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人间如梦 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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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恍神的瞬间，娄阙又实实在在地踩着人间的土地……
其实早知道江浅要下界，又何必辛辛苦苦经魔界……闯神魔之井。
罢了，都是命，我认……
娄阙轻哼了一声，江浅回头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她捂了捂嘴，咧开嘴笑了一下，江浅挑了挑眉，在认定她荒诞的奇行后，复又转回头去。
昆仑不愧是人间奇景之地，先前与思月浑浑噩噩毫未在意这里的景致，如今细细瞧来，果然是别有洞天。
山上烟景绝，初月如雪。楼亭染双鬓，奇树生华发，这般好景，实在是人间难寻。
不经意间，江浅早已换下了铮然戎装，面容清俊，着一身剑袖素白罗衫，再着一件藏青色半袖外褂，原本全部束起的长发只用一麒麟玉冠束了一半，另一半便随它散了下来，在风雪之中飘摇着，他身材精瘦高佻，不着戎装竟丝毫看不出为军旅主将……
娄阙的小心肝提了起来，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看见他那一张俊脸时，脸上却不自觉地泛上了两抹潮红……
她两手捧住发烫的小脸，自己是怎么了……连这都要脸红，也太不争气了些。
“你的脸……”江浅眯起眼睛打量着娄阙通红的面颊，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摄人心魄，娄阙只觉得自己肝火更盛，羞得抬不起头。
“上火……嘿嘿，是上火。”她又一次嘻嘻哈哈地糊弄了过去，皱了皱眉头，使劲在脸上拍了两下，只能默默垂头不语。
“那我就送到你这边？”江浅一挥袖，正要离去时，只觉得什么东西扯住了自己的袖子，回眸看去时，却只见娄阙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脸鼓得像个包子，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松手。
“你还想怎样？”江浅觉得自己一定是撞上衰神了，不然也不会碰到这么磨人的小妖灵，他试着扯了扯衣袖，却发现娄阙只是越扯越紧，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你说你。”江浅不禁哭笑不得，“算算你也应该有两千岁了吧，怎么像个……”
“殿下救了我一命，我必当涌泉相报，可现在连怎么回报都不知道呢，殿下怎么甩甩袖子就要走人了呢……”娄阙在那里胡乱发着小孩子脾气，急的直跺脚。
“那你倒是说……要怎样啊？”
“好歹……好歹殿下也在人间多待几天啊，不然我人生地不熟的，绝对活不过两个月。”娄阙眼睛咕噜一转，松开江浅的衣角，在那里一个一个扳着手指头，“殿下你想啊，第一，那些神神叨叨的捉妖师，被他们捉到，我最好的下场就是被剥皮，第二，先前我说过的那两个魔头，万一他们又来找我怎么办？第三，我好歹也是一个小王姬，其实和殿下姑且也能算是一个同辈，适当的也要礼尚往来啊，第四，呃，让我再想想……”
“你这些话里，可有要涌泉相报的意思？”
“不不不不，要涌泉相报好歹我小命也得留着吧，要不然我死了，成了鬼魂，天天到你梦里来找你。”娄阙嘴巴撅得老高，“你怕不怕？”她装出一个阴森森的表情，森森然地飘上前去……
江浅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发麻，连忙闪开身子，一把抓住娄阙的后襟：“好了好了，别闹了。”
娄阙被拉回原地，还没站稳脚跟，忽地回过头来，笑得甜美如桃花：“殿下不会真的怕吧？”
江浅皱眉无语，便松开了娄阙，然后她一个屁股墩狠狠地坐在了地上，疼的嘶哑咧嘴。
“你这小王姬还真不怕生，女子当遵三从四德，小王姬可丝毫没有一点点少主的架子。”
“三从四德？”娄阙的语调上扬到了一个极好听的音韵，低头暗想了一阵，“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三从四德。”语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所以说我跟定你了，殿下你就是甩也甩不走。”
