可贵。
      但那几日的光景,确实是他苍茫一生中,难得舒心的一段时光了……
      尚祁轻轻揪了揪江浅的袖袍:“哥哥你又走神了……可是什么烦心事?”
      江浅缄默无语,看了看被抓住的袖口,蹙了蹙眉,暗暗用力把衣服从尚祁的纤纤玉手中拉了出来:“无什么烦心事,只是近日有些疲乏罢了。”
      其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尚祁看似和煦的笑意下难掩的尴尬,他承认自己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也甚是冷情,他向来不喜欢尚祁这样强颜欢笑讨他人欢心的女人,与她相处也无非就是一些虚假的客套,在她年幼之时,江浅对像粉团子一样的尚祁甚是疼爱,但随她一点一点长大,她太过虚荣,太过被条条框框所束缚,对她的启智之情也就慢慢地淡了。
      可她却还是特别喜欢跟着江浅,他出征要跟着,回府要跟着,庆宴要跟着,连清修也要跟着……江浅就觉得她把自己看得比亲爹还亲,其实稍稍多想一下,她竟比娄阙还难缠……
      而很多事情……他还得碍于面子不得不答应,毕竟他不想伤了与西方之主尚珮的和气。
      所以他和尚祁就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去人间了?”
      “嗯。”
      “可哥哥你都一千多年没去过了……”
      “神魔之井遇到了一个小妖灵,送她回去。”
      尚祁馥唇微张,似乎有些许惊愕:“人间多不安全,你索性就把她带回来了啊。”
      江浅眸中寒烟浮云,尚祁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
      可她终究是按捺不住,轻声言道:“哥哥你只是不知道人间的捉妖师有多可怕。”
      “哦?”江浅略有玩味,“你见过?”
      尚祁认真地点了点头:“妖灵在人间极为稀少,捉到一只就是上千两黄金的报酬,好一点的被剥皮,糟一点的就是被凌迟,妖灵之肤有永葆青春之效,妖灵之血能解百毒,妖灵之骨可延年益寿,妖灵之丹更是可以疗世间伤痛,连神界都垂涎的东西,凡人怎会放过?”
      江浅微有嗤笑之意,尚祁真的以为神界夺妖丹的目的只是疗伤?怎么可能……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帝尊要将妖置于死地,可里面的隐情,定然是肮脏到难以启齿。
      “妖灵会被凌虐而死,那些捉妖师多为莽夫,他们会做何事,哥哥定然清楚吧。”
      江浅心中的一根弦蓦地绷紧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娄阙张扬却又纯粹的笑靥,他突然有一点害怕,万一她真的死了,怎么办?
      那些苦,那些痛,她如何经受地了……
      娄阙的一颦一笑似乎触到了他心中仅剩的温柔……她没心没肺,简简单单,又何须犹疑她……
      而且以他的实力,若娄阙有丝毫奇行,到时候再绝情也不迟。
      “郡主想接她到神界?”
      “我见哥哥平日太孤单,想替哥哥寻个伴。”
      语声未了,江浅便重新化出青龙身,直往昆仑而去。
      其实当时他气走娄阙,说到头究竟也不是他的本心,如今尚祁一番话,让他着实产生了荒谬的动摇。
      江浅……你做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一件事。
      竟然对一只小妖灵有同情之意,你未免也太可笑了一些。
      可是让娄阙去赴黄泉碧落,他的确也有些舍不得……
      毕竟他见惯了生死,对于于自己有恩的人,他不想辜负。

      仍旧是那个令人醉酒的凉亭,仍旧是荷花微暖,旖旎安和。
      只是没有了嗜睡醉酒的人,难免有些清净罢了。
      娄阙趴在案上,手中死死地握着血玉,两眼绯红,泪水欲滴……她闭着眼睛,竭尽全力忍着眼泪不让它磅礴而下。
      没过多久却仍旧是支撑不住,她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泪水从指缝中溢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江浅……你怎么能这样。
      其实她不悲自己不能去神界,她悲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竟然那么难受……
      “别哭了……”娄阙一度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深沉的声音却又那么真切,让她不得不相信世间尚有真情在,或许世态并没有所想的那样炎凉。
      蓦然回首间,他真的就在那里……好像从未离开过。
      与他相处寥寥数日,只觉得过往的日子都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可如今的他不一样,那么陌生,却让自己有了牵挂凡尘的理由。
      娄阙匆忙站起身来,眼中更是忍不住酸涩,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喉间翻腾的哽咽却是挡也挡不住……
      不知是谁的眼角决堤了思念,那一抹心疼又占据了谁的心间。
      娄阙哭地浑身颤抖,终于按捺不住,小跑几步,将头轻轻抵在江浅宽阔温暖的胸膛,双手极小心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知道此举是大逆不道……可是不知为何,她无论如何都忍不住。
      其实她的内心诚然惶恐,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浅显然被娄阙的此行此举惊得不轻,整个人也随之僵硬了起来,心海搅动难平,面上竟也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虚热,他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他不知道为何娄阙这般亲近自己,机子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觉得被娄阙这样抱着,也无什么大过……
      他动作生硬地拍了拍娄阙的肩膀,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无奈地笑了一笑,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臂间稍稍用力了些许,把娄阙抱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正好搁在娄阙的头上,鼻尖萦绕的都是极清淡的花香……
      江浅,你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