江浅也不知娄阙何来此番自信，而他也甚至荒唐的觉得带着这小妖灵未必是什么坏事，毕竟万事求个缘分，自己寂寥一生，日子太过清寂单调了一些……也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无非就是些打打杀杀，如今随着这妖界小王姬在人间闲散个几日，也算是对自己的累累军功一个毫无意义的犒赏吧。
昆仑的凡尘之气仍是颇重，这里散仙居多，真正飞升的上仙都悠哉悠哉地飞往八重天，或许千百年后，若自己资质不错，能受的住天劫，说不定还能在九重天觅得一席之地。
“殿下……”
“在这里，不要喊我殿下了……”
江浅负手而立：“成溯，我的封号是成溯神君……在这里喊殿下，未免太张扬了些。”
娄阙点了点头：“是你父皇给你取的吗？”
江浅感觉自己心头蓦地一阵钝痛：“是我母妃替我起的，‘成溯而行，必得所期’，我都还没能记住她的模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去世了吗？”娄阙试探性地问了一下，似乎害怕戳到江浅的痛处，言语间格外小心翼翼。
江浅沉声答道：“帝尊曾经说过，我母妃只为一介散仙，没有资格入九重天宫，至于如今怎样。”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娄阙抓了抓头发：“其实说起儿时的经历，我或许还比你惨些，我刚出生的时候，我娘就去世了，所以妖君极为厌恶我，从小像个野孩子一样，也就这么长大了。”
江浅一下来了兴致：“所以耍无赖也特别在行？”
“是啊……”娄阙恍恍惚惚应了一声，“世人皆言，九重天皇长子沉默寡言，生性寒凉如千年玄冰，如今看来，你倒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情味的。”
“得看面对的是谁。”
江浅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其中的不妥，他看着娄阙骤然明亮的双眸，里面光华陆离……第一次感觉自己惹上了大事。
片刻尴尬的宁静之后，娄阙笑呵呵地岔开了话题：“这昆仑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去人间看看？”她看了一眼被烧得七零八落的华服，“我想去买身衣裳。”
江浅眸色凉凉：“没带银两。”
“什么？”娄阙感觉这江浅白长了一副好皮囊，“你到人间来竟然不带银两！”
无奈娄阙摸了摸腰间系的玉如意，一脸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罢了罢了，把这个当了。”
“好。”江浅淡淡应了一声。
人间琴瑟和鸣，尘火缭绕，粗茶淡饭的味道流转在人间百味，回味无穷。
今日是中元节，先前娄阙见过两次，死者生灵已逝，若对人间还有眷恋之意，不愿入轮回之道，阴曹地府便会在这一日放他们回到人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念自己想见的人……
也不免……太悲苦了些。
四下虽有人来人往，但无一不是微微垂面，虽说皆是粗杂步缕，麻衣棉衫，但那些朴实无华面容上的憔悴与追忆之心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对于亲人故友离世，娄阙不懂……最起码到如今，她还没有真正体会过。
至于母亲，连她的容貌娄阙都不记得，又怎会悲戚，怎会怀念？
她偷偷地看了看江浅，他眉宇微皱，不知如今，他的心里又是如何一番滋味。
他对他母亲深深的眷恋，娄阙猜地出来来……
其实细细想来，他们两个人的遭遇是这般相像，自小缺乏母爱，父亲又对自己冷眉冷眼，同为一界少主，可是过得一样惨淡……
或许江浅比她可怜，日日夜夜游走在生死边缘，这一轮宿命想要逃脱，却割舍不得。
娄阙反手摸了摸乾坤袋，里面的诛神令沉甸甸的，她眼眶里一阵酸涩……如今，她下不了手，不知道是同情，还是不忍心，总之……要她杀江浅，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
夜幕降临之时，黄昏的余辉仍旧氤氲在天边，泛着微微娇艳的桃红，淡淡的月色停留在河面，让人的内心越发孤寂。
娄阙赖着江浅坐在河边的凉亭之间，望出去景色还算优美，傍着河畔，背后便是市镇繁华，烛火通明，一盏盏火红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着，摇曳着人们对逝者诉不尽的相思。
桌上沏好了两盏新茶，绿如翡翠的茶叶沉沉浮浮，娄阙倚着雕花栏杆，手支着额头，眼帘低垂，本就肃清的面容显得更为苍白，她招了招手：“小二，把这茶收了，替我换一壶酒来。”
江浅看着娄阙一个人喝着闷酒，知她有心事，见她半壶下肚，虽说面颊潮红，却仍是一脸笃定地在那儿喝着。
他踟蹰片刻，挡住了娄阙的酒盏，沉声命令到：
“别喝了。”
“叫我别喝？”娄阙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太长时间不饮酒，竟变得有些许不甚酒力，天地微微有些模糊，“成溯，我在妖界那会儿，喝个十壶都不见得有事，如今这般劣酒，你竟觉得我奈何不了它？”
语罢娄阙仍执意要把酒往嘴里送，江浅腕间一个翻转，酒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掌间，他垂眸眯眼看了一会儿，仰脖一饮而尽。
那酒的确是低劣，烧得江浅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他将酒盏随手往桌上随意一扔，一扬袖，便也招来了一壶酒。
“要喝，我陪你喝。”江浅静静地看着娄阙黯然的双眼，“你有忧心的事，我也有。”
娄阙从案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拖着脸颊，一脸玩味地看着江浅：“你能有什么烦心事？我国破家亡，流离失所，你再悲再苦，家还有，我呢？我有什么？”娄阙两手一摊，“什么都没有……”
对啊，你还有国有家，我呢，一贫如洗……
此时江浅才意识到娄阙醉了，以至于开始乱说胡话，江浅轻笑一声：“你醉了。”
“我没醉……我怎么可能醉了呢。”娄阙笑得两眼像两个小月牙，“青丘的花酿可是世间的极品，我喝了上千年，整整上千年，从小时候开始，直到现在，也从不见醉过。”
江浅立起身来，微微欠身，在娄阙耳边说道：“那得看你想不想醉，想醉的时候……意难平。”
“不说了不说了。”娄阙含含糊糊地摇头，“咱们放水灯去，你瞧瞧水里，别人都放上了，我可不想……不想误了时辰。”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恍惚间挽着江浅的手臂，跌跌撞撞地一路向外走去。
在被娄阙碰上的那一刻，江浅已经清寂许久的心竟泛起了一阵他难以察觉的波澜，可是他活了近八千年，这种感觉……唯一出现过的那么一次，印象中是在三千多年前，可是那时候的心悸从何而来…他竟无从而知……而且他寻寻觅觅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河中水灯明亮，整个水面如若被点燃，跳动的火焰淌着河水，渐行渐远，一朵朵手工的莲花栩栩如生，透彻安静，顺着江河，回到大海，引着那些已逝的亡魂，跨过鬼门关，路经三生石，驻足忘川河，度回奈何桥，重归轮回道。
待河中的水灯换了一批又一批，娄阙才呢喃说道：“那么多妖灵，他们一定亡魂未安，迟迟不肯入轮回道，往昔连给他们引路的灯火都没有，现在……我要送他们回家。”
此时此景，江浅真的觉得神界罪大恶极，以前只是觉得他们所为之事有违天地伦理，可如今当这个一无所有的小王姬颤着声说出这些话时，他想帮帮她，哪怕卑微毫无用处，哪怕她难以领受他的好意。
他是一个铁血将军，事实上，他完全可以像他的弟弟桓古神君江深，为夺帝尊之位，大肆讨帝尊欢心，只从父命，毫不违抗，享尽世间纷奢，荣华富贵，可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这样做，两千多年前，他便下定决心，永远不会伤妖界一丝一毫，这里或许有他的师父，师恩如海，永不可泯灭。而且妖灵本就无罪，于他们而言，生路已经弥足珍贵。
娄阙指尖流光飞舞，妃色的灵光闪烁，手指在水面轻点，引着那束灵光向上生长，一朵盈盈闪动的莲花逐渐显形，漂浮于水上，娄阙双手结印，将一点萤火注入花心当中，掩映了所有水灯的琼华。
她微微用力，将莲花推了出去，带着微微怆然意。
与此同时，江浅也伸出手去，幻化出一朵青莲，他的眸底掩映着极深的笑意，与娄阙对视一眼，便似读清了整个天地。
耳边凉风习习，是那些亡故的妖灵，寻着灯火，回到他们相思已久的故土，去看一眼他们挂念的人儿。
直到那些水灯都飘远了……再也看不见了，娄阙才揉着发麻的双腿站起身来，看见江浅仍旧寒凉如冰地站在她的身后，孤高如玉树。
江浅看着个子小小，面容素淡如水墨画一般的娄阙，遇见她或许只是一个梦，的确，就算两个人有过命的交情，又怎会初见之时这般熟悉，江浅总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而这些所欠的东西，或许用一辈子都偿还不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间如梦